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正堂里, 罗汉床一端坐着国公夫人,此刻她闭着眼看着是没有被下首乱糟糟的情形影响,可她手里的佛珠快速转动, 就和下面的动静一样杂乱。
罗汉床一端坐着一位面生的贵妇人,她身穿骑服, 精明干练, 此刻正斜睨着下面的动静。
程袭欢赶紧小声给赵荔葭介绍:“这是同华郡主,世子夫人身边三个是她的妹妹, 地上跪着的也许就是那个外室柔娘。”
赵荔葭攀着门框, 见世子夫人身边有三位长得颇像她的女郎, 在她们面前跪着的是一位从背影上看就弱不禁风, 楚楚动人的女子,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贱妾只希望世子夫人给我们母子俩一条活路, 这孩子是世子的骨肉,流落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贱妾身份低微, 不敢奢求什么名分, 只求夫人…给孩子一个容身之处,至于贱妾…”
她还没有说完世子夫人的三妹妹戚婉玉就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 “好一张巧嘴!”
戚婉玉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脆, 柔娘整个人便歪了过去, 她单手撑住地面, 半边脸登时浮起红痕,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戚婉玉第一次自己亲自动手打人,倒把自己打疼了, 她甩了甩手,“一口一个‘不敢奢求’,你这贱婢,倒是长了一张巧嘴。”
“三娘。”世子夫人戚婉玲站在妹妹身旁,嘴角终于没有压住,泛红的脸露出痛快的神色,“好妹妹,仔细手疼。”
门口偷看的赵荔葭和程袭欢在戚婉玉扇人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倒吸了一口气。
“谁!”
里面戚婉玲听到一些声音,厉声道:“门口是谁?!”
赵荔葭和程袭欢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我看你不知所措起来。
赵荔葭脑袋“唰”地缩了回来,挤出一句话:“她们…好像在往这边看,怎么办?”
里面戚婉玲派了身边的丫鬟宝沁来查看,眼瞧宝沁歪个头就能瞧见门外的人,
“是谁在外面?”
程袭欢准备抓起赵荔葭就跑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稳。
“是我。”
赵荔葭和程袭欢看见许令媛眼睛一亮,赶紧跑到她身后,赵荔葭可怜巴巴:“大表嫂...”
程袭欢揪着许令媛的披帛,“大嫂...”
许令媛道了句:“跟着我。”就进了门。
世子夫人见是许令媛脸上顿时五彩斑斓,既觉得丢了面子让她看了笑话,又气恨许令媛居然带着人行偷窥之事。
“弟妹好雅兴,带着二房的人听墙角。”戚婉玲话里带刺。
上头国公夫人也睁开了眼睛,同华郡主仔细瞧了眼这二房长媳,就对自己女儿道:“大娘,不许无礼。”
戚婉玲不满地停了嘴。
国公夫人对许令媛道:“令媛,你也听听吧,我也就不用往二房传话了。”
许令媛道了声“是”,就坐到一边,赵荔葭和程袭欢尾巴似地跟上去,站在她后面。
柔娘察言观色,竟然二房的人都来了,她就不信自己闹下去,国公夫人不会了结这事,她今日专门在前院闹着,就是借着豪门显贵顾及面子。
她还要出声,戚婉玉瞪着她,“怎么,还不罢休?信不信我再打你一顿?”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被戚婉玲的四妹妹拦下,她看了眼四周,见国公夫人仍是那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就道:“三姐,别冲动,这外室虽可恨,可也没有世子可恨。”
她说完转向戚婉玲:“大姐姐,世子呢,你让他出来决断,敢做敢当,这种时候别躲着呀,出来解决问题,别自己惹了事,让女人在这儿争。”
她说这话的看向上头的国公夫人,意有所指。
同华郡主赞赏地看自己四女儿一眼,不过话上还是道:“四娘,不许对世子不敬。”
这时候国公夫人终于开口道:“孩子得留下,至于...”
她瞥了眼下首凌乱的柔娘一眼,“至于她,就按着郡主意思,不许入公府。”
同华郡主看向戚婉玲,戚婉玲不满意这结果,可被同华郡主眼神压下去了。
同华郡主也知道国公夫人向着自己儿子,定是想把这外室领进门,现在这结果也是她妥协的结果。
“如此便好了,大娘,这孩子就养在你名下,可得视如己出。”
戚婉玲恨恨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没答话。
这一桩事就算了了,许令媛看着戚婉玲在姐妹之间泣涕涟涟,突然间有些羡慕。
“走吧。”她看了看身后低着头的两人。
赵荔葭和程袭欢道了一声“好”,两个人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跟着她离开。
戚婉玲诉了苦,流了泪,得到了妹妹母亲的安慰哄劝,看着离开的许令媛的心里不得劲,就对着身旁的二妹妹道:“二娘,你去送送吧。”
戚婉仪本来也看着许令媛离去,此刻听见自己大姐姐的话,就赶紧跟上去。
许令媛看见身后跟上来的戚婉仪,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客气而疏离:“吴大娘子。”
戚婉仪瞧她脸色苍白,她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些,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来:“许姐姐,好久没见了。”
许令媛点头:“你怎么样啊?”
“还行吧,”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落寞,“还不如不嫁人时候舒服,早知道当初就不乱嫁了。”
“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在公府的事,和大姐姐一起,和从稷哥哥一起……”
说到“从稷哥哥”三个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睛却亮了起来,
“上次在随玉哥哥婚宴上见到从稷哥哥,他好像一点没变,还和从前一样。”
她看着许令媛,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感觉一切都没变。”
许令媛喉咙苦涩:“是吗?”
“怎么可能。”
程袭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许令媛身侧,“人都是会变的。”
她看着戚婉仪,“人不可能同时踏进一条河里,更何况,”她微微偏头,目光从戚婉仪脸上滑过去,脸上带着一点嘲讽,“说不定都没踏进过呢。”
戚婉仪的笑容僵住了,看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多嘴的人。
赵荔葭虽然没太听明白这刀光剑影的来龙去脉,可隐约觉得这吴大娘子说话很不舒服,就也跟腔:“人不可能同时踏进同一条河流,好有道理哦,欢欢,这你从哪里听来的啊?”
程袭欢笑笑:“赫拉克利特说的。”
赵荔葭:“赫拉…?是胡人吗?”
程袭欢:“不是,比西域更远的人说的,一个古希腊的哲学家说的。”
戚婉仪看不下去了,“你们,我和许姐姐说话,轮得着你们插嘴吗?”
一直偷笑的华宝站出来道:“我表姑二婶和我娘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戚婉仪不可思议,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你们...”
许令媛心里疲惫万分,“吴大娘子,我身子不舒服,就先走了,我让丫鬟送你。”
说完就带着华宝走了,赵荔葭和程袭欢赶紧跟上。
许令媛在前头教育华宝:“往后与人言语,莫要这般冲撞,可记下了?”
华宝用力点头。
许令媛教育完华宝,回过头来,“你们也是。”
赵荔葭和程袭欢小鸡啄米般点头,冷脸的大嫂可真吓人。
华宝和她们两人挤眉弄眼,从此三人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回了西院,许令媛先去见过二夫人,和她说了大房的事,听得二夫人津津有味。
二夫人先是感叹国公夫人辛苦,又骂世子缩头乌龟,遇事只会躲在老娘后面。
说完她才见自己大儿媳面色不好,想起这几日大郎夫妻的不对劲,就从身旁娥眉手里拿过一个小盒子。
不过她看见屋里还在和华宝玩的赵荔葭和程袭欢两人,就道:“荔枝,二郎媳妇儿,你们带华宝出去玩,我和你们大嫂有话说。”
三人走后,她才把那盒子打开递给许令媛,许令媛一看竟然是一处常乐坊附近三进院落的房子地契。
“娘,这是...”
二夫人笑笑,她刚才赶人走就是为了给大儿媳送这地契,二郎媳妇在,只给大郎媳妇送不给她送,显得她这个婆母不公平,可二郎媳妇还没过她眼呢。
“前阵子二郎婚事都是你在帮忙,你辛苦了,这个房子虽不在长安富贵区,但也是东市旁边,地段不错,以后你觉得府里闷,也可以去那里住住散散心。”
许令媛低着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二夫人坚持,“从前我和二老爷吵架怕丢脸不敢回娘家,就住到这里去,这里面环境好,东边一大面都是河池,夏天荷花开了,可舒服了。”
许令媛笑着一滴泪落了下来,二夫人惊慌失措,她还从没见过自己这媳妇儿哭,“哎哟,这是怎么了?”
许令媛擦掉泪,“可能是伤寒了,眼睛不舒服。”
二夫人听了,笑着接受:“是,伤寒就是容易鼻子不舒服,这鼻子不舒服,连带着眼睛也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