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人管束的野马。
赶走了薛春山后,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侍卫跪在朱意真面前抖如筛糠,呼吸都在发颤。等了会儿, 未听见命令, 斗胆抬头道:“殿下要早……早作打算,陛下是上过……战……战场的……”
朱意真冷笑着一指殿门,“这时候认主, 早了些, 没到哭丧的时候!出去!给本宫好好守着!等到京营回防, 斩杀叛贼,有你们的功劳领!”
将侍卫也赶出去后,朱意真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似个泥塑木偶般,抽离了情绪, 想着今日局面, 她究竟要如何应对。
如若京营真能及时赶到,平定叛乱,今夜便是有惊无险, 还会彻底除去那贱种。
等再清除了南边匪患, 从今往后, 她自是高枕无忧, 事事遂心安排。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最乐见其成的。
可若, 不能呢?
是她放出消息,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当立新帝。
也是她亲手将个幼子扶上帝位,占了那贱种的位子。
等如她所愿, 再更换几遭幼帝,再登上帝位的,便该是她与薛春山的孩子。
未必那贱种猜不到。
当皇帝的,最忌惮位子遭人觊觎,但凡动过心思的,不是身首异处,便是曝尸荒野,无一例外。
今夜如若败了,那她的明安……
朱意真从头到脚霎时变得冰凉彻骨,咬紧的牙关越发用力,发出格格之声。
不!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叫来宫女,吩咐往太后娘娘那里送碗安眠汤后,朱意真亲自去了瞭望台。
她亲眼目睹着宫城是如何被撕开个口子,火光想在着火的山林间,以种可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一步步朝她紧逼而来。
似是猛兽出笼,恶狠狠地张开了獠牙,要置她于必死之地。
侍卫护着她下了瞭望台,又跪在她跟前,请她早作打算。
朱意真听着似乎近在耳畔的怒号声,止不住地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幕,铁甲披身的战马,冲撞如人群中,转眼间便是血意漫天,寒气森然。
如何……如何抵挡得住。
“你可有”,朱意真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顿了下道,“匕首在身?”
她坐在寿宁宫阶前,仰头看着黑沉压人的天,等了还不过半个时辰,眼前的宫门便开始松动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了殿内,背身而立,数着撞门声。
叫人牙酸的撞门声,听都能听得出来木头变得不堪重负,再不能承受几次撞击,便要崩裂开来。
正当她以为那些人要破门而入时,外头忽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传来宫女的尖促叫声,宫门似是被打开了来。
而非撞开。
到了这时,尘埃落定的时候,朱意真反而异常平静下来,想着外头人的意图,竟还有些想发笑。
那贱种还会顾忌孝道吗?
为了谁?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徐昭夏?
她真的笑出了声,更握紧了衣袖里的匕首。
有顾忌,那就好。
朱意真转身,看着殿门打开,那贱种提剑站在门外,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
“你赢了,不该高兴吗?费尽心思偷来的位子。”
朱明宸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个疯子。
“别用这般眼神看本宫!当初母后给本宫生下的亲弟弟,难道不是你下手除去?那样小的年纪就心狠手辣,没心肝的东西!不!不是东西!你就是!就是条野狗!”
“该冻死在冷宫!早该死在南边的野狗!”
“这些日子,我查出了多少事?一桩桩,一件件!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贼种!”
“旁人也就罢了,你对徐昭夏做过的事……”
朱明宸悍然打断了她的话,“要什么。”
声音冷得发寒。
朱意真打了个冷颤。
瞬间又笑道:“可笑你这么个该死的贱种,却还有贪恋想要之人,若是要她知道了你做过之事,只怕纵死在外头,也不肯近你……”
“要什么,朕没多余耐心。”朱明宸声音越发寒意逼人,看着她,宛如看个死物。
朱意真顿时沉默。
过了会儿,她道:“薛春山不在这里。”
“我与他约好,若他两日内不曾听见大赦天下的圣旨,他手里的人性命便不该留。”
朱意真缓缓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睥睨,“你该知道我说的谁。”
朱明宸皱了下眉,忽然看向身侧,口中说了句什么。
朱意真听不分明,猜他是在吩咐底下人查证,泰然道:“你尽可以叫人去查,查个彻底。但你绝对查不到徐昭夏去了哪里,或许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她!疼了你有半辈子的人,就这样被你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开,当真是恩将仇报!”
“畜生!难道你竟不想救她!她为你做了多少事!日日夜夜,十来年的春秋,换不来你的一道圣旨吗!你连禽兽都不如!”
话音刚落,却看见那贱种身旁多了个人影,步履匆匆地喘着气,听见她的话后,转头看向了她。
是徐昭夏。
她口口声声提到的徐昭夏。
朱意真哑然失声。
徐昭夏走了进来。
朱明宸想拦她,被她推开了。
“殿下,好久未见。”徐昭夏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仰头看她站在木阶上,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刚来这里不久,见到的那个小女孩。
躲在花丛里哭得很厉害,不明白为何总要听母后说她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说了一百遍一千遍,明明知道她难过还要说。
难道弟弟死了她不伤心?
朱意真双眼被她熟悉的目光刺痛,酸得发涩,刚刚说过的话,想要继续说的话,在脑子里交织盘旋,变成张密得透不过风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地看着她?
没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吗?
她在利用她。
用她的安危来逼那贱种妥协。
可是徐昭夏为什么一无所知般看着她。
仿佛数十年如一日,两人毫无嫌隙,才若初见。
“徐昭夏”,朱意真好像听见了自己在哽咽,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那张脸,“稚子无辜,你赞成的,对不对?”
“不然你不会救那个贱种。”
“你一定赞成的。”
朱意真眼中水色迷蒙。
徐昭夏心处紧缩了下,突然见她将手伸进衣袖,抓住匕首一端,刺眼的白光闪过,对准了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鲜血飞溅低落,空气中弥漫起浓浓的腥味。
“不要!”徐昭夏想冲上前,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整个人朝前砸在了地上。
“姐姐!”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熟悉的声音,让人听了就想安慰他,要他别急。
她没事,好好的。
就是……就是有些许困倦。
恢复些意识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破败冷寂,门窗都合不紧,冷风直透过缝往里钻。
有个打赤脚的孩子缩成一团,浑身打颤地挤在墙边,唇色冻得发紫。
“孤……孤绝不会死在这里,孤是太子,是早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是得天眷顾的储君……”
走近了后,发现那个孩子喃喃念着些不清不楚的话,直直地看向身前一个破碗,盛了大半碗的雪。
徐昭夏看清了他的脸,正想叫殿下,又有些疑惑,这孩子这般冷了,还要雪来降温?
转眼便看见他抓起了碗里的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指头被冻得粗红,还在努力吞咽。
“别吃了!”徐昭夏心里酸得一疼,忙去阻拦。
手伸出去,却直直穿过了那个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尽了雪,咽下后倒在地上,脸上烧得通红。
过了两天两夜,没人发现他,直到第三日太阳升起,暖和的光照到了他身上,他慢慢苏醒过来,看了眼日光,面无表情。
徐昭夏在旁看着,试了无数次想扶他,却怎样都无法,她与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隔着无法交汇。
她亲眼见他饿极了咬手忍着,忍到外面不知谁想起了他,给他送来两个馒头,他闷不吭声地接来,脸上看不出高兴,或是丝毫感激。
到他大些,有个宫女被送了来,说是照顾他起居,隐隐约约说起,宫里的太子殿下似是病了,小病,但闹得阖宫不安,皇后娘娘整日整夜陪着。
不过皇后宫里的宫女们都很高兴,等太子殿下病好了,又是笔赏钱,每次都不少,皇后娘娘说是替殿下积德行善。
那宫女话里透着羡慕。
徐昭夏下意识就觉得那个孩子许会难受,果然便看见他冷冰冰地看着那宫女。
“与我何干?滚。”
他年纪小,却洞察人心,对人厌恶便丝毫不加掩饰。
“疯子!真是个小疯子!不知好歹!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分到这里来!你怎么不去死?死了倒好!”那宫女骂骂咧咧走开了。
徐昭夏想碰碰那个孩子,让他别难过,他却已是副缓过来的模样。
夜里,他跑了出去,手里抓着什么。
徐昭夏担心他想跟着,被困在了原处。
次日,宫里的太子殿下高烧不退,几日后不治而亡。有人说是鼠疫,确实也死了几个宫女,但始终没传散开,谣言渐渐散了。
徐昭夏亲眼目睹那个孩子搬了出去,听说是搬去了东宫,大概终于不用再受冻挨饿,她心中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却又频频回到这里,她也对他越来越熟悉,知道他的喜好,能分辨他隐藏起来的情绪,以及他常常在夜里睡不着觉,到这里打坐。
徐昭夏有时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知道自己在陪着他。
皇帝驾崩后,那个孩子登上帝位,徐昭夏以为他要开始走向美满。
宫里会有个举案齐眉的皇后,数个合他心意的妃嫔,他膝下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隐隐地有些失落,开始躲着他不见。
久而久之,那个孩子也不再来冷宫。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未曾按她的设想当个太平皇帝。
他对太后、长公主一族斩杀殆尽。
午门前的血迹还未干涸,又率着大军北上,杀干净了女真全族。
回京城的路上,便有造反的消息传来,他得知后嗯了声,似乎还笑了下。
造反的匪徒被他亲手平定后,凡是查出与匪徒有干系的,从重从快严惩,午门前仿佛被血迹积得厚了几分。
虽有人说他残暴,但有更多人称道他雷厉风行,是个既能开疆扩土,也能守成的明君,难得的少年天子。
可再往后,就没再有人说明君二字。
这位少年天子像是无人管束的野马,肆意寻着刺激般,北上草原追逐着异族的踪影,穷兵黩武不知疲倦。
最终在场战役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死讯传入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