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婢女领着赵荔葭穿过一道月洞门, 把她引到一处临水的亭子前,行了礼便无声退下了。
亭子里只挂了两盏纱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映得昭乐公主的侧脸半明半暗。
她正倚着栏杆,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只慢悠悠地说了句:“你来啦。”
赵荔葭迈进亭子, 还没来得及行礼,昭乐公主便转过身来。她面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 眼睛弯弯的, 瞧着亲切极了。
赵荔葭心里叹息一声, 喜怒无常, 又来了。
“见过公主。”
周妙朝她招手,“荔葭,过来坐啊。”
赵荔葭起身过去坐在她旁边, 扯嘴笑笑,“公主,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例行公事而已, 赶紧把她的话引出来, 她就可以走了。
昭乐公主笑着摇摇头,声音轻轻的, 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好事,
“叫你来, 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赵荔葭维持着笑容看着她, 等她说。
昭乐公主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 用一种努力克制却还是藏不住雀跃的语气说:“父皇很快就要赐婚了。”
赵荔葭愣了一下,但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有了答案。
昭乐公主看她的眼神,那种亮得反常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是蔺则宴。”
赵荔葭的反应是没什么反应,她只觉得疲惫,“臣女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哦。”昭乐公主大概是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赵荔葭听:“父皇说了,蔺家世代忠良,蔺则宴又是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这桩婚事再合适不过,到时候圣旨一下,阖京都要来贺喜呢。”
她说到这儿,忽然转过头来,拿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赵荔葭,语气变得格外亲昵:“荔葭,我知道蔺则宴对你是有些不同,你对他是有些特别。”
赵荔葭听到这儿,直觉告诉她后面的话可能不会太中听。
果然,昭乐公主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拉住赵荔葭的手,用一种施恩似的口吻,温温柔柔地说:
“我是最在意蔺则宴的,既然你在他心里有一点分量,我不愿让他伤心,只要你往后安安分分的,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你以后继续留在公府,做个小的也不是不行。”
赵荔葭抬起头,看着昭乐公主那张端丽的脸。
昭乐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极了,甚至是真诚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赐予什么恩典,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度了。
可赵荔葭觉得荒谬至极,公主是被陛下养得太天真了,还是有些魔怔了?
先不说她不会做什么小的,要是她爹知道,她敢打包票,她爹就算起兵造反,也不会让她做什么小的。
再再说,蔺则宴有这个福气吗,又要么主又要她,怎么不来个雷把他给劈死。
赵荔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和蔺则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甚至想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赵荔葭很累,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被永兴郡主没头没脑地针对了一通,现在又被叫到这个黑漆漆的亭子里,听昭乐公主说了一堆她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的话。
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她先是对着昭乐公主说了声:“稍等。”
又对着身边的寒光耳语了几句。
昭乐公主见她突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有些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赵荔葭本来想另找一日慢慢谈的,可今晚公主按耐不住,她也按耐不住了。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公主,我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误会,您不听我说,我实在是没办法。”
昭乐公主见她是要做什么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慌张,“你让你丫鬟去做什么了?”
赵荔葭拢了拢衣襟,夜晚有些冷。
“公主稍等,一切都可以说开了,这样对您好,对我也好,我们都皆大欢喜。”
“到底什么意思?”昭乐笑容消失,眯着眼防备地看着赵荔葭。
赵荔葭听到脚步声,笑容依旧,“来了。”
“公主,我们来个三人对峙吧,总这么隔空传话造成误会也不是办法。”
昭乐公主看见分花拂柳走过来的蔺则宴,她的目光射向赵荔葭:“赵荔葭,你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赵荔葭:“公主放心,我今日就和他说清楚,以免了您的后顾之优。”
蔺则宴听说赵荔葭叫自己来,有些好奇和高兴,此刻见着她衣衫单薄,忍不住皱眉,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到她身上:“穿这么薄,也不怕冷。”
赵荔葭肩膀一耸,那披风就掉到了地上,她看向蔺则宴,“终于来了,我和公主正说起你呢。”
蔺则宴捡起披风重新披到她身上,“就知道和我使脾气。”
“叫我?做什么?”
赵荔葭听到这么一句话,真是怒从中来,她把披风甩到亭子外,“别弄了!”
别说蔺则宴,就连昭乐公主也被她态度吓了一跳。
赵荔葭顺气之后,重新挂上笑容,她看向蔺则宴:“公主说,你和她很快就要成婚,赐婚圣旨也快下了,还愿意让我给你做小,我看公主误会什么了,你来说。”
蔺则宴挑眉疑惑,向赵荔葭靠近一步,却被赵荔葭猛地推开,不让他靠近自己一步,她冷冷地看向蔺则宴,抬了抬下巴:“解释。”
蔺则宴从没见过赵荔葭的眼睛有哪一日比今日冰冷,让他都觉得心里一寒,不禁慌张,脱口而出:“你别生气。”
他再次靠近赵荔葭,恳切地道:“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有你一个,真的。”
赵荔葭本来等着话,听到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瞬间瞪大双眼:“你胡说什么呢!”
蔺则宴让她稍安勿躁,看向昭乐公主,“公主,我从未给您过一丝会让你产生错觉的行为,甚至我们从前都未曾说过几句话,至于你在荔枝面前说的,更是无稽之谈。”
他目光锐利危险,“希望您别在我和荔枝之间挑拨离间,不然我不介意在陛下面前说出这些。”
“至于赐婚什么,我蔺则宴的婚事由我做主,我只娶我喜欢的人,什么大的小的都不要,只要一个。”
赵荔葭看了眼蔺则宴和昭乐公主,见后者死死地盯着她,她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恕罪”就走了。
蔺则宴赶忙捡起亭外披风跟上去,去抓她的手,却被打掉,无奈之下只得小跑着跟上去,“你别生气了,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
赵荔葭停下来,又把他准备披上来的披风一扬扔到了远处,她眯着眼,“怎么早不说清楚!”
“你知道公主找了我多少次吗?”
“她说我幼稚,配不上你,我呸,谁要配你这个王八蛋!”
“她还让我给你做小,你也不怕被雷劈死,被我爹打死!”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结果撞上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两人像是躲在这里全程目睹了一切,见到她和蔺则宴有些尴尬地笑笑。
永兴郡主的笑里还有些愧疚,看来她是知道昭乐说的都是她编的了。
赵荔葭一时为难,仓促行了个礼跑走。
蔺则宴也行了礼立刻跟上去,拉住赵荔葭的手,低声下气哄劝:“对不起,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你消消气。”
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听到这一番对话,睁大了眼睛。
赵荔葭越想越生气,从很久以前想,想到现在,怒气夹杂在一起,她还有些伤心,她想到了刚才宴会上的蔺则宴,他的遥远让她伤心,还想起了昭乐公主说的她幼稚的事。
一切都让她伤心。
“你这个骗子!”
蔺则宴无措:“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赵荔葭吸了吸鼻子,“你一直在骗我!”
她边走边掉眼泪,走到光亮处蔺则宴走到她前面,才发现她泪流满面。
他觉得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过和挫败。
“赵荔葭,你别哭了,我求你了。”
赵荔葭太难过了,歪倒在湖边假山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呜,蔺则宴你好讨厌啊,都怪你。”
蔺则宴心里沉沉的,他跟着双膝跪在她前面,仰着头去擦她的眼泪,
“都怪我,都怪我,别哭了,好不好?”他想找个帕子之类的,可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帕子,只能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而高处的摘星楼上的太子怀王等人欣赏完烟花,正准备下去,却看见了新的乐子。
太子用扇子指了指下面,笑着看向蔺从稷,“这是?”
蔺从稷看见傻弟弟手足无措,自己好像也快跟着人哭了的样子,不忍直视。
“三郎在自食其果罢了,太子殿下,怀王殿下,没什么好看的。”
太子却兴致勃勃,“真想叫百官都看看,这样百官岂不是都记着我一份好啊。”
他说着看向怀王,怀王却也看得高兴,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下面,蔺则宴见赵荔葭慢慢不哭了,松一口气,“周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赐婚什么的也是假的,你别生气了,我和她根本没有私情。”
“信我好不好?”他仰着头,眼里带着哀戚,赵荔葭好像看见他眼里有水光,她一顿,又继续”哇哇“大哭起来。
蔺则宴拿大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泪珠,看着她,“赵荔葭。”
“别碰我!”
他语气缠绵悱恻:“荔枝,别生气了,原谅我一回。”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赵荔葭推开他:“谁允许你这样喊我的。”
蔺则宴越挫越勇,靠近她,眼里带笑:“荔枝,小荔枝,别生气了。”
赵荔葭脊背涌起一股酥麻感,麻得她一阵颤栗,“叫你走开听没听见啊!”
她见他跪在自己身前,心里又来了气,抿了抿唇,突然一扬脚正中蔺则宴胸口,下一刻,‘噗通’一声,蔺则宴不防,一个仰倒掉进了湖里。
她道了句“活该!”就扬长而去。
而摘星台上的人看得开心,太子更是仰头笑起来;‘蔺三郎啊蔺三郎,没想到栽在女人手里了,以后可是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