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饱了
谢安宁差点被他吓得坐在矮柜上,眼尾水粉粉地瞪着他:“吓我干嘛!”
他莞尔撑着木棍上前,替她擦拭眼角水气,“没吓你,只是见安宁搬得起劲不舍得打扰,我是来看你醒没有,外面快开饭了。”
谢安宁卷袖擦着被他碰过后痒痒的眼角,扬起的眼眸黑白分明,明亮得似藏着星辰,欣喜若狂地问:“今夜吃什么?”
从清晨醒来到现在她只喝过水,不曾饱腹,对今夜的吃食尤为有兴趣。
她实在太饿了,这会儿说起吃食,舌下便泌出津液,腹上的胃仿佛在饥饿中蠕动。
徐淮南定目盯着她亮晶晶的眼,随后别过头道:“不知道,得出去看了才知。”
谢安宁听见有吃的,越过他往门外走,完全没有此前她所言的两人相爱甚笃的样子。
也没想过作为能一起私奔的情人,她哪怕并非万事紧着他,也应先来搀扶行动不便的徐淮南。
徐淮南自己拾起放在一旁的木棍,撑着从屋内缓慢踱步出来。
农户家小,厨屋乃随意搭的不漏风又避雨的草棚,悬梁挂着长长的铁链吊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不知是什么。
徐淮南从外面进来便见少女撅嘴坐在木杌上。
她双膝蜷成一团,嫌弃地看着挂在铁链上那口黑糊糊的锅:“这是什么啊,看起来脏兮兮的。”
农妇满脸尴尬地手足无措:“娘子莫要嫌弃,农家便是如此。”
谢安宁不认,反驳她:“我以前可去过农户,别人家的锅刷得干干净净,底下都没有锅灰,更遑论这锅外面一圈都是奇怪的黑油沫子,这恐怕……唔,唔。”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只手捂住,清冷好闻的淡香将她氤氲其中。
谢安宁深吸一口香气,然后往上抬眸,看见徐淮南锋丽的眉宇。
他这会儿看似饱读诗书的文弱书生,行事讲话却另有一套章程:“安宁自幼娇生惯养,言语上对二位多有冒犯,并非她有意而为之,还望二位见谅,她年岁还小。”
谢安宁听他好像在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想要掰开他的手,结果被他揽在怀中,掌心盖住大半张脸庞。
她呜咽着倚在他身上,将不谙世事的落魄大小姐身上,那股刻进骨子里的天生娇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农妇看了两人一眼,摆手称不碍事,然后面含尴尬地捏着擦过灶台的灰帕子,往锅中去擦谢安宁方说的黑油沫子。
徐淮南转过头当未曾看见。
谢安宁见后眼睁大似漂亮的猫瞳,张口咬盖唇的掌心。
徐淮南眉心不动,松开她。
谢安宁被放开后倒是没有再去说农妇什么,反双手环抱,挎着俏脸生闷气。
她又没说错,这口锅就像是流落在荒郊野外,被人捡去煮东西吃的脏污。
谢安宁气了会见农妇走了,又觉得不成,转头看向旁边连坐都嫌弃的徐淮南。
什么嘛,他自己明明比她还嫌弃,却装作不在乎,好伪善的假君子。
出奇的,见他蹙眉,谢安宁又高兴了,但嘴上却忍不住低声埋怨:“这里好奇怪啊,怎么会有人锅里全是黑油沫子,还觉得吃得下。”
她反正是吃不下去的,可又好饿。
“好饿啊,徐淮南。”她丧丧的,脸垮垮的,像只饥饿得眼冒绿光的兔狲,又蜷在火堆旁边,不停念叨好饿。
徐淮南随手取下放在灶台上的绿叶,用水淘洗后递给她。
谢安宁抬头,眼底映着昏黄火焰,饿得软声问他:“什么?”
徐淮南道:“吃的。”
谢安宁气呼呼地拍他手:“我又不是兔子,不吃草。”
徐淮南闻言转手欲放回去,还未放下,便听见少女抽泣的哽咽:“呜,别放了,我吃。”
徐淮南重新递给她。
谢安宁坐在木杌上,捧着比脸大的绿叶开始泪汪汪地啃。
苍天,她若不是实在太饿了,何至于吃上这干瘪的草叶子,宫中喂兔都不会用的草,现在被她吃了。
吃着她又笑了,气笑的。
农妇从外面进来,见灵动清丽的少女委屈坐在木杌上啃叶子,身边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满目宠溺地看着她,夜幕暗光将两人衬得宛如画卷。
“饿了吗?”农妇擦擦手进来,不见方才尴尬,热切地揭锅盖,锅中炖的果然是香喷喷的骨头。
谢安宁看见肉,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哇。”
这会儿她一点儿也不气了,亮晶晶地看着锅中翻腾的肉沫。
农妇笑:“今天秃子在外面猎到一只鹿,我怕两位吃不惯,所以特地宰了鹿肉炖。”
谢安宁一听是鹿肉,小脸又垮了。
她不吃鹿肉。
徐淮南倒是接过:“多谢。”
农妇也舀给谢安宁一碗。
谢安宁往后退了退,摇摇头:“吃饱了。”
农妇进来时见她正在啃绿叶便没再坚持,道了句要去外面看看丈夫好了没,就出去了。
谢安宁坐了会,见徐淮南还没喝鹿肉汤,有几分坐不住地左右动来动去。
最后,她站起身道:“徐淮南,我要出恭,你等下不用来找我。”
坐在火堆旁的青年粗布麻衣,乌发垂直束至身后,闻言浓密长睫都未曾抬过,淡淡地嗯了声。
谢安宁转身往外面走,等出来后,上扬的嘴角再也掩饰不住。
徐淮南上当了,她要找人趁他不留意除去他。
黑夜深林寒冷,蛐声低微,被寒风盖住的声音断断续续,两人却在此时发生分歧。
“那小姑娘生得细皮嫩肉,以我之见必是大户人家千金,若卖出去,恐会暴露行踪,不如煮了吃,毁尸灭迹正好。”
妇人不悦:“要我说,那体格健硕,皮囊漂亮的男人也气度不凡,若卖出去会暴露行踪,不如留着给老娘,小姑娘卖了,赚取盘缠尽快离开李朝。”
男人想要女人,女人想要男人,分歧不定,从清晨吵到傍晚。
倘若不是两人如今相依为命,早就除掉了碍眼的对方,此刻又在这件事上发生分歧。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着非李朝官话,没留意从黑暗中,矮墙上慢慢探出来一张白净纯媚的少女面容。
她猫儿似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蹲在墙后商议的两人,替他们决定:“我觉得除了男人,留下女人。”
被认可的农夫得意一笑:“瞧,我便说除男人,留下……”
得意的话蓦然顿住,黑夜忽然出奇地安静,蹲在墙下的两人僵着脖颈慢慢转头,看见趴在矮墙上天真烂漫的少女。
谢安宁冲他们展颜,眼弯似新月,琼鼻被寒风吹得通红,无端带着令人怜惜的孱弱病容。
妇人最先回神,当即抽出腕中藏的匕首喝醒身边发呆的同伙:“被发现了,除了她。”
谢安宁见状低下头,露出一双清明的眼,道:“别急,别急,我是公主。”
妇人大笑,侧头与同伙笑她:“什么公主,我还是皇后呢。”
男人也跟着笑了:“那我是皇帝。”
谢安宁不满:“笑什么,我就是公主,你们听我差遣,杀了里面的人,我必赏赐你们千金。”
妇人没想到少女如此疯癫,敷衍着点头:“成,成成,让我先杀了你。”
说罢,欲翻墙行凶,忽被男人拉住。
“作甚?”
男人看着少女毫不畏惧的眼,忽然转身看向妇人道:“等等,你没发现,她说的并非是李朝话吗?”
妇人这才发现自己与男人为防被人听出商议何事,用的乃岚岫部落语,而少女不仅能听懂,甚至还说得令人听不出不对来。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此行目的。
他们乃潜伏在李朝将近十年的间谍,从三年前被李朝的太子祁发现,关在地牢中与外界断了联系,近日才逃窜出来。
他们逃出来后隐藏在此处不敢出去,身上亦无银钱,还怕被人遇上,为了防止行踪被人捅出,他们伪装农户夫妻,打算卖了两人换取归国路费,孰料谢安宁发现了。
两位潜伏多年的间谍已经许多年未曾听过熟悉乡音,下意识问她:“你是何人?”
谢安宁又冒出头,面上笑着,暗中为难地踮着脚尖道:“我刚才说啦,我是十五公主。”
十五公主?
两人再次相觑,虽然多年未曾归国,但也依稀记得岚岫部落是有位尚年幼的十五公主。
当年他们出行前,小公主还曾带着帷帽为他们践行。
虽然没见过公主成年后的画像,唯还记得公主生得极美,因为生母是中原人,所以与李朝人极为相似。
在他们相视时,谢安宁已踮不住脚了,倏然从墙上彻底缩回头。
外面两人见状倏然飞跃矮墙,待站在院中时见娇弱漂亮的少女眼含雾气地跌坐在地上,娇气得非寻常家底能养成。
涉及国事,男人没被美色耽误,危险地转着手中弯刀威胁问:“你说是公主,可有什么证据?我们公主可在王庭待得甚好,怎会无故来此处,可莫要骗我,刀子不长眼呢。”
谢安宁瞥他掌中转圈的弯刀,哼哼两声,嘴皮子上下一阖张口便道:“朝贺将至,阿耶打算把我献给太子祁,你们不知道我来李朝了吗?”
李朝乃当世大国,周边小国皆需在新的一年伊始向其庆贺,今年岚岫部落不止向李朝庆贺,还因前不久查出潜伏多年的间谍,岚岫部落王庭特地为了两国和睦,而献上美貌公主。
这事稍作打听便知。
谢安宁之前在皇兄那听人说过,当她看见秃头且明显不似农夫的男人,便想到皇兄前不久说逃走的岚岫部落人。
这妇人虽有几分农妇感,但也逃不过谢安宁的眼睛。
她曾经可是随皇兄去过乡野的,知晓乡野之人虽贫穷,却不会这般脏污也吃得下。
至于怀疑他们是逃走的岚岫部落间谍,那便更早了,当时她还在房中休息,隐约听见妇人说了句岚岫部落话。
她是公主,不止会学四书五经,更会学他国语言,岚岫部落话自然手到擒来。
谢安宁得意翘着唇角,继续稳重地不紧不慢道:“阿耶说,在李朝有两位来了十年之久的勇士,近日却被李贼发现,囚在昏暗不见光的地方受尽苦楚,偌大岚岫部落却无一人能出力将两位救出来,现如今只能依靠我来李朝换你们二人归朝。”
作为自幼养在宫中的公主,随行在太子皇兄身边,见惯他拉拢人心时的神态与话语,谢安宁稍改几句照搬来用。
她身有公主气度,无人会疑心,反而下意识发自肺腑地生出信任。
男人先感动得痛哭流涕,噗通跪在谢安宁面前,以头抢地般叩拜:“吾王原不曾忘我等,为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也,连累公主竟来此处救我们。”
谢安宁谦虚摆手。她才不会救他们呢。
男人臣服,妇人又犹豫,转头看了眼火光黯淡的草棚,问:“你既说是公主,名为什么,我与他又唤何名?”
这话难不倒谢安宁,她敛眉思索,道:“我名为阿云丽,生母乃且鞮侯氏,你是且鞮侯氏近臣须卜尔,他是且鞮侯氏布达。”
此言一出,须卜尔再也没了疑虑,同布达跪在地上单手压胸襟,用岚岫部落话垂头流泪,“神与单于不曾遗忘我等,我愿为单于,为公主肝脑涂地。”
谢安宁肃着小脸,抬手将两位扶起,意味深长道:“不用两位肝脑涂地,你们可知我是如何从公主轿撵中提前来到此地,还沦落到这里的吗?”
“属下正有此惑。”两人抬头看她。
谢安宁望向昏暗灯火摇曳的草棚,平声缓道:“因为他,徐淮南,大李朝的南侯。”
身边两人齐齐看向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