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晋江文学城
谢安宁玩到很晚才高兴的被送回宫。
她将在外面编的花环全带回来了,分给宫中侍女。
竹云与秀雨分别拿着花环,惊诧夸道:“公主,这是您亲自编的吗?好漂亮啊。”
谢安宁抬了抬下颚,谦虚挥手:“嗨呀,当然是我,不过好像也还好吧,是有一点点漂亮。”
竹云和秀雨闻言夸得越来越欢,直夸得谢安宁下巴都扬僵了。
宫中的谢安宁分完花环,揉着笑僵的脸,接着便见皇兄从殿中行出。
“安宁回来了。”
谢安宁脸上的得意霎时褪去,颤了颤的眼珠,看着皇兄眉目清隽脸色不善,先是一怔,随后陡然亮起,提起裙摆,几步扑进他的怀中。
“皇兄!”
谢祁年下意识抱住少女纤细的腰,没说话,侧首嗅闻她。
谢安宁狠吸他身上的气息,从他怀中慢慢抬起微红的小脸,朦朦胧胧的眼中染着笑:“皇兄何时回来的?”
谢祁年道:“刚回宫,听说你好了,便过来看你。”
他刚回宫便过来了,谁知道她玩得这般久,也不见归,而殿中宫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在等候中他原本不悦,如今见她脸上的笑,心中又软了下来。
谢安宁抱着他闷声闷气道:“有皇兄真好。”
谢祁年虽然心软,但依旧盘问:“安宁现在才回来,是去什么地方了?”
谢安宁眨眼道:“在外面和十八弟玩耍,不过我怕他着凉,便让他先回来了,我自己在外面编花环呢。”
她说着也不怕有‘把柄’在手的十八弟会拆穿她,还将最漂亮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夸赞道:“皇兄戴花真美。”
谢祁年闻言是与十八在一起,脸色好转些许,牵着她的手往殿宇中走:“下次去游玩,切记得一定要带人,不然又……”
他顿了顿,谢安宁好奇追问:“又什么?”
不能说又会遇上刺杀和人沦落在外,谢祁年扶正她的腰身,再与她并坐,像是不知她没病般温声问:“又会生病,不过安宁的病何时好的?”
谢安宁不眨眼,顺着他的话回:“就前不久。”
说罢她又扑进他的怀里,用脸颊亲昵蹭道:“多亏了皇兄,安宁才好得这么快,不然安宁现在还不知在哪张病榻上见阎王呢。”
她这话是诚心的,却不是指假病,而是曾经生过的那场大病,若没有皇兄,她早就已经死了,所以这会儿说得很认真,只是话刚说完唇上忽被指腹按住。
谢祁年柔俊的眼中神色严厉:“安宁不可说这种话,安宁要长命百岁的。”
谢安宁看了眼他,眼睫再缓缓往下垂,忽然不似往日那般灵动,呆呆地‘哦’了声。
谢祁年似乎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冒犯地压在皇妹的唇上,压在唇上的指抖了下,随后不紧不慢地撤开,端起放在茶案上冷却的凉茶。
他饮下冷茶,压住体内涌出的热意,碰过少女软红唇瓣的手指依旧在控制不住颤抖。
皇妹没有发现他的冒犯,也不知道他早在外面便已经认出她,心中还当他是兄长。
负罪与欢愉仿佛将他割裂成两半,而每一半都想舔舐碰过软唇的手指。
谢祁年眼中迷离,直到听见少女担忧的声音响起,迟来的惭愧让他心中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人,但又不觉有错。
他真的很该死了。
“皇兄,你在想什么?可是遇上什么事了?”谢安宁歪头看他的眼中满是澄澈的关心。
谢祁年摇头后道:“皇兄在想,朝贺将至安国使臣也入京了,现在应该如何安排。”
安国使臣!
谢安宁听见后下意识撑起身子:“谁!是安国来的新的使臣,还是又是秋风林?”
谢祁年道:“是秋风林。”
“怎又是他!”提及此人谢安宁恨得咬牙切齿。
当年就是这安国使臣害得皇兄成为天下笑料的。
谢安宁极不待见此人,还怕此人又弄出新的幺蛾子:“皇兄不能随便找个人去打发他吗?一定要亲自去接见他?”
谢祁年含笑摇头:“安宁,安国使臣入京城,现在父皇身体不适,我身为太子,需得代父皇与使臣会见。”
谢安宁不懂天下朝堂中的弯弯绕绕,也知此事非她说不去便能不去。
安国乃与李朝并肩的大国,来人又是安国陛下最宠信的臣子,随便派人去反倒会落人口舌。
只是谢安宁还是不高兴,不悦的唇圆合而上翘:“当年可是他传出去皇兄的女化画像,害得外面传了皇兄这般多的谣言,没想到现在他还敢来。”
谢祁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女像之事已经过了,若是这次他来,皇兄也偷偷让人画他小像,让他不能毫发无损地回去如何?”
“皇兄何意?”谢安宁美眸一侧,忍不住期待地附耳去听皇兄计谋。
谢祁年本是玩笑哄她,不想她会靠过来,本就有些心猿意马,如今低眼便看见皇妹纤密长睫,小巧而精致的琼鼻,以及……以及润而周正的粉唇瓣。
他看着,喉结滚了滚,心动之际不禁想到,如此天真柔软的皇妹,才会被徐淮南哄骗去徽州。
该死的贱人。
不知道这段时日的相处,徐贱人可曾碰过皇妹的唇?
只是想想罢,他便有妒火中烧的不适,心猿意马的意动也不自觉淡去。
“无事,只是在想秋风林与徐淮南表面上水火不容,想在不日后设宴赏夜景,顺便再将徐淮南……”谢祁年话音微妙顿住,目光不经意落在皇妹身上,企图从她眼中看出什么。
谢安宁闻言便知皇兄应该是要利用秋风林对徐淮南做些什么,毕竟当年秋风林害得皇兄成天下笑话。
她对此自然无异议。
“安宁相信皇兄。”谢安宁扬起明亮的眼,坏心眼地教唆:“我们好好谋划,定要这秋风林和徐淮南有来无回。”
她提起做坏事整个人都精神了,睫若栖蝶,忽焉微振,粉颊润润的可爱,仿佛咬上一口便是满口爆汁水的甜蜜。
谢祁年看着她因自己对外人一视同仁的坏,心中微妙的情绪荡然无存,忍不住握拳掩在唇边失笑道:“好,好好,我们让他无法安稳回去。”
谢安宁弯眼笑,用力点头,刚醒来时的柔顺长发贴在颊边,正要说话,忽然见皇兄伸手来捉住她鬓边的碎发,再慢慢别在耳畔后。
谢祁年轻声问:“听人说,安宁又开始做噩梦了,是梦见什么了?”
谢安宁坐着没动,觉得皇兄回来后有些变了,但又说不出何处不对,很乖地回道:“就是在梦中担忧父皇的病。”
谢祁年的手指在她的耳尖旁停顿片刻,莞尔安慰:“别担心,父皇不会有事的,今日父皇不见人,刚好等皇兄处理一些要务,明日我们一起去见父皇。”
“好。”谢安宁轻轻点头。
谢祁年刚回宫不久,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没待多久便离去了。
谢安宁起身倚坐在窗边,双手托腮,虚着眸子望着外面的景色,妍丽的眉眼间慢慢浮起纠结。
皇兄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似乎是打算用秋风林对徐淮南做些什么,她自然是站在皇兄这方,但心里却闷闷的,是因为之前的噩梦吗?
她思绪轻飘飘的,仿佛又看见有人被推进炼丹炉里活活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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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处。
长廊扫得干净,连池中的红尾巴鱼儿在水下泼墨似血,争着抢着将水珠飞溅在木柱上。
丢鱼食的年轻人生就张文人脸,却无丝毫怜心,只管一劲儿往水中洒,见撑死的红尾鱼沉下,其余少了争食的鱼儿取代其位置,乐滋滋的。
一旁的下人听他肆无忌惮的笑声,皆垂头不敢言。
因为此人便是刚入京城的安国使臣,秋风林。
秋风林是前来与昔日的师弟叙旧,谁知来之后人没在府上,见府中鱼儿清瘦特地亲自来喂。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下人,抚掌笑道:“再给爷取些食来,我今日要好生帮你们侯爷喂喂,瞧瞧,这一个个都瘦得跟什么似的,天可怜见的,你们侯爷真应该遭天谴。”
“秋大人好雅兴。”
秋风林乍然闻声,急忙转身,只见止步在身后的徐淮南清目寡淡,鹤裘垂坠靴旁,墨发金玉莲花冠衬得眉目有几分观音的俯瞰清冷。
看见他,秋风林险些从横栏上栽下去,抓住边沿才不至于落进冰冷荷塘,不悦看去,话中却不敢带刺:“哟,这不是我们南侯大人嘛,怎么回来了,还以为您在外面玩高兴了,不回来呢。”
秋风林的话说得很是幽怨,想到他因为徐淮南被迫在安国这些年,好不容易得些好日子,前几年风光出使李朝,结果被徐淮南坑得只能滚回安国,后面很长一段日子都处在被各路人怀疑中,甚至连去圊厕都会被盯着。
万般怨言犹自勃发,却咽回了‘死在外面’等刺激言语。
“有事?”徐淮南睥睨池中死了大半的鱼,双手抱臂倚在暗黄雕漆的木柱上,长腿细腰的清冷浑然天成。
便是秋风林也忍不住在他身上多瞥几眼,嘴中暗有酸意:“师弟前不久回京,又是被人追杀,按理说应该落魄出丑相才对,枉费师兄在来的路上,整日惦念你是否危险,现在一看,满面春风,想必是过得极其滋润的,就是不知你后面可还像现在这般滋润。”
说罢他莫名笑了。
徐淮南头靠木柱,看向他的俊秀眉骨间的春意不减,反倒显出慵懒来:“有话便说,无话滚。”
秋风林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好,像是饿了许久终于吃饱了,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浮起春光色。
秋风林趁他此刻心情甚好,连忙道:“你可知你被人下套了。”
他睨过眼。
秋风林迫不及待发出难掩的幸灾乐祸:“鉴之,你完蛋了,聪明二十几年却被人一点点诱进笼子里框着,啧啧。”
说罢还摇着头。
这番神棍作态并未引起徐淮南的兴趣,恹缺靠在软簟上闭眸懒得听:“所以为了安稳入京城,就想说这些话?”
秋风林道:“这些还不够吗?”
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位师弟吃瘪,向来只有师弟将人诱进笼里耍得团团转,还是头一次见他钻进别人的笼里,他知晓后片刻都等不及,一来京城便来见他。
徐淮南乜斜他脸上的幸灾乐祸:“若秋大人来只为了此事,恐怕得请你出去了。”
秋风林也不恼,乐呵呵道:“你不信我的话?”
徐淮南不言。
秋风林道:“虽然我是派人杀过你几次,也亲自下手害过你几次,但不是都没成功,故视为未害,既如此,作为师兄你怎一点也不信任?”
他满口委屈谴责就等他开口,谁知见对方镇定自若,好似对他让青峰带过去的消息半点不在意,心不免暗暗打鼓。
可转念又一想,怎么都觉得是天大的消息。
秋风林作势端起师兄架子,上下打量他清嗓道:“还没问过,小公主与你相处可好?听说你和那小公主现在关系甚好,是不是觉得喜欢?”
此话嚼舌之意尤为明显,徐淮南连眼都懒得抬向他,低头接过下人递来的鱼食,戴上黑皮手衣用指腹碾成碎屑,洒向水中。
“最后一次,直说。”
满池的鱼儿蜂拥而至,争着抢着,拍打尾巴的声音传入秋风林的耳中。
他对青年这番漠不关心的冷淡姿态暗有不豫,存心要打破他现在维持的冷静自持。
秋风林笑着慢慢绕至他身后,宛如坊间说书客般说道:“虽然早就知道师弟应该调查过谢安宁,师兄还是想与你说一遍,世人皆知安宁公主自幼跟在太子祁身边,但生母却是不知名的浣衣宫女,生下安宁公主便撒手人寰,皇帝陛下怜她年幼,遂让太子照看,并未为其寻妃嫔领养,安宁公主跟在太子身边,时常在皇帝陛下面前出现才有现在的殊荣,引无数人嫉妒。”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凡有心之人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但是秋风林此刻很遗憾,没能早点去查谢安宁。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至少能看见师弟受惊的神色。
秋风林靴尖骤转,续道:“可皇帝陛下子嗣众多,怎会独独怜惜一个刚出生的小公主?都已经及笄这般久了,还没见赐婚,你看陛下嫁了这么多公主出去,也没那么心怀慈悲嘛,怎么就独独舍不得她啊,师弟觉得呢?”
独他一人唱独角戏不甘心,掠目落在洒鱼食的青年身上,妄图他能给几分回应。
鱼食从指尖散如白雪,底下是无数双长着嘴儿吐泡的鱼。
徐淮南随口道:“因为乖。”
秋风林算是服了,直言道:“我就这般说罢,安宁公主是你亲娘入京后被皇帝关起来后怀的孩……哎,等、等等!”
他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射了指大的鱼饵,倏然击打进喉咙深处,忍不住弯腰作呕。
便是这样,秋风林还是呕着说完:“你现在喜欢的小公主,极有可能是与你有血缘的亲妹妹呢,你不是一直觉得孤单吗?爹死娘丢,现在有个亲妹妹感觉如何,可还高兴,哈哈。”
他缓过劲后抬起流泪的眼,嬉笑着看向前方不动如山的青年,脸上笑意骤然顿住。
徐淮南脸上并无他所想的神情失控,反而静如寻常,好似刚才指尖弹过来让他住嘴的鱼食,并非是他做的。
眼神太安静了,堪比深不见底的死海,漆黑的瞳心盯得秋风林头皮发麻。
秋风林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不惊讶?可是早知晓了?”
徐淮南敛睫:“不知。”
他的确不知,甚至也从未想到过。
秋风林上前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过,诧异道:“那你怎么如此冷静,不应该大怒,大惊,甚至大悔吗?毕竟当年我连画小公主的一幅画,都让你生气了,后来还对外宣称是太子。”
那年他来京城第一次见那位小公主,便觉得生得灵动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便绘了图带回去,还顺带给了徐淮南瞧。
谁知道后来他的画被人发现,后来便从徐淮南口中传出,是太子祁。
秋风林继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当年见了我的画像后,嘴上说去京城找你娘,实际是想去亲眼见小公主,应该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但现在看来,你似乎并不知情,如果不知情,那你当时应该对我画的小公主一见钟情,这次回来或许在铆足了劲儿勾引人,但你得到这个消息又很冷静,不对啊,徐淮南,你在想什么?”
徐淮南听他焦急的声音,安静地喂完鱼儿。
河底又沉下几只贪吃的鱼,直到完全喂完,他放下洒完的鱼食。
秋风林见他动作,当他反应迟钝,现在终于回味过来,脸上不禁露出看戏的幸灾乐祸。
而徐淮南只是往后跳坐上长栏杆,双手撑在两侧终于抬眸看向他,他满脸漠然,即便有人说谢安宁是他娘,他也照常露不出半分悔意。
就似天生无情之人,静得半分情绪波动也难生起。
秋风林无法形容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搓手问:“这样看我作甚?”
徐淮南缓缓露出微笑,岸后吹来的寒风吹得裘襟鹤绒拂过玉般下颌,静睨向他的秀艳姿容多出几分清冷的温柔:“师兄,你猜,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徐淮南很少唤秋风林师兄,自从师傅死后两人水火不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被逼去安国也正是因为徐淮南,可到底是唯一的小师弟,一句师兄便唤起秋风林那些年幼时的记忆。
秋风林想也没想脱口道:“师弟是想要争权夺位,报偷母之仇恨,搅得天下大乱。”
徐淮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撑在两侧的双手松开,在他的眼前往后仰倒,整个人如坠落的白鹤与水中鱼儿为伍。
事发突然,秋风林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冲上去想要抓住他。
待捞空后,秋风林才回味起他方才笑是什么意思。
秋风林懵懂转头,猝不及防被青峰压在长栏上,耳边一阵杂乱的跳水声,那些人游着去救自己的主子,不觉得是徐淮南那疯子自己莫名其妙跳的,而是他推的。
青峰反押着秋风林一板一眼说:“秋大人,私自潜入侯府,欲图刺杀主子,劳秋大人随我去大理寺一趟。”
他爹娘的,狗东西,玩这么脏!
他就说,徐淮南怎么能这样冷静,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向来不吐脏的秋风林气笑了。
很好,他为师弟掏心掏肺地又是潜伏敌国为他窃取消息,又是三番五次入狱,现在还要背上谋杀的锅,很好,好得很。
秋风林是避着人偷偷来的,现在‘推’了南侯,被抓个正着押送去大理寺。
而跳下水营救南侯的那些下人没有打捞到主子,便起身各自去做事去了,仿佛从未发生有人落水之事。
凿冰后仍残留在水面上的冰块冷烟升起,水上栈道忽被一双冷如腐骨的长指抓住,一道湿似寒烟水中鬼的修长身影一跃从水中钻出。
青年垂着滴水的乌睫轻喘地趴在栈道边沿,鹤裘不知去向,身着单薄的玄色深衣,半边身子依旧浸在水中,而四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与泡得冷白的清隽颈上。
湖水的冰凉,不仅冻醒了他,也勉强压住早就要涌出的恶心感。
从秋风林方才提及谢安宁第一句,他便有所感,挥之不去的恶心令他再度反胃,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阴郁凝心。
他低头重喘,看着手臂上安静的蛊虫,下垂眼尾洇出妖冶湿红。
虞姿在京城生下了个孩子。
谢安宁?
他荒唐得近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