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程袭欢和赵荔葭跟着许令媛寸步不离, 她怀着身子,情绪激动怕她出事。
不过到了许府,许令媛就不让她们跟来了, 两人只能在书房焦急地等着,随时做好冲进去的准备。
刚刚入暮, 许太傅凭着窗子看书, 正准备叫人来点灯,见开门的是嫁出去的大女儿, 很是惊奇, 且她来的这个时辰很不对, 不免惊惶:“发生什么事了?”
短短时间许太傅已经思考了许多, 或是蔺家出事了?会不会连累许府?或是大女儿和蔺从稷闹了矛盾?
确定后者更有可能, 他的脸就沉下去了。
许令媛站在门内看着父亲,父亲那双苍老的、浑浊的、曾经威严如山的眼睛,此刻垂下去, 不留片刻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道:“怎么了?这大晚上的。”
见许令媛仍旧看着他,许太傅扔了书, “这中秋晚上, 你偏要来寻我晦气是不是!”
他站起来背着手原地踱步了一会儿,指着许令媛道:“回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 “当初不让你嫁蔺从稷, 你偏要嫁, 如今这样怪得着谁?回去回去。”
许太傅不喜欢蔺从稷, 可事到如今,显国公府如其名,是越来越显贵了, 他如今倒不大愿意失去这门姻亲。
“如今有孕是好事,说不定是个男胎,夫妻自会慢慢圆满,还回来干嘛!”
他认定许令媛是和蔺从稷闹翻回娘家来的,气急败坏。
下人门小心翼翼地点了灯,照清楚许令媛的身影,她站在门边, “父亲,女儿和夫君夫妻关系不好,难道真的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许太傅变了脸色,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在无数学生面前用惯了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呵斥:
“你这是什么语气?对待父亲,你就是这么说话的?!”
许令媛没有退缩,她慢慢走进来,“女儿只想知道真相,五年了,父亲为什么要骗女儿?”
许太傅一愣,随即暴怒:“骗你?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你这个不孝女倒是说说!”
“父亲没有告诉我,赐婚,是他去求的。”许令媛说的时候攥紧手,让自己不要发颤。
许太傅暴怒的身子颤了一下,可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愧疚心虚,而是又怒又无处发泄的狼狈。
他知道许令媛知晓当年事,慢慢稳定下来,他是有理的,犯不着心虚!
“今日中秋,别家都是家人团圆,你倒好,来兴师问罪。”
许令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坦荡毫无愧疚,她突然觉得很好笑,觉得荒诞和讽刺,“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许太傅从容起来,“当初,我本来更看重昭行,昭行和蔺从稷同为我的学生,作为老师,我当然更清楚谁才是更适合你的良人。”
“蔺从稷在国子监的时候就目中无人,我讲学,他驳斥,我说东,他偏往西,眼里没有尊长,心里没有师道。”
太傅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后来他做官了,更不得了,仗着陛下的宠信,连我这个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能是良人吗?他来提亲,我拒绝了,可他倒好,转头就去求陛下赐婚,先斩后奏,逼我就范,这不是强娶是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这几年,你和他夫妻不合,难道不正是证实了我当初的想法?”
许令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忽然觉得父亲很陌生,又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您出一时之气?”
“婚事已定,您骗女儿,除了离间女儿和夫君,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这时候您还要说您是为了女儿吗?”
“父亲骗女儿,难道不是让女儿以为他不想娶女儿,让女儿疏远他、冷落他,这样父亲就痛快了,觉得挫了他的锐气?”
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和颤音,“您喜欢吴昭行,不是因为他多么有才华,也不是因为他品行有多么值得嘉奖的地方,您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平庸、他的奉承顺从,让您的自尊得到了安心的维持。”
“父亲说他强娶,可父亲问过女儿的意思吗?”她侧头擦掉眼泪,“父亲恨夫君,却拿女儿的一生来报复。”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枉为人父。”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程袭欢和赵荔嫁对视一眼,冲进去。
屋里许太傅正要扬起手打人,程袭欢大喊一句:“死老登,去死吧!”
一脚踹过去,可碰瓷的老人形象在她脑袋里闪过,她飞出去的腿一闪踢在旁边的矮柜上。
哐啷当啷一阵响声,许家的人也冲进来,许清笃见爹倒在一旁,扬手就去打程袭欢,被赵荔嫁一挡,打在她的背上。
“荔枝!你没事吧?”
赵荔嫁龇牙咧嘴,“没事,没事,我们先走吧。”
这里混乱,她担心大嫂和孩子出事。
程袭欢和赵荔嫁扶着许令媛往外走,许夫人和许令云挡着不让她们走,程袭欢发挥嘴炮功能,两句话就把两人震住了。
“许令云,你不要脸,惦记姐夫!”
“你女儿惦记姐姐丈夫,你知道吗?”
话一出,果然畅行无阻。
几个人逃出了许府,赶紧上了马车。
“大嫂,没事吧,有没有觉得身子不舒服?”
许令媛面色灰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事,我没事,我们快回府吧。”
她有很多疑问,要见到蔺从稷再问。
到了公府,蔺从稷和二夫人早回来了,见三人回来,赶紧上前,“怎么回事,身子哪里不舒服,去许府做什么?”
许令媛定定第看着蔺从稷:“我有话问你。”
“你先看大夫,贤妃娘娘把女医派过来了。”
“我有话问你。”许令媛重复着这话。
蔺从稷只好先抱着她回院子里去,二夫人要追上去,被程袭欢挡住,“娘,我跟你说。”
西跨院,许令媛躺在床上喝了一碗早备好的药汤缓了口气,被蔺从稷劝着躺下休息。
她见他固执,就直接道:“当年你喜欢的不是我,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蔺从稷脱鞋的手一愣,抬起头,目光里有疑惑:“为什么突然说几年前的事?”
许令媛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当年赐婚是你去求的。”
蔺从稷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是我卑鄙,我以为我们说好了。”
“可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他抬起头。
许令媛攀着床柱挣扎着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你喜欢我?”
蔺从稷扶她起来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边,困惑道:“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可你不是喜欢戚婉仪吗?”她蹙着眉,急切地追问。
蔺从稷注意到了不对劲,“这从何说起?”
许令媛开口就咳嗽了起来,咳得眼泪盈眶,容不得缓下来就道:“你和她青梅竹马,当初还差点成婚了,要不是她另嫁,你怎么会娶我?”
蔺则宴看了她几息,气笑了,“谁说我和她青梅竹马?谁说我和她差点成婚?”
许令媛愣住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难道不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世子夫人说你们互相有意,就快成婚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世子夫人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世子夫人没有说“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可不止这些,她焦急地要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蔺从稷给她喂水,“慢慢说,不急。”
她慢不下来,“可你还给戚婉仪写了一封信,表明心意的信,情真意切。”
蔺从稷脸色沉了下去,“我从来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
许令媛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就是你的字迹,没人能模仿得了。”
蔺从稷还是许太傅的学生时,曾常来许府,还教过她写字,那些用字习惯,只有她这种日夜描摹观察的才能知道。
蔺从稷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给你写过信。”
“但你没有回复我。”
许令媛瞪大眼睛,“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安静一会儿,两人都猜出了什么,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遗憾,无穷的遗憾。
“你还记得戚婉仪那封信里的字句吗?”
许令媛的眼眶红透,“只记得最后一句。”
“是什么?”
她撇过头抹眼泪,她当然记得了,那封信她只看了一遍,可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了她心上,现在想来心都被剜似地疼。
“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蔺从稷闭了闭眼,“这封信,”他睁开眼睛,看着许令媛,目光里是又沉又重的悲哀,“是我给你写的。”
许令媛的瞳孔猛缩,“不可能,那封信的语气、字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写给你的心上人的,你不可能...”
“我就是写给你的。”他打断了她。
许令媛的眼泪涌出来,满满的哀伤和喜悦也一起涌出来,全部奔向蔺从稷,蔺从稷抱住她,“好了好了,现在知道还不算晚不是吗?”
他的愤怒是真的,可他的喜悦也是真的。
浓稠的喜悦和哀伤席卷着两人。
“其实,”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大哥确认一件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事,“我也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是不是也没收到?”
蔺从稷手攥紧了被子,“你给我写过信?”
“我不仅写过,你还回信拒绝我,说你心有所属,所以我才以为,戚婉仪就是你的心有所属。”
蔺从稷的脸色彻底变了,一种他被人偷走了太多东西、今天终于知道都丢了什么的又痛又恨的感觉吞没了他。
“那回信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怎么会留着。”许令媛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腹部上的手,“早就烧了。”
蔺从稷抱紧她,“我没收到你的信,我也没给你回过信,真的,你信我。”
许令媛觉得很累,不知道是太高兴了,还是太悲伤了,她晕过去了。
好在女医看过之后说没有大问题,二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随即脸色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吴府这邀请来的好啊,本来不想闹开,如今不闹是不行了。”
“娘,我陪你去。”
“表姨,我也陪你去。”
二夫人点头,“行,明日我们就去吴府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