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不信我? 这和信不信
萧彻戎马小半生, 阴谋诡计已渗透进骨血。看人先看软肋,遇事先定三策。
他明明知道,她日子过得艰难, 无人可依, 万事需要权衡利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做了什么?他欺负她, 欲擒故纵, 敲山震虎, 恩威并施。他丝毫未察觉对她用了手段,他甚至觉得自己足够隐忍迁就。
幸好她聪慧, 小动物般机灵,虽看不透他的手段,却老远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谨慎, 试探,拧巴,不肯靠近。
可即便如此, 那日她还是答应自己,说要好好考虑一下。那时, 她在想什么呢?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萧彻垂眸看她,缓缓抚着她的眉。她眉毛生得细而长,像一弯新月。此时微微蹙着, 带着淡淡愁绪。
萧彻心里有一块地方坍塌下去, 钝钝的疼起来。
她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应付着自己,想必十分辛苦吧。
“隐章,我后悔了。”
他不敢用力, 指腹浅浅落在眉毛上面。隐章觉得痒,皱了皱鼻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嘟囔道:“后悔什么?你又想当我大哥了吗?”
她脸颊酡红,眼尾湿漉漉的,似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安心的事,窝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幼兽,“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她抱住他的腰,突然大哭起来,“好累啊,大哥,你别不管我。”
这个大哥……是覃兆年吗?
萧彻僵了一瞬,她这样脆弱的时刻,神志不清,哭着喊着要找的人,竟然是覃兆年?
萧彻又开始难受了,躁意从骨头缝往外钻,夹杂着说不清的烦闷。他捧住她的脸,眼神漆黑,深不见底,“看清楚我是谁。”
隐章迷迷糊糊仰起脸,因着醉酒,脖颈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吞咽时喉间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邀请,美得让人想低头咬上一口。萧彻目光落在那里,有些移不开。
隐章努力睁大眼看清楚,眼里渐渐浮出失望,她叹息道:“原来是你啊,萧彻。”
萧彻闭了闭眼,眼底暗潮翻涌。他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拢进怀里,带着她躺下来。掌心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很晚了,睡吧。”
隐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萧彻身上,萧彻的手握着她的脚。她动了一下,想将脚抽出来,翻身躺去一旁。
萧彻没有睁眼,手上紧了紧,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疲惫:“你这身子还是太弱,脚不捂着,一晚上都是凉的。这里没什么好大夫,等回幽州后,还是得要独孤侃好好给你瞧瞧。你说好不好,蓁蓁?”
“好啊。”隐章也觉得自己脚凉得难受,有时睡醒时,恍惚觉得这都不是自己的脚,而是两个没有知觉的冰坨。她乖巧点头应是,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撑起了身子,惊讶道:“你叫我什么?”
萧彻拍拍她,让她躺回去,“蓁蓁。”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我还说什么了?”她紧张兮兮的,一脸戒备。
萧彻挑眉,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隐章如临大敌,“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你。”萧彻嘴角动了动,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压,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轻笑道:“你说想嫁给我,要我立马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不可能!”隐章立时反驳。
“为何不可能?你喝醉了,又不记得。”萧彻老神在在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隐章又羞又窘,耳朵都红透了,嘴上却半点不肯让:“我即使喝醉了,也不可能说那种话。”
萧彻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低的“其实,你说得是,让我离你点。”
隐章这回犹豫了,她目光飘忽了一下,不敢看萧彻的脸,声音低了许多,底气明显不足:“我喝醉了很容易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彻揽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眼睛似有熔岩流淌,炽热滚烫:“我放在心上了,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蓁蓁,我很抱歉。”
隐章脚趾悄悄蜷了蜷,又绷直,心里说不出的慌乱,“你不要叫我蓁蓁。”
“我喜欢,很好听。”
隐章将头埋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隐章不好听吗?”
“也好听,我也喜欢。只是,你昨夜说,不想要别人知道你是顾隐章。”萧彻将她搂紧一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着她身上的幽香,轻声道:“蓁蓁,我很抱歉,不曾顾及你的感受,让你担惊受怕这样久。”
隐章眼眶倏地一热,“你待我很好了,给我那么多银钱,我一辈子也花用不完。”
“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东西。”
“你不缺,是你的事。我很缺,你愿意给我,我很感激。”
萧彻抱着她的手一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隐章摇头,“真的不委屈,是我不好才对,仗着你喜欢我,总是给你甩脸色。”
她这样懂事,真心实意体贴着他……萧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三哥萧敬,十岁那年被送去了长安。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他与永兴公主自幼相识,在长安多得公主照拂。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三哥战死,永兴公主传来密信,说如果她不能顺利嫁入幽州,老皇帝就要把她送去北狄和亲。她求我救她。念在三哥的份上,我便接了赐婚的圣旨。
可我们实在算不得夫妻,她心里装着我三哥,情深意重。我们早有约定,待时机成熟,便找借口和离。如今老皇帝已死,永兴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登基。隐章,我很快就……”
“不要说了。”隐章捂住他的嘴巴,“我心里有数了,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也不必许诺。
隐章想起永兴公主千挑万选的那个酒葫芦,闭上了眼睛,“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至于往后如何,要看缘分的。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彻皱眉:“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此刻是真心的,隐章看着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吧,我是沙州人氏。那一年沙州城破,你五位兄长战死。整个沙州,四千户两万余百姓,活下来的孩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我娘每年都要烧些纸钱祭奠一下,我从来不靠近。”
她眼眶泛红,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却死活不肯掉落的野蔷薇,满身的刺,柔弱的蕊,倔强地守在枝头,抿着唇执拗道:“因为我不信鬼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祭奠的。”
“你此时此刻待我好,我此时此刻愿意跟在你身边,那我们就好好相处,不谈其他。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这和信不信你无关。”
她生得秾艳,初春新绽的桃花瓣似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媚意。美得不可方物,也脆弱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萧彻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倔强抿起的唇角。
这哪是什么娇花?她是荒地里的野草,哪怕被火烧得只剩一把灰,一场春雨落下,便能重新活过来。
此时,萧彻才真正觉得棘手了。可心底那股隐隐的兴奋,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低头,轻轻的吻她,一下一下的点碰着,一触即离,不像以前那样贪婪,嗓音有些沙哑:“还想睡吗?不睡了就起来,收拾东西,咱们搬出去住。”
“搬去哪里?”
“客栈包个院子,或是租个私人的宅子,都行,你定。”
隐章疑惑:“我们不是这几日就要回幽州了吗,为何还要搬出去住?”
况且,萧彻和武威郡王府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住得好好的,突然要搬出去住客栈,这不是明摆着打武威郡王的脸吗?
萧彻笑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左右轻轻摇了摇:“因为你不高兴。”
直到搬出武威郡王府,坐在客栈包来的院子里,隐章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龟兹的冬月干冷干冷的,院内的葡萄藤光秃秃地盘在架上,风从西北刮过来,猎猎作响。
隐章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雾,问林原:“他去哪儿了?”
林原:“郎君找武威郡王世子有事商议,一会儿就回来。小姐,郎君说了,咱们晚上去胡商开的酒肆吃烤肉,那儿有最正宗的三勒浆和龙膏酒,还能看胡旋舞呢。”
龟兹都护府内,郭虎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下巴扬得高高的:“呦,不知萧六郎君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啊?”
萧彻径直坐下,理理袖子道:“你给我找几个会酿酒的好手,最好是能跟着我回幽州长住的,这几日就要。”
“真有本事的酿酒师傅,哪个是好说话的?手艺越好,脾气越大。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还跟你去幽州长住,想得可真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彻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丝绸,茶叶,或是铁器,你要多少,只管说个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再加一道手令,你的商队走河西,过幽州,一路关卡,畅通无阻。我只要三分利。”
郭虎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一探身,“你此话当真?”
萧彻瞥他一眼,“你不认字?不会看文书?”
郭虎嘿嘿一笑:“认得,认得。你突然这么大方,我这不是不习惯嘛。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此事必须瞒着老头子,让他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