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用膳的时候, 晁璃一直留心听着隔壁的动静。
驿站的客舍其实修得很简陋,隔音也不好,他隐约听见那边在说什么, 桑芜似乎还给牧沣喂饭。
他顿时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心道:怎么就没真的一剑捅死他?长得五大三粗,现在还扮起了病弱公子, 真叫人恶心!
听见隔壁摔筷子的声音, 桑芜动作一顿, 没想到这里隔音这样差, 随即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两人都用过晚膳,她看了看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道:“我记得方才驿卒说是有热水的, 我帮你擦洗下身子吧, 也好睡得舒服些。”
“辛苦阿芜了。”牧沣被扶着靠坐在床上, 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英俊硬朗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沧桑。
他鲜少有这般虚弱的时候, 桑芜自是要将他事事照顾周到。
她叫来热水,亲自用小盆端到床前来,先用热帕子给他擦脸。
灯光下, 桑芜的面容显得娴静又柔和,牧沣安静坐着, 任他施为。
洗过脸,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他伤在腰腹, 本就未系腰带, 脱衣倒也省事。
配合着让桑芜帮他将上衣褪去,精壮宽阔的背脊与胸膛露了出来,本是挺养眼的景象, 偏腰腹上缠了一圈绷带。
因为赶路颠簸,此时又有血迹渗出,桑芜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
牧沣看着她安静的侧颜,沉默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昨夜我伤的没有这样重。”
闻言桑芜一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对上牧沣略有些忐忑的神情,她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她顿了顿,低头替他解绷带,过了会才说:“可你的确受伤了,他也的确派人来杀你,你没冤枉他。”
桑芜根本不敢想如果他与晁璃没有联手,下场会是如何。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牧沣有些失语,心中柔软一片,他低低唤了声:“好阿芜。”
但看着这道骇人的伤口,桑芜的语气还是有些不好:“可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若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牧沣赶紧承诺:“往后不会了。”
他这伤口就是看着很长一道,实际并不深,大夫也说将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桑芜不做声,转身去将金疮药取了过来,抿唇硬声硬气道:“你忍着点疼。”
牧沣点头:“无事。”
可真当药粉撒上去,他还是绷紧了身体,桑芜忙扶住他:“你别绷着身子,放松点,一会伤口又裂开了。”
但牧沣显然是疼极了,她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试图让他好受些。
轻柔的手抚在背上,又轻又软。
“你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一墙之隔,晁璃停住了喝茶的动作,凝神细细去听。
什么放松?什么伤口又裂开了?他们在做什么?
那边似乎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水声,晁璃不自觉起身,贴近了墙壁去听。
隔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的传过来,听不真切。
“背上……擦一擦,稍微……侧过去一点。”
原来只是在洗澡,晁璃松了口气,还好。
但旋即想到什么,他又黑了脸。
此刻桑芜也给牧沣擦完了上半身,她看着下半身停顿了一下,牧沣见状便道:“阿芜辛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他说着要来拿布巾,被桑芜制止:“你自己如何能行,若因此伤口绷开,方才我不就全做无用功了吗?”
牧沣只得停住动作,定定地看着桑芜来为自己脱衣。
顶着他这道存在感十足的视线,哪怕是夫妻多年,桑芜还是有些羞赧,回想从前,她竟还从未这般帮牧沣擦洗过。
对方在她面前的身影永远是高大伟岸的,能替她遮挡所有风雨,这还是头一次示弱。
桑芜尽量自然地去解牧沣的裤腰带,不过他是坐着的,终归不好脱,牧沣双臂撑着床沿发力支起上半身,小麦色的肌肉隆起,肩胛那一处的肌肉跟着发力,线条流畅而健美。
可惜这会儿桑芜无暇观赏,她趁此机会赶紧一手将牧沣腿抬起来一点,另一只手顺势将他的裤子全都扯下来。
巨兽还未苏醒,沉甸甸的趴卧着,桑芜敛着眉目没多瞧,拧了布巾过来先给他擦洗两条腿。
水声响起又停下,桑芜拧了布巾走过来,就只剩一处没洗了,牧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催促,似乎不洗也行。
带着些湿润水汽的巾子落下,为了方便擦洗,桑芜用一只手将其扶起,没有丝毫敷衍地把周围都仔细擦洗到。
布巾只是温热,可手中却逐渐滚烫。
牧沣伤在腹部,别的地方都正常,他难得看上去有些窘迫,轻咳一声道:“不用管它。”
屋中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桑芜垂着泛红的脸,面无表情地一板一眼擦洗完,竟忘了给他穿裤子,便端着木盆出去倒水了。
是以当她推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你在这做什么?”惊吓之下,桑芜都没顾得上用尊称。
晁璃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随后是她手中的木盆,瞧见那盆水,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盆重,给我。”他说罢不容拒绝的端过水盆,大踏步走到院中的那棵槐树下泼了出去,然后把盆扔到了一旁。
他做完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回来在桑芜不解的目光中说:“我让人给你拿个新盆过来。”
“为什么?”桑芜一时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晁璃却杵在那儿不做解释,顿了顿,就在桑芜转身要走之际,他才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桑芜没有动,只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想到这里的房间完全没有隔音可言,晁璃坚持道:“就去那边的凉亭里说,可以吗?”
凉亭就在庭院一侧,里面的人透过窗子就能看见。桑芜见晁璃大有她不应就不走的架势,只得移步走向凉亭。
人在凉亭站定,晁璃停顿片刻,才说:“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但桑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其余的话就顺畅多了,晁璃继续说:“当时瞒着你离开,害你差点出事是我该死,我庆幸牧沣及时赶回来救了你,你尽管打我骂我出气,也让我心里好受些。”
他说着递过来一根鞭子,站在那像是要任桑芜发泄似的。
桑芜接过鞭子看着晁璃没有动作,半晌道:“算了,你救了沣哥,我不怪你了。”
谁知听到这话,晁璃咬牙道:“你还是打我吧,我不想听你替牧沣谢我。”
桑芜没吭声,她不知道说什么,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划清界限。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吗?”
“为什么?”桑芜顺着他的话说。
晁璃:“因为我其实一直不确定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我怕若是实话相告,你会觉得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会趁机与我撇清关系。”
似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桑芜一怔。
晁璃索性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其实是想带你走的,可是我那时没能力护住你。毕竟我只有一千残兵,而元骁足有五万兵马,我自己都要四处求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从来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那么在乎我,所以不敢说。”
说到这里,晁璃眼神落寞,冷峻的凤眸暗淡下来。
他们的开始就缘于一场误会,虽然是他有意为之,也顺利如愿以偿。
可此后的日子,晁璃总会想,若不是因为那次错误,桑芜其实不会选择他。
所以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吵吵闹闹,晁璃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去问个明白,但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其实我的感觉也没有错,你看,你第一个放弃的就是我。”
对上他的视线,桑芜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有,怎么没有?”晁璃紧紧盯着她,问,“你对我真的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他眼神中充满希冀,叫人不忍心打击他。
桑芜垂下眼帘,欲要开口便被打断。
“算了,你别说,”晁璃咬牙,“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说:“如果今日受伤的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义无反顾的维护我吗?”
会吗?桑芜想起了得知他葬身山林后病得昏沉的那段日子。
夜风拂过发梢,周遭有些太过安静,就衬得杯盏被打翻的动静格外醒目。
听见里头传来的响动,桑芜一惊,赶紧担忧地朝屋中跑去。
“沣哥,怎么了?”
牧沣赤着上半身,下身只盖了床薄被,晁璃跟进来时,险些没看见情敌赤身裸体。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没事,打搅你们谈话了,我就是想倒杯水喝,不小心打翻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赶紧心疼地跑过去给他倒水,数落道:“想喝水喊我便是了,你乱动若是扯到伤口怎么办?”
牧沣乖乖听数落,道:“阿芜说的是。”
瞧瞧,瞧瞧,不知情还要以为他是全身瘫了,动不得了,连喝杯水都得人伺候。
晁璃黑沉个脸,微眯起的凤眸看人时仿佛带着刀子。
牧沣宽和道:“你们继续,不过院子里头蚊子多,不如就在屋子里谈。”
驿站的客舍并不宽敞,摆上一套桌椅屏风与床榻,空处所剩无几,在这里谈话,跟坐在他床边说有什么区别。
晁璃就是再不要脸皮,也不能当着人家丈夫的面与妻子谈情说爱。
他还没说话,桑芜便开始赶人:“时辰不早,殿下请回吧。”
谈话被打断,方才的氛围都没了,晁璃再不甘也只能离开。
走之前他道:“孤觉浅,你们动作放轻些。”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桑芜额间跳了跳,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三哥到底年轻,欠缺点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