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兆年疼你,我不疼你吗? 那我心也给
萧彻没还手, 只侧身虚虚挡了一下。可覃兆年重伤初愈,又日夜兼程赶回来,昨夜心中激荡, 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身子早就撑到头了。
萧彻那一下, 他便往后踉跄了两步, 膝盖一软, 摔坐在了地上。
“大哥!”隐章终于回过神来, 惊呼一声,几步跑过去扶住他, “大哥,你怎么样?”
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扭身瞪向萧彻:“不要打我大哥!”
他们兄妹二人靠在一处,两人都怒瞪着他。
她在哭,抱着别的男人, 看他如同恶人。
萧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冷下去, 盯着隐章压着嗓子道:“过来, 到我这儿来。”
隐章压根没听见萧彻说了什么,满心满眼只有覃兆年。
大哥瘦了好多,颧骨高高耸着, 眼眶深深凹进去, 眼下一片青黑,脸色白得透青,两颊瘦瘪。因着愤怒,眼底红了一片。
隐章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大哥, 一时心口像被人攥住般,疼得喘不上气,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问:“大哥,你疼不疼?伤到哪儿了?”
覃兆年摇头,她却不可信,又去摸他胳膊腿,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触手全是硌手的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到腕骨凸起的棱角。肩膀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连肌肉都塌下去了。
隐章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覃兆年替她揩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瘦,骨节硌着她的脸,动作却像小时候一样轻,“不哭了,大哥没事,养一养就好。”
他拍拍她发顶,温声道:“别哭,再哭大哥该心疼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便朝她伸手,“扶大哥起来,咱们回家。”
隐章扶起他,兄妹二人靠在一处,这就真的要走了。
萧彻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绞着,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抖得压都压不住。
她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也忘了昨夜答应过他什么。
萧彻周身气压骤然沉了下去,戾气从骨头缝一点一点往外渗:“站住。”
覃兆年将隐章往身后一揽,挡得严严实实。
他缓缓转身,正面迎上萧彻的目光。他瘦得脱了形,可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怒意像烧透的炭火,“王爷,我覃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贱的人。你若非要强取豪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身板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一双眼里没有半分退让,“那就先杀了我。只要我活着,你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强取豪夺?”萧彻冷嗤一声,缓缓抬眸,“兆年,你护妹心切,我不和你计较。但我若真要强取豪夺,你奈我何?”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覃兆年脸上,缓缓滑到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衣角上,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还不过来?”
覃兆年被他嚣张的模样气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直往上冲,弯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隐章一把抱住他扶好,脸都吓白了,祈求得看向萧彻,“别说了好不好?我大哥这样不行,他得看大夫。”
萧彻看她扶得吃力,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冷声道:“你这宅子这么大,还住不下一个他么?已经差人去请独孤侃了,马上就到,你扶他进屋歇着。”
隐章朝他小小地撅了撅唇,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求饶的意思。
大哥肯定不会同意的,若真让他留在这儿,怕是要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果然,覃兆年咳过那一阵后,伸手扯下隐章身上那件男人外袍,嫌恶地扔在地上。紧跟着解开自己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包好,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旁的林原看了一眼萧彻,几步追上去,拦住了:“覃大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备马车。这样子走出去,让人瞧见了不好,小姐的名声要紧。”
覃兆年这才没说什么。况且他也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像踩着棉花,全靠攥着隐章的那点力气才没倒下去。
隐章一边扶住大哥,一边悄悄回头朝萧彻递眼神,目光里全是恳求,可怜兮兮的,生怕萧彻再闹起来。
萧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覃兆年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刺得他眼底发红。
他耳边一阵轰鸣,血液急速流淌,灌得他头疼欲裂。手仍背在身后,抖得袖子都在颤。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回了屋子,门扇被重重摔上。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出了大门,朝东拐去,林原在车帘外小声解释:“小姐,覃大人的身子要紧,咱们先去您那处小宅子,独孤大夫随后就到。”
隐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覃兆年,见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额角全是冷汗,她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轻声道:“大哥,那宅子是我自己买的。你身子要紧,得快些看大夫,先跟我过去,好不好?”
她没有诉一声苦,可覃兆年如何能不明白,她不愿意回覃府。
他心里又酸又疼,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喉头却哽得厉害,两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匆匆擦了一把,眼底猩红一片,“是大哥回来晚了。”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却不敢哭,怕惹他伤心。她低头将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大哥,你回来了就好。我挺好的,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呢。”
隐章扶覃兆年进了自己的卧房,让他靠坐在榻上,摸着他两手冰凉,又扯了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没过多久,独孤侃便赶到了。他诊完脉,又去按了覃兆年的肋下,面色凝重,“伤及肺腑,又没有及时调养,如今看着是好些了,可底子亏空得厉害,肺气也弱。得慢慢调,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起身写了方子,“先吃两副药看看,过两日我再来。切记不能劳累,不可动气。”
他看了看覃兆年汗湿的头发,又道:“眼下天热了,日头毒,晒久了出大汗,人更虚。每日趁着清晨或傍晚,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一走,暖暖背就行了。”
隐章看着覃兆年把药喝完,接过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要扶他躺下,“大哥,你睡一会儿。”
覃兆年却摆了摆手,靠坐在床头,看着她道:“喝了药,觉得好多了。跟大哥说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隐章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将冬瓜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拨弄着衣角,“真的挺好的。再说了,现在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笑,弯着眼睛,“大哥晌午想吃什么?醉仙楼的八宝鸭和红烧鱼是不是?红焖羊肉你最爱吃,可独孤大夫说羊肉燥热,你现在吃不得。我给大哥带些鹅掌鸭信回来吧,让厨子做成白卤的,少吃一些倒是无碍。”
她越是避而不谈,覃兆年心里越沉。
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怪大哥回来得太晚,跟大哥生分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说,我自己去查也是一样的。”说完就撩开毯子,要下地。
隐章忙拦住他,“我说我说。”
她重新将毯子给他盖好,咬着唇低下头,“我是怕说了,大哥会觉得我不争气,丢了你和覃伯父的脸。你现在吃不得气……”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覃兆年心疼得拧成了一团,“大哥怎么会怪你?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不怪大哥,大哥已经知足了。”
覃兆年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不愿意回覃府,被萧彻强占着,顾宝钿到现在也没露过面……可听她说完,才知道他猜到的那些,跟她所受的委屈比起来,不值一提。
府里逼她,萧彻逼她,连顾宝钿这个亲生母亲,竟也将她丢下不管,躲去了家庙。
还有覃兆丰那个畜生,竟敢将她送给江朝君?
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覃兆年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心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攥紧的拳在膝上微微发抖,半晌才道:“大哥知道了。”
他心寒透了。他们父子在漠北为国征战,九死一生,父亲战死,他身受重伤躺了一年才勉强能站起来。
他以为他浴血拼杀,至少能保家人安稳。
可结果呢?他最疼爱的妹妹,被人当成玩物,作践欺辱。
躺在他功劳簿上高卧安坐的,是覃府里那几个披着人皮的狼。
还有萧彻……他们父子为萧家卖命,到头来,他萧彻就是这么报答功臣的?
覃兆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翻涌的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喉间猛地一哽,弯下腰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咳到最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隐章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你别吓我……听雪!听雪!快去请独孤大夫来!快!”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覃兆年却强撑着伸手去擦隐章的泪,哑声道:“别……哭……”
别哭。
大哥回来了。
不怕。
他的手冰凉,沁着冷汗,贴在她脸上,冷得刺骨。隐章怕得厉害,急忙握住给他捂着,“大哥,起初是吃了些苦头,可都过去了。如今幽州办了女学,我在里头做围棋先生。城外还有一家酒坊,已开始盈利了。大哥,我真的挺好的,萧彻也没欺负我,是我自愿的。大哥,你别吓我……”
自愿的……她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自愿给萧彻当外室?
覃兆年恨得咬牙,又深悔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闭眼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待气息匀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就是一口痰,咳出来反倒松快了。”
“我们隐章真厉害,都当上先生了。来,不哭了,跟大哥好好说说。”
林原站在萧彻面前,禀完话后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倒是萧横叹了口气,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厚道。人家拼了命替你效力,好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却发现妹妹被你强占了,换谁都得恨你。”
他看了萧彻一眼,又补了一句,“况且早上那会儿,你当着他的面还耍横,说什么强取豪夺你奈我何。覃兆年也就是重伤未愈打不过你,他但凡身子好点,你这话够他砍你十八回了。”
萧彻站在窗前,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香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独孤侃住过去,好好给他看。”
晌午,听雪从醉仙楼回来,手里多了一盒桂花糕。她放下来时说:“南街口那家的,刚出炉,还热着呢。”
隐章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南街口和醉仙楼一个东一个西,根本不顺路,听雪若是去买了桂花糕,这会儿压根回不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底下还温温的,甜丝丝冒着香气。她刚想拿一块吃,手又顿住了。
不行,被大哥看见,大哥要生气的。
她抿了抿唇,悄声吩咐听雪,“收起来吧,你和拾光分了吃,别让大哥闻见。”
夜里,隐章守着大哥把药吃了,又陪着他说了会儿话,看他睡沉了,才轻轻起身,掩上门,回了自己房里。
这一日下来,她也实在累透了。洗漱完躺下去,几乎合眼就着了。
睡到半夜,她觉得有些热,哼了两声,伸手想掀开被子,却推到了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肌。
隐章愣了下,意识还沉在睡意里,身子却先一步往那怀里靠了靠,“你怎么来了,别搂着我了,好热。”
萧彻来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抱着她,毫无睡意。此时见她醒了,轻轻拍背哄她,另只手摸过床头的扇子,一下一下给她扇着,“睡吧。”
隐章在阵阵凉风里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忽然间打了个激灵,眼睛倏地睁开。
她坐起来,声音小小的,只敢用气音说话,“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别让我大哥看见了。”
萧彻抬手替她把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开,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鬓角,轻声道:“想我吗?”
“早上才分开,还不到一天呢。”
萧彻将她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抱得紧紧的,“可是我想你了。”
隐章却是误会了,以为他又想那个,“不行的,我大哥就在隔壁。”
“想哪儿去了?”萧彻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想抱抱你。”
想她,想抱着她,从来没有过的想。
萧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
抱她入怀后,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空落了一整个白天的缺口,霎时就被填满了。
怕吵她好眠,萧彻连吻都舍不得落下,就这么静静抱着,便觉心满意足。
抱了一会儿,隐章突然仰头看他,“你是故意的,故意要大哥看见我们那个样子。”
“我大哥身子不好,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萧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拾起扇子重新给她扇了起来,凉风习习中,他问:“想说什么?”
“分开吧,别再找我了。我发誓,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再不找别人。就在幽州待着,哪儿也不去。若是以后你反悔了,不想看见我了,我便远远走开,绝不碍你的眼。”
萧彻手顿了顿,“待兆年身子好些了,我好好跟他谈,不会再气他。”
隐章将脸埋在他胸前,眼泪静静地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胸口,“不要,求你,不要找我大哥谈这些。若你实在不甘心,只要不被我大哥发现,我可以偶尔陪你。”
萧彻放下扇子,轻抚她的头,“此话不必再提,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
隐章只觉得一股绝望涌上来,涩声道:“我大哥如今对你已失望透顶。你若再刺激他,他怕是会跟你作对,投靠别人。我知道,没人能与你为敌,没人能赢过你。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害了大哥。”
她哽咽着,紧紧抱住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互相为敌。”
萧彻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石青色的衣襟上。
他闭上眼,一股钝痛般的悲凉冲上心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紧紧攥着她柔滑指尖,声音低哑:“你早就知道会这般,对吗?所以这些日子待我那么好,给我做了这许多东西,榻上也都依着我的性子来。”
“你早就在同我告别了,是不是?”
“兆年疼你,为了你敢一腔孤勇地与我为敌。”萧彻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呢,我不疼你吗?你了解他,不了解我吗?”
隐章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所以我说了,若你是你还想要我,我会陪你的。只是今日不行,你等我大哥不在的时候,或是我去女学的时候,授完课我去隔壁找你,好不好?”
“隐章,你跟我这大半年,我可曾真的强迫过你?你不愿意的时候,我宁肯冬日夜里冲凉水,也不曾要了你。”萧彻声音涩得发苦,“在你心里,我就只图这个吗?”
隐章差点哭出声来,“那我心也给你了啊……什么都给你了,心给你了,身子也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嘛?你又不能娶我……我也答应会陪你。我就是不想让我大哥伤心失望,就这也不行嘛?”
“大哥没回来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他回来了,我若还和你不清不楚的,你让我大哥怎么见人?他那样高傲的性子,那么疼我,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这样……他受不了的。”
隐章哭腔破碎,“你身边那些人,萧横也好,曹景略也罢,凡是知道我们之事的,我大哥往后都没法和他们来往了。我覃伯父已经没了,大哥身子又成了这样……”
“我大哥有抱负,有才学,他为国为民为你萧家拼过命。便是重伤在床被困漠北时,都在想法子搜集情报。我是他的妹妹,你是他一心追随的主公,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毁了他。”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滚烫,将他衣衫彻底打湿。单薄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蝴蝶翅膀在风里颤着,随时都会折断。
萧彻低头寻她的唇,“不哭了,我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