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接下来几日, 萧琢连问也不问了,就直接恬不知耻地住在了泠安这里。
他除了白日偶尔会出去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基本都在院子里陪在泠安身边。
有了他带来的那些人, 泠安成日没了事做, 真成了个甩手掌柜, 甚至不需要付他们月钱。
泠安觉得这日子实在让人堕落, 她都开始担心萧琢走后,这些人也跟着走了,她会不适应自己重新忙碌起来。
萧琢却是不闲, 也不知是真这么勤快, 还是故意想要表现,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每日晨起后,舒展了身体就帮她打扫院子,泠安第一次看见他笨手笨脚地扫院中灰尘和落叶时吓了一跳。
萧琢一个扫帚也控制不当, 扫飞了好不容聚起的枯叶。
泠安笑话他:“你怎么这么笨。”
不过也有萧琢笑话泠安的时候。
泠安这儿一个小食馆, 每日的支出和入账数目并不大,但她肚子里本就学识不多,总是把自己算得晕头转向。
萧琢有一次在屋里等了她许久也不见她回屋睡觉, 动身去寻,就看见了她在前厅的桌案前埋头苦算, 好像头都快熬秃了。
他走上前,漂亮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坐旁边去。”
泠安乖乖挪动, 好像听先生讲课的学生一般,挺直了腰杆, 双手放在大腿上。
但萧琢压根不和她讲,连算珠也不用,三两下就在她的账本上写下了一个个数字。
“萧琢, 你算得好快啊。”泠安轻轻发出惊叹。
男人面无表情,好像不为所动。
但泠安觉得他心里肯定在得意。
于是她又夸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
“若我能聘一个你这么厉害的账房,以后就再也不会为算账头疼了。”
萧琢终于有了反应,抬眸淡淡看她一眼:“我这么厉害,你只聘我做一个账房先生不觉得太浪费了?”
他也太会自卖自夸了吧。
泠安嘟囔:“你这么厉害,聘你一定很贵吧,我没有钱,不会聘你的。”
“不用付钱,我倒贴可以吗?”
“谁、谁要你倒贴啊。”
话虽这么说,但萧琢待在这里的时日倒是一直在倒贴做事。
泠安以前还真不知他是这么勤劳的人。
动手的活不会做,但学着做,动脑的活轻而易举,他就显摆着做。
因为年关将近,泠安在几日后就暂且歇业了。
不再需要萧琢的人留在院子里帮忙了,偌大的宅院突然从早到晚都只有他们两人。
泠安倒也没觉得尴尬,只是萧琢一直还睡在那张狭窄的坐榻上。
起初让他这么睡了两日后,泠安就看见萧琢晨起后悄悄在院子里伸展肩背,还扭腰捶肩,显然是睡得不舒服。
泠安本是想着,就看他什么时候忍不住了,自己就会开口了。
可谁曾想,萧琢完全不提此事,每日夜里,一到歇息的时候就自觉地朝着坐榻走了去。
泠安无奈,又有点气恼。
正好穆千樱信上说要来青州和她相见的日子也快到了,她要开始为穆千樱的到来收拾能让她住下的屋子。
她决定,若是萧琢再不开口说点什么,她就多收拾出一间屋子,把他赶到别的屋里去。
这日阳光正好,泠安贪睡多赖了会床。
待她从屋里出来时,又一次看见在院子里展背捶腰的男人。
她走上前去,问:“王爷,你要在青州待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着像是要赶他走。
萧琢脸色沉了几分,但还是回答她:“待到元宵节后。”
“这么久。”泠安无意识喃喃。
萧琢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一抬眸,看见他这副模样,泠安霎时反应过来,抿嘴偷笑了一下。
她正要说什么,门前突然赶来一名小厮。
之前穆千樱的信就是此人送来的,泠安一见,连忙迎了上去。
果真是穆千樱的来信。
泠安接过信后赶紧回屋里打开。
萧琢亦步亦趋跟着她,偏头往信封上看了一眼,便安静地待在了一旁。
泠安展信阅读,却从信上得知,就在穆千樱上次寄信来告知要往青州来后没多久,穆家突然来了一笔大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她不得不赶紧再次写信,告知年底无法来到青州。
算着时日,这封信寄出的时候的确是上一封信寄出没多久时。
泠安默默地看完,拿着信纸好半晌没说话。
心里自然是失落极了。
“怎么了?”这时,萧琢在身旁幽幽地出了声。
泠安蓦地抬头:“是你做的吗?”
“什么?”
“穆家的生意。”
萧琢挑了下眉:“不是我。”
“还说不是你,我都没说是何事你就知道了。”
萧琢被她气笑:“真不是我。”
她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而他刚才正好瞥见信封上的名字,稍一推测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泠安半信半疑地瞪着他,眉毛紧紧拧着。
萧琢道:“我并不知穆千樱有来青州的打算,不过我若是知道,的确可能做点什么阻止她。”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
泠安撅着嘴郁闷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又道:“真的不是你吗?”
萧琢淡淡道:“一来一回少说两月,还不知她要在此停留多久,自然有人舍不得她离开如此长的时间。”
泠安一听,这下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秦三少吗?”
萧琢这次没有回答了。
泠安还是觉得很失落,原本她期待能够见到穆千樱已经很久了,如此一耽搁,下次待她有时间来时便不知是多久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穆家如此大的家业,穆千樱一人支撑自然繁忙,若要让她腾出好几月时间来与她相见本就不易。
当日,泠安已不需要再为客人的到来收拾出干净的房间,到了夜里,另一位客人自然也还是没有一个正经的睡觉之处。
泠安看见萧琢沐浴后进屋,径直往坐榻的方向去时才想起这事。
烛灯很快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和沉寂中。
他真要一直睡在那里吗?
泠安默默地想着,几欲开口,双唇最终都抿住了,什么也没说。
就在她将要翻身背过去时,突然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窣的起身声。
萧琢坐了起来,然后是走动的脚步声。
泠安的视线中出现了高大模糊的轮廓。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就这么静静望着他走来。
“泠安,睡了吗?”
这话一出,泠安就意识到萧琢肯定能看见她。
分明是刚熄灭烛灯,再怎么困倦也不可能转眼就睡着吧,他偏还如此问上一句。
他那双眼更适应黑暗,说不定把她此时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泠安别过头,移开视线:“没睡。”
“我腰疼。”
“……”
泠安不说话。
萧琢:“你听见了吗?”
他好烦啊。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啊。
“泠安?”
“听、听见了。”
屋内静了一瞬。
泠安受不了了。
她真想拧着萧琢的耳朵大骂他一顿,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啊。
可事实上,她却只是软乎乎地朝旁边挪了一点位置,身旁便空了出来。
她没看萧琢,耳边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但她是不打算主动说什么的,这太让人难为情了。
若萧琢不说话,那就让他就这么在床边站一晚上……
思绪未尽,床榻边的阴影就已经压了下来。
萧琢躺上床榻。
带着澡豆清新的冷香萦绕而来,还有男人高热的体温。
明明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了数个日夜,时隔许久,再躺在一起竟让泠安感到比第一次更加强烈又隐秘的紧张。
夜色遮掩了一切。
但突然一股力道搭上了她紧绷的腰身。
泠安眼睫一颤,转头看过去,萧琢深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干什么,该不会还想得寸进尺吧!
泠安双唇微张。
“泠安,和我一起回洛州吧。”
“……什么?”
“穆千樱没法到青州来,你若想见她,可以和我一起回洛州去。”
“你说这个,只是为了让我能见到千樱吗?”
萧琢沉默了下来,不再答话。
过了一会,泠安突然抬手戳了戳他的腰。
萧琢猝不及防,整个人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泠安听得脸热,小声问:“腰还疼吗?”
萧琢呼吸微乱,开口嗓音有点哑:“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胡说,你疼不疼我怎么摸得出来。”
“你试试。”
“不试,你把手拿开,我要睡了。”泠安又戳了戳他放在她腰上的手臂。
萧琢没动:“我眼睛不太舒服,没听见你说什么。”
*
青州的年节很热闹,至少对于泠安来说是的。
挨家挨户张灯结彩,白日不时有鞭炮炸响,夜里隐隐有火光在远处闪烁,应是有人在放小型的烟火。
泠安没想到,过了一年,换了个地方,除夕夜陪在她身边的竟然还是萧琢。
年夜饭后,泠安在院子里擦桌子,不远处的厨房里传出一些叮咚声响。
忽有一声拔高。
泠安直起身回过头,朝厨房里喊:“王爷,你又把碗砸了吗?”
萧琢在厨房里皱起眉。
她总在这种时候唤他王爷,听着跟嘲讽似的。
但男人对她已经立不起太大的威严,轻叹一声,回答她:“没有。”
过了一会,厨房门前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泠安扒着门栏往里看。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前的方向,正在水槽前洗碗。
的确是没有砸了碗,却将水渍沾得到处都是。
泠安无奈上前:“我来吧。”
“不用。”萧琢抬手拦她。
“桌子擦好了?”
“是啊,椅子也收了,院子也扫了。”
这是嫌他干活慢,她做了好几件事,他连一件事都还未做完。
萧琢倒是坦然,用胳膊推开她:“那你就去烧水沐浴,我一会就来。”
“什、什么就来,说得跟……”
“跟什么?”
泠安抿住唇,不和他说话了,转身离开了厨房。
他们这样,就好像一对普通夫妻似的。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却让人觉得比当初在靖王府真正有过的关系还更加真实。
也是,那时其实也并不算真正的关系,因为那个身份并不属于泠安。
可如今呢。
萧琢这次已是在青州待了大半个月了,元宵之后他也会再次离开,回到洛州去。
好像不管哪一种情况都不是真实的情况。
因为不管哪一种相处,也都还没能被真正握进手中。
大年初一,泠安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登门拜访了王大娘和贺大叔。
两人见了她很是热情,要留她在家里吃午饭。
泠安婉拒。
王大娘道:“昨日就让你来家里,你偏说这样不合适,今日怎也不能让你走了,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里多冷清,说起来,我昨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过来的。”
王大娘满脸懊悔,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但泠安笑了笑,握着王大娘的手,温声道:“王大娘,我昨日不是一个人过的,今日也不行,中午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吃饭呢,我若走了他才是一个人了。”
王大娘一愣。
贺大叔道:“泠安,你家里人来了,之前你不是说你……”
不远处的贺春曦闻言也抬起眼看了过来。
泠安想了想,还是用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方式,解释了她家里的人:“算是我的未婚夫吧,他年节前就到青州来了。”
关于泠安怎么突然就有了一位未婚夫,贺家三人皆是惊愣不已,尤其是王大娘,拉着泠安不让走,非要问个清楚,还说让那人也到家里来吃饭,瞧瞧模样。
不过最终泠安还是从院子里解脱了出来。
一抬头,看见了停在街角的熟悉的马车。
她上前去撩开帘子,看见马车里的男人故作淡然地坐在那里。
“你现在跟踪我都是明目张胆地跟了吗?”
萧琢道:“没有跟踪你,只是来接你回家。”
泠安轻哼一声,踏上马车坐了进去。
大年初二,泠安拜访了小毛和小珊,三人一起聚在了小珊家中。
还未来得及寒暄两句。
小珊开门见山就问:“小泠安,这几日住在你家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小毛讶异:“泠安家里住了一个男人?”
小珊:“嗯,那日午后我路过时瞧见了,只看见是个个子高大的男人,没看清模样。”
而后,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泠安身上。
泠安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年后我要离开青州了。”
“去哪?”
“你要走了?”
“嗯,往洛州去。”
“就是和那个男人?”
“所以他到底是谁啊?”
泠安道:“其实你们都见过,就是之前住在那间宅子里的那位公子。”
小珊瞪大了眼:“是他?”
小毛:“我就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吧,泠安租下了那间宅子,一来二去怎么也得擦出点火花的。”
小珊:“好啊你泠安,之前你还说根本没机会见到那人呢,敢情租下的宅子都成自家的了。”
泠安摸了摸鼻尖,有点百口莫辩。
她其实也没撒谎呀,那段时间她真的一点都没有见过萧琢。
只是再之前的事情,解释起来就很麻烦了。
然而当下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好解释。
泠安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比王大娘还难缠,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她应接不暇,答得头都大了。
况且这件事还只是泠安一时心念微动,甚至都还没告诉萧琢。
泠安真是越说越心虚。
好在难熬的时间总算过去,时辰差不多了,小珊送他们二人离开。
到了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咦,那马车好像有点眼熟。”
“那是那位公子的马车!”
泠安今日被盘问得完全忘了这茬,萧琢说了要来接她回家。
小毛和小珊二人一左一右架着泠安直朝马车去。
萧琢在车内见状,思忖一瞬,掀帘走下了马车。
“真的是他……”
“近看更俊了。”
两人窃窃私语。
泠安却是尴尬得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不知公子贵姓?”
萧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感到奇怪,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然后道:“在下姓萧。”
“萧公子,虽然你藏着掖着竟然悄无声息地就把我们小泠安给拐跑了,但看在你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家境还算优越的份上,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
萧琢疑惑地向泠安投去一道目光。
“你们别说了……”
“小泠安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待你们成婚时,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两人一同将泠安往前一送。
萧琢虽然不明所以,但很是自然地伸臂就把泠安揽进了怀里。
“那是自然,多谢二位平日对泠安的照顾。”
踏上马车,泠安绷着身子目光来回飘忽。
直到目光一不小心撞上一旁不知直直看了她多久的那双眼。
“说说吧,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拐跑了,我怎么都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距离完结还有一点,努力写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