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特殊时
近日谢安宁和陈月山关系很好,答应了她要来练蹴鞠。
听完夫子讲课,谢安宁赶去校场。
等她来到校场后,谢安宁发现陈月山还没穿蹴鞠服,一个人坐在那儿似乎在等她。
看见她过来,陈月山站起身,神情似有些犹豫。
谢安宁问道:“你怎么了?”
陈月山脸上露出歉意,愧疚道:“殿下,臣女今日有事,能不能向你请一日?”
谢安宁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了,原是这件事:“没事,你想去就去。”
待谢安宁颔首,陈月山便高兴地向她道谢:“多谢公主殿下。”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肩上挎的布袋随裙着急飞扬,可见是天大的事。
陈月山走了,谢安宁没有精力去玩蹴鞠,早早便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谢安宁发现每次放课,陈月山都是头一个离开书院的,不知近日在忙些什么。
下堂后,竹云候在外面,见她出来便与其余贵女侍女请辞,上前扶着公主低声道:“公主,奴婢都安排妥当了,今日就可以去见公主一直找的那人。”
谢安宁半倚竹云,点头称她做得好。
竹云红着脸低头,犹豫须臾提醒道:“公主,那姑娘所处之地尤为脏污,恐怕会玷污公主贵体,不如奴婢代公主去见罢。”
谢安宁摇头:“我亲自去见。”
“是。”
随竹云来时,谢安宁没想过所言脏污,能比过京城里之前那小深巷,与此处比起来可见是小巫见大巫,隐蔽落魄,满地泥泞,可怜得无处落脚。
竹云扶着她,抬眸关心地问:“公主可还好?”
虽地方不臭,但实在太落魄了,四面都是高墙,雪掩过后融化的雪水将路泡得软绵绵的,再如何小心踩在上面都还是会溅起泥巴星点在裙摆上。
谢安宁不敢信世上一落魄比落魄更高,这地方比深巷更住不得人,但里面却住着很多女子。
她们探头看着华贵干净的少女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眼神中没有任何神情,空得像只是观赏一出戏。
“公主,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竹云总觉得从窗户中探头出来的那些人眼神好怪。
其实她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只知是京城那些青楼里放出来的女子,无处去,所以便被人收留在这里,此处还在官府处盖过印章,是正经的百姓居所,只是竹云没想到竟如此诡异。
谢安宁抬眸看着趴在窗前的那些女子,蹙眉道:“你知不知道,有位腿脚不便的姑娘住在哪里?”
被她盯着问的女人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眼中清澈无垢,毫无鄙夷与嫌弃,更谈不上害怕,反而让她忍不住瑟缩脖子,像花一样收紧花苞半截脖子埋进窗下,露出半张脸摇头。
谢安宁‘哦’了声:“多谢。”
未了又唤了声竹云。
竹云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女人的窗前,继续跟在谢安宁身边。
谢安宁一路问,无人一人回答她,倒是竹云身上掏不出银子了方小声提醒。
“公主,奴婢带来的银子花完了。”
“这么快。”谢安宁不可思议,小声心疼:“银子真不经花,算了,我们先回去带够了再出来。”
竹云:“公主还要继续找啊?”
谢安宁点头:“当……等等,不用回去了,我好像看见了。”
“啊。”竹云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没看见人,只见轮椅木轮从墙角消失。
谢安宁不用竹云扶,提裙摆追上去。
狭窄巷中恰好供应轮椅驶过,再多一人寸步难行,瘦弱的姑娘艰难地推着轮椅往前。
枯藤树下站着位身着灰裙的瘦弱少女,见她推着轮椅,忙不迭上前。
“琳琅,我正说你怎么没在,你便回来了,你身体不便,是去那了?”
琳琅笑,声音细软:“总是待在家中,出去转一转,对了,你怎么提前来了?”
少女道:“怕你孤独,所以提前看看你。”
琳琅弯眼,被灰裙少女推进狭窄小屋内。
不远处躲在墙角露出一只眼窥视的谢安宁眨着眼,在门关上后转头看身后的竹云。
竹云亦看她。
谢安宁问:“认出来没?”
竹云迟疑颔首:“公主,那好像是陈姑娘。”
谢安宁沉脸颔首,不言语。
竹云见此免不得阴谋作想:“公主,陈姑娘乃官家女,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地方与公主一直在寻的人早就相识,却不告知公主。”
谢安宁捏了下她的脸:“月山又不知道我在找琳琅。”
竹云一想‘哦’了声,腼腆红脸:“好像是,差点误会陈姑娘了。”
随之又疑惑问:“公主,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吗?”
谢安宁嘚瑟抱臂,高抬下颌,红润樱唇吐出:“爽。”
谢安宁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躲在暗处偷看人了,实在太爽了,今日她要看个够。
竹云不能感同身受,陪着公主一起等。
约莫过去三炷香,紧闭的大门方被打开,坐在轮椅上的姑娘亲自送走了陈月山。
陈月山离开时走的另一条路,没与谢安宁碰上,谢安宁也没有出来。
陈月山走后琳琅在门口坐了会,睁着空洞的大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谢安宁看着她掌着木轮进了屋才带着竹云离开。
回到马车上,竹云忍不住问:“公主,不是去见那姑娘的,我们怎么走了?”
谢安宁双手托腮,沉思垂下的乌睫细翘,白皙下颌深深陷在掌心中,露着上半张透粉的脸,声音闷闷道:“我就是觉得好奇怪啊。”
竹云趴在她的面前,好奇问:“怎么奇怪?”
谢安宁蹙眉摇头,隔忽而又道:“竹云,你说琳琅明明看着没有受人挟制,怎么不回家啊,娘她……”
“娘她?”竹云扬音。
谢安宁霎时回神解释:“她娘。”
竹云没追问。
谢安宁继续道:“她娘四处找她,眼睛都哭红肿了,可见担心她被人拐走受苦,她没事怎么不归家去,反而住在这里,好奇怪啊。”
谢安宁想不通,很想不通。
竹云倒是觉得自然:“许是和她娘闹分歧吵架了不愿回去。”
父皇是皇帝,当朝太子乃她皇兄,谢安宁从未与他们吵过,所以不明白为何吵架不归家,平白让心疼自己的人难过,想不通。
竹云便安慰她,转言去了别处。
两个小姑娘论起别的趣事,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出都出来了,谢安宁想吃肘肉,便商量着去西街。
两人刚走出巷子,路过小道时竹云忽然惊道:“公主快看,那是不是南侯大人?”
谢安宁闻声侧首,巧见冰湖上拱桥上有一人正朝内书院走去,长裘宽袖,墨发戴冠,其身形优越如玄月,与此地格格不入
这不正是徐淮南。
怎么在哪都能碰上他?
谢安宁心中一惊。
她猜测徐淮南莫不是馋她,所以跟到这里来。
可仔细瞧,又发现徐淮南去的方向不是她这边,也似乎没有发现她在这边偷看。
这……
谢安宁沉思。
“公主,南侯怎的出现在这种地方?”竹云诧异道,转眼却见公主捂着嘴巴,水漉漉的眼中浮着兴奋。
“竹云,肘肉之事先放一放,反正吃不吃都不重要,本殿下好像发现徐淮南的尾巴了,他怎会莫名其妙来这里,他一定有什么秘密,待本殿下去探一探。”谢安宁很高兴。
竹云见她跃跃欲试,踌躇道:“那公主,奴婢呢?”
她干不来跟踪人的事,还是南侯。
谢安宁知她做不来,摆手道:“你不必跟,先在外面等我,我去一下便过来,若是超过两个时辰还没回来,很有可能是发现了徐淮南天大的秘密,你再带人来找我。”
“如此危险!公主不可。”竹云一惊,出声阻止。
谢安宁摆手道:“没事的,徐淮南才不会对我做什么,你放心吧,你不必跟我,人多怕他发现,我先去了,记得刚才的话。”
竹云只好从命:“那……公主小心,奴婢在外面等你。”
谢安宁起身趁他没走远,快步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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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书院的院长李老,乃先帝时期初李四杰为首的状元,虽在朝堂任职没多少年便退隐,但一直被任命在书院教授皇子皇女与京师大臣子弟,到如今可谓桃李满天下。
今日他在外面的小舍,忽闻有贵客来了,不得不亲自面见。
青竹盛雪,丰神如玉兮的青年甫一从踏入竹中便令李老神色露出恍惚,手微不可见地激动得颤了起来。
像,太像了,虽然早知晓,不曾想见过后比预想更像。
徐淮南敛目作揖,披肩长垂拂案上落雪,神态温和:“今日忽然来拜见李老,不知可有打扰?”
李老回神,起身迎道:“算不得叨扰,南侯请坐。”话罢,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徐淮南拂去石凳上的白雪,露出青白石面,然后坐下,抬目见对面老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恍惚失神,又似激动得难以言喻。
徐淮南打量周遭,浅笑道:“李老此处的宅子冬有雪景,春应该也有好景色。”
李老闻声回神,笑了下,吩咐童子在旁边瀹茶:“算不得美景,偶尔过来住会儿。”
“不过……”李老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南侯怎知老夫在此处?”
“路过。”徐淮南笑弧不变。
此地隐秘,李老当然不信是路过,犹豫片晌直言问:“南侯只是来喝茶吗?”
徐淮南摇头:“否。”
果真不是路过,李老心叹:“南侯前来所谓何事?”
徐淮南玩笑道:“找美人。”
一句话,一张相似的脸让李老仿佛回到二十几年前,那是他第一次见虞姿,当年她被老南侯带入京城也是大雪纷飞之日,站在梅林中如神仙贵女,惊艳无数男男女女,他便是其中一个。
只是后来虞姿忽然病重,被没有讨到封赏的南城侯带走,后来便传出失踪的消息,只给老南侯留下唯一的儿子。
眼前青年眉美唇红,眼如媚狐,虽面容轮廓冷硬却还是像极了当年艳冠四州,惊艳众人的美人虞姿。
可惊叹之余,李老又露出遗憾:“不过南侯打听的事,老夫恐怕知晓甚微,不太了解实情,只在当年见过其母几面。”
徐淮南神色无恙,淡笑道:“当年之事我倒不是很关心,只是想问李老一件小事罢了。”
李老活至今早就成人精,虞姿的事他便是晓得也不敢声张,更何况他如今一家老小皆在京师中,更不敢多言了。
“南侯且问,若老夫知晓必定知无不言。”李老笑抚胡须,心中已在想对策之言。
徐淮南问:“当年似乎有位官家被查抄,府中女子皆入教坊司,其中有位庶女失踪,听人说道是跌落湖底死了,可有此事?”
李老抚须动作僵住,看向前方玄裘厚裹却无臃肿,反有雍容华贵的青年。
他红唇含笑,轻声说:“我其实在外面就爱听些闲话,让李老见笑了。”
换作旁的话,李老或许会跟着哂笑,可踩中他的痛处,实在笑不出来。
从得知南侯要入京他便盘算迟早有一日南侯会寻来,应对之策亦提前想好了,可却没想到他不问其母虞姿,反而问起不起眼,早就死去的庶女。
“南侯此意是?”他拿不准南侯是何意。
徐淮南莞尔:“无甚意思。”
李老坐立难安,几欲开口,又为难闭上,几番纠结中从外面匆匆走来一人,俯首在闲散的青年耳边低语。
徐淮南唇边笑落,平声吩咐:“看着。”
青峰领命退下去。
此间插曲并不起眼,李老转眼便忘,只是李老尚未抉择,此前还稳坐的青年却若有所思地捻着指腹,遂抻袍起身,道:“李老既然没记起陈年往事,便想好在与我说,今日冬冷寒,借贵地落脚歇片刻,可否?”
李老现在巴不得他快些走,听他说还要留在这里等,纵然有诸多不情愿,还是起身相送,欲领路去客房。
而刚起身却见徐淮南话毕,已转身朝着客房方向走去。
那是……他素日休息之地,徐淮南从未来过,怎会知晓路?
李老心骇,想到方才徐淮南问的话,本以为只是道听途说前来诈他,原不是,尚远在封地的南侯不仅了然于指尖,更是将所有人府中都渗成筛子了罢。
此事陛下可知?太子可知?
李老站在原地撑着树,看着渐渐隐进梅林的身影,心中无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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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宁正在跑,心中骇然。
虞姿是谁她不知道,但那庶女……徐淮南好像在打听什么事,而且最重要的不是他打听什么,是徐淮南发现她了。
她不久前偷偷藏在竹林后面偷听,总觉得有人也在看她,侧首一看,正见总是跟在徐淮南身边,那名唤青峰的侍卫在看她。
见她悚然回头,他便自然走向徐淮南,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至于说了什么,她不必深想便知晓,因为徐淮南抬眸看见她了,幽深的眸子如吐丝的黑眼蛛虫,冷淡落在她惊恐的眼神中。
她仿佛看见了杀意。
谢安宁与他对视后转身便跑,一头扎进林中,跑得气喘吁吁回头,忽然看见与人谈话的徐淮南竟然悄无声息地距离她不过十步距离。
追来了!
谢安宁俏脸发白,头皮发麻,弯腰抱起裙子朝前方跑,可跑着她又跑不动了,见一假山,闪身躲进去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回。
许是她躲得及时,徐淮南并未看见她藏在假山中。
皮靴不紧不慢地踩在枯叶上,发出冰裂般的清脆声响,谢安宁屏息靠在石上,听见有人恰好停在身后,口吻遗憾:“跑了。”
嘿,没错,徐淮南真的没看见她。
谢安宁放心竖耳听主仆二人讲话。
“主子,可要属下去找?”青峰垂首看着主子踩着少女露出的粉色裙摆。
“找,看是何人窃听本侯的秘密。”站在假山后的青年面色平静,唇红似冻出血,柔风卷发飞扬,冷峻眉眼一动不动地沉凝前方。
“此秘密若是传出去,在特殊时刻公之于众,会令本侯永无翻身之日,多加派些人手,务必要将人找出来,带到本侯面前亲自审。”
冰凉的话如冰珠从石缝中落在谢安宁的脖颈上,凉飕飕地钻进衣襟,使她下意识颤了下,紧张地咬住下唇,得意慢慢爬上俏脸。
徐淮南蠢蛋,没发现她还大着胆子偷听罢,等回头便告知皇兄。
不对,他说特殊时刻说出来才有用,是什么时候?
她正沉思,仿佛为了替她解答,身后传来靴尖踩雪的声音,伴随清冽嗓音在耳畔响起。
“特殊时刻就是此刻呢,小公主。”青年的气息很轻地舔上她冻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