第52章 狗急跳墙
板车原封不动回了安国公府。
顾兰枝上了前头的马车, 眼神冷冷。
半夏急哭了,“姑娘,怎么办?”谁也没想到, 沈老夫人居然藏了一手,等在这里阴她们。
顾兰枝不急不怒,“看看再说。”
自从知道了那件事, 她便料到会有一日, 要与安国公府彻底撕破脸。
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探子见状, 立刻派人去了趟武安侯府。
马车行了将近一刻钟, 终于停在国公府门前,万嬷嬷立即给仆妇使眼色,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安国公府, 都知道表姑娘回来了。
与当初围观的, 几乎是同一批人。
但顾兰枝已经不是当初的顾兰枝了,她走得每一步都格外坚定,不惊不惧。
“去,把沁香阁收拾出来。”万嬷嬷吩咐下去, 女使福身应是。
顾兰枝就站在门口,看着小厮仆妇将一件件陌生的器物搬出来, 有的还贴着微微泛白的大红囍字。
她“死”后, 孟兰月自然搬进了沁香阁, 直到新婚夜才被赶去偏院, 自那以后, 沁香阁便一直荒废着, 无人洒扫。
走进去, 灰尘迎面而来, 呛得人睁不开眼。
“表姑娘暂且住下吧, 待我去回禀老夫人。”
顾兰枝唤住她,“不必麻烦,我随你一道去。”
她就没想在这儿住。
万嬷嬷瞥了她一眼,随便她,三人前后脚去了随喜堂。
老夫人一看到顾兰枝,浑浊的瞳眸迅速泛起水雾,在万嬷嬷的搀扶下,坐起身。
“兰枝……”
顾兰枝神情冷淡,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银票,“这是赎身钱,我还给老夫人,自此以后,两不相干。”
老夫人眸中泪水一滞,什么意思?
她不由去看万嬷嬷。
万嬷嬷被她瞧得心虚,但一想到顾兰枝油盐不进的样子,狠下心肠道,“老夫人,表姑娘与世子爷,到底是不一样了,奴婢想着,您既要她回来,不如给个名分,堂堂正正过门。”
蠢货!
沈老夫人瞪大眼,指着万嬷嬷就要唾骂,可如今她连开口说话都吃力。
万嬷嬷又将她扶回去,“老夫人,您先别激动,奴婢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安国公府着想。”
一切皆因顾兰枝而起,只能由顾兰枝来了结。
顾兰枝却已心领神会,笑道,“原来,如今老夫人房里,是万嬷嬷做主啊。”
她重新数了一遍银票,递到万嬷嬷面前,“不过是谁做主也无所谓了,都一样,万嬷嬷您点个数。”
万嬷嬷大怒,“休要胡言乱语挑拨!”
她打落银票,看也不看一眼,“奴婢只为全老夫人心愿,表姑娘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国公府。”
“混、混账……”沈老夫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万嬷嬷连忙跪下,老泪纵横,“老夫人,您仔细身子,千万别动怒……”
顾兰枝没空去看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寻了个圈椅坐下,好整以暇,“既然你们非要我要来,我便来,顺便仔细问问,四年前的事。”
她话刚出口,那边哭得不能自已的主仆皆愣住。
“四年前,柔妃之死,顾家蒙冤,你们安国公府在其中做了什么,老夫人您应该还记得吧?”顾兰枝声音柔柔,不紧不慢。
老夫人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还是大意了,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老夫人颓然跌回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见她如此反应,顾兰枝便有数了,不由攥紧衣袖,“你们害死柔妃在前,又陷害我顾家在后,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天底下,哪儿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老夫人,午夜梦回之际,您就没有一点点悔恨之意?”
她每说一句,老夫人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直到憋得面红耳赤,最后那口气怎么提不上来。
万嬷嬷不停给她顺气,却是无用。
顾兰枝来到床榻前,苍白的面容如同鬼魅索命,“悔恨,愧疚,哪怕是一点……”
“不、不要……说了……”
老夫人拼命摇头,泪水滑过脸庞,“对不起……是老身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一声怒喝。
“顾兰枝!你来得正好!”
安国公大步进来,抓起顾兰枝的手腕,“你害了我儿,今日,就要你这贱人血债血偿!”
顾兰枝,必须死。
安国公府再经不起任何打击,唯有她死了,才不会有人重提旧事。
大掌猛地掐住顾兰枝脖颈,安国公几乎用尽了力气,有骨头咯吱作响。
顾兰枝整个人被提起,脚尖离了地,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她却在笑。
“国公大人这是……狗急跳墙了吗?”
安国公勃然大怒,虎口越收越近,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掐死顾兰枝时,一柄长刀飞射而来,径直刺穿了他的胳膊,霎时间血液飞溅。
安国公惨叫一声,扶着手臂倒在地上。
顾兰枝的身体也随之坠落,稳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魏琰神色冷峻,指腹抚过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痕,黑眸几乎迸出火花。
“坐好。”
他把人放进圈椅里,转身提起安国公就是几拳,打到最后,直接将人怼在墙上,又是猛地一拳砸在胸口处。
安国公口中鲜血四溢。
魏琰愤怒前所未有,大手一甩,安国公就如同一块破布,扔到房门外,他追出去,掐住安国公的脖子,恨不得立即拧断。
一个锦衣卫劝住了他,“侯爷息怒!”
魏琰漆黑的眸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幸好,幸好他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
魏琰咬紧后槽牙,丢开已经昏迷的安国公,转身走回屋内。
床榻上,沈老夫人早在见血的刹那晕死过去,万嬷嬷颤着手,试探了下鼻息,吓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没、没气了……”
居然就这么死了。
被吓死了。
“老夫人啊!”
万嬷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顾兰枝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不过转瞬之间,她痛恨之人,就这么死了。
她后知后觉咳了几下,总算缓过气儿来,魏琰已经来到她身边,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顾兰枝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
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锦衣卫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侯爷,余下之人如何处置?”
随喜堂的动静不小,已经引来附近各院的下人围观,再过一会儿,那些人该反应过来了。
魏琰毫不迟疑,“经查明,安国公府涉险勾结逆党,罪无可赦,立即封锁一切出路,将这里的人,统统拿下。”
锦衣卫齐声应是。
耳畔,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琰这一出手,与抄家灭族无异。
顾兰枝的哭声戛然而止,脑海里,那些记忆再次翻涌起来,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魏琰安抚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可顾兰枝依旧通体冰凉。
“枝枝,你怎么了?”
魏琰拨开她的发丝,那张苍白惶惶的脸,倏地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
这个神情,他见过的。
慌乱间,魏琰打横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顾兰枝挣扎着推开了他。
“枝枝……”魏琰追上去。
她却像身后跟了洪水猛兽一般,脚步踉跄着往前跑,甚至,跑掉了一只绣鞋。
魏琰看不下去,几个箭步冲到顾兰枝跟前,再次将人抱起。
顾兰枝发了疯一样捶打他的胸口,“放开我!放开我!”
她仿佛失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捶打,不管不顾。
魏琰的伤口被她捶打得隐隐作痛,忍不住皱眉,“枝枝,你冷静一点。”
顾兰枝完全听不见,从大喊大叫,转为低低哭泣。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一遍遍的低喃,“是你,那夜是你来抄了顾家!”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跌落在魏琰的衣襟上。
魏琰疾驰的脚步顿住。
顾兰枝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她知道,自己没记错。
良久,头顶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抱歉,皇命难违。”
彼时,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命在身,不得不去做。
顾兰枝痛苦的闭上眼。
她记得那一夜,她和父亲都在钟粹宫,父亲连夜给柔妃治病,她则被宫人安置在偏殿,到了后半夜,她听到沉重的木鱼声自远处传来,到处都是宫女太监的尖叫声。
她好奇地走出去,脚下是粘稠的血腥。
她才知道柔妃死了,皇帝震怒,要血洗整座钟粹宫。
远远的,她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一柄染血的长剑从父亲胸口拔出,朝她缓缓而来……
那夜之后,宫里传出抄家灭族的旨意,她再也没能回到顾家。
顾兰枝泪水汹涌,她用力攥着魏琰的衣襟,“顾家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回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
顾兰枝的心终于死了。
也对,如果顾家还有人活着,怎么可能不去找她。
“对不起。”
魏琰只能道歉。
“后来追杀我的,也是你。”这次,顾兰枝是肯定的语气。
魏琰抱着她,手紧了紧,“不是追杀。”
他必须要为自己辩解,“我从未想过追杀你……”
“可是我亲眼所见。”
顾兰枝抬起湿漉漉的眸,定定看着他。
那一路有多煎熬,她记得清清楚楚。
魏琰再次沉默,无话可说。
她如今气头上,无论他如何解释,她都听不见去。
他走了很久,才到马车跟前,慢慢放下怀里的人。
顾兰枝坐进车里,神情木木,脸上的泪痕也已风干。
魏琰只觉得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闷闷的,沉重至极。
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魏琰喉头微动,“过往之事,我不否认,我答应过你的,也一定会做到。”
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改变,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顾兰枝。
“枝枝,你若恨我,就打我,咬我,不要自己憋着。”
也千万不要不理他。
又有眼泪落下,魏琰赶紧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兰枝果真握住他的手,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咬得极其用力,在魏琰虎口处落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魏琰浑然不觉疼痛,反过来轻抚她脖颈上的红痕,“……疼吗?”
顾兰枝摇头,身子还在轻微抖动。
魏琰在想要如何安慰她,柔软的身躯忽然扑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