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是你想的这样。”许芋没有往下解释, 又道,“你躲在外面,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是要当一辈子的乞丐?”
他低着头道:“我不会当辈子乞丐的, 等到城门不戒严了我便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城门不戒严了, 就不会查你的凭证了吗?你是打算去何处?你知不知道没有凭证,你连京城的门都出不去?”
他咬着唇没说话。
饭菜呈上,许芋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吃饱了我们再说。”
他扭捏片刻,还是扛不住饭菜的香味, 举起碗便往嘴里扒饭。
一餐吃罢, 许芋继续问:“你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吃饱了,脾气也好许多:“我去参军。”
“你才几岁?就去参军, 人家军队里的人都不收你的。”
“那我就当打杂的小兵,反正我就不相信, 我不能靠自己成就一番功绩。”
“你是觉得,你们如今的日子都是我委曲求全得来的, 你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所以才要离开,才要证明自己。”
张朗拳头一握:“夫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在你眼里,我是小人。”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小人?你舅舅舅母?你小姨夫?还是你父亲母亲?”许芋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头沉默不语。
许芋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 敲门声响:“夫人,大人来了。”
许芋微愣,还没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聂徽明出现在她眼前。
她瞬间扬起笑颜:“大人!”
聂徽明朝她弯了弯唇,瞥一眼坐着的人,低声道:“人找到了就送回去吧,免得你姐姐姐夫他们担心。”
“我不回去!”张朗道。
许芋立即要劝:“你……”
“那你要去何处?”聂徽明打断,垂眸看去。
“不用你们操劳,我这就走。”张朗起身便要离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就凭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他垂着头:“那也不必你们过问。”
“你若不是你姨母的外甥,我绝不会过问你一句。湛露,去告诉夫人的姐姐,她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聂徽明搂着许芋转头就走。
“你放开我小姨母!”张朗大喊一声。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大步往外走。
张朗追上来,将他拦住:“我告诉你,他们都要靠你,可我偏不,不靠你我也可以封官加爵!”
聂徽明挑眉看去:“你打算如何?”
他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许芋小声开口:“朗儿说要去参军……”
“参军?去何处参军?没有我的准许,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参军,更何况你身形瘦小,能打得过谁?”聂徽明好笑道。
“大人……”许芋小声喊。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湛露,放他出城。”
“大人!”她着急喊,“姐姐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你看看他这副模样,今日你就算是将他送回去,明日他还是会跑,那还不如今日便放他走,说不好他真能闯出些什么呢?”
“大人!他还是个孩子!”
张朗小声反驳:“我不是孩子了。”
“你听。”聂徽明又拍拍她的肩,“湛露,你送他出城。”
“是。”湛露抬手相邀,“公子请。”
许芋急得直跺脚:“大人,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徽明又朝另一个人吩咐:“去跟夫人的姐姐姐夫告知,就说张朗出了城门了。”
许芋微愣。
聂徽明搂着她出门,笑道:“这下放心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我们回家。”
“大人不生气吗?”
“我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聂徽明扶她上马车,低声在她耳旁道,“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眨眨眼,问:“什么?”
聂徽明笑着道:“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笑吟吟看着他,“大人忙完了吗?”
“这几日应当能正常回家了。”
“那就好,我想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我的小芋头。”
她盯着他:“大人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是吗?”
“大人一直笑着。”
“回去就知道了。”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看着他开怀的神情,直至到了家中,忍不住先开口问:“大人要给我看什么,现下能看了吗?”
他从容落座,从袖中拿出两卷缣帛放在案上,往她跟前推了推:“看看。”
许芋疑惑看他一眼,先拿起第一卷 轻轻展开,仔细阅览片刻,惊道:“陛下要封我为平成君,以平成县为汤沐邑?”
他扬唇:“你出生入死也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陛下,给你封赏有何不可?”
许芋抿着唇道:“这是大人为我求来的吧?”
“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有一封,不继续看看吗?”
“还有?会是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拿起案上的。
聂徽明笑着问:“猜猜看?”
“该不会还有什么赏赐吧?”许芋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那就打开看看。”
她如言展开,瞬间怔住,猛地抬眸:“是赐婚的诏书?陛下要给我们赐婚?”
聂徽明含笑望着她:“高兴吗?”
她双手死死握住诏书,紧紧抿着唇,嘴角还是忍不住颤抖,泪水骤然决堤,哽咽道:“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哭什么?不高兴吗?”
“我……”她哽咽难言,“我高兴。大人求来这些很不容易吧。”
“不算太难,我助陛下顺利登基,陛下询问赏赐,我便要了这两个赏赐。”
她哭着看他:“这都是大人用命换回来的,怎么可以为了我浪费这两个赏赐呢?”
“怎么会是浪费?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辈子做妾。”聂徽明笑着抚摸她的脸颊,“况且我如今功高,若再要加官晋爵,陛下该对我有所忌惮了。”
她抹着眼泪问:“真的吗?”
聂徽明笑着也给她抹眼泪:“真的,何况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我拥护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好,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不哭了?”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有了这封诏书,父亲母亲也再阻拦不了,我已让人去挑选良辰吉日,我要给我的小芋头天底下最好的婚宴。”
她按住他的唇:“大人,大人之上还有皇帝,大人如何能说最好?我也不在意这些,能嫁给大人,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必担忧,我在外会谨言慎行。”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想要什么样的婚服?这两日便请绣娘来做吧,不必考虑价钱。”
“大人呢?大人也要准备婚服吧?”
“当然,到时我们要一起穿得红火喜庆。”
她欣喜地弯起眉眼:“大人,我好高兴。”
“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做的这些就是值得的。头面首饰也要新做,这两日也一并将工匠请来。”
“大人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好,我陪你一起挑,我的小芋头一定会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害羞又高兴地笑着,忽然,一顿,忐忑问:“父亲母亲会不会不高兴?”
“不用想这些,诏书都下来了,他们不高兴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道:“大人、夫人,崔夫人来了。”
许芋一惊,紧忙抓住聂徽明的手。
“好了,没事的,我去看看。”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起身出门,朝人行礼,“母亲。”
崔夫人刚到堂屋,看他一眼,问:“宫里的事都忙完了?”
“最紧要的都忙完了。母亲是过来看容儿的?”
“是,顺带来告诉你,诏书的事,我和父亲已经知晓,我们不会阻拦,但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身为人臣。”
“母亲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
“我去看容儿,你去忙吧。”
“是。”聂徽明又从容回到卧房。
许芋悄声朝他迎来,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都听见了,父亲母亲不反对。”
“安心了?”他笑问。
许芋弯着眸点头:“我怕他们不同意,在婚宴的时候发难,我肯定应对不了。他们现在不反对了就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坐下,将她圈在怀里:“我今日哪里也不去,什么人都不见,就和你在一块儿,我们商量婚宴的事。”
她扬颜,眉眼弯弯,笑着道:“大人,我想要漂亮的婚服,还有漂亮的首饰,漂亮的鞋子!”
“好。”聂徽明含笑抚摸着她的脸颊,“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就要最传统的款式,多绣些纹案便好。大人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你要什么样的,我便要什么样的,我和你配合。你想要什么纹案?用金银丝线吧,端庄贵气,熟丝也可。”
“金银丝线?会不会不和规制?”
“不必考虑这些,只要你喜欢。”
她腼腆笑笑:“那好,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到时你从许家出嫁,三书六礼也要走个过场,这些事也没有多麻烦,我会让人去办。只是我这阵子实在是忙,成亲的事你便自己去与他们说吧,让他们那边也准备,缺什么便与我说,我让人来置办。”
“好,大人放心去忙便好,哥哥他们肯定都能处理好的。”她笑着靠在他肩头。
“还有一事,你也去与他提醒一声,过几日我会调他到宫中做事,让他先准备着。”
许芋眼眸一抬,迟钝一瞬,问:“能行吗?”
“为何不能行?他在县衙里也历练了八九年了,我觉得他能行。”
“我是怕给大人添麻烦。”
“不会,让他来试试,若是不行再说。”
“好,我会跟哥哥说的。”她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边,小声道,“大人总是这样为我的家人考虑。”
聂徽明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笑着亲他:“谢谢你,徽明。”
“好了,我们继续来商议婚宴的事宜。想要什么样的歌舞?”
“我对歌舞不大熟悉,大人觉得什么样的歌舞好?”
秋日,一整个下午,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轻声和他商议着,几乎是所有的细节都商议到了,只需要安排人去做便是。
街道上的银杏树泛黄了,秋高气爽,她惬意地坐在马车里,缓缓往许家宅子的方向去。
刚好许菽休沐,酒垆这段时日的生意也不忙,进门,家里人都在,一起将她迎进去。
她左右环视一圈,问:“朗儿呢?我这两日也没来问过,姐姐追到他了吗?”
许芸叹息一声,郁闷道:“追是追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说什么都要去参军,你们家那个随从便托了关系让他在城外军营里待着了。”
“这孩子也算是有大志向,姐姐不必担心,我会让大人和那边打好招呼,别叫他受伤了。”
“就得让他好好捱一捱才行,否则他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外面是那么好混的。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就这样跟我置气,真是白养他一场了。”许芸气道。
“姐姐消消气。”许芋抚抚她的后背,轻声劝,“孩子大了,知道要脸面了,你当众打他一巴掌,他自然没面子。姐姐就别生气了,他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了,还不是想自己把这面子挣回来。”
许芸又抹起眼泪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你说说看我们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他还不领情了。”
“都说外甥像舅,我看朗儿这性子是像大哥。”许芋笑道。
许芸恍然大悟,连声应和:“我是说呢,我和他爹都不是那种别扭的人,现在终于是找到根了,就是大哥的问题!”
许菽苦笑:“怎么好好的又怪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大哥忘了,当初芋头和聂大人在一块的时候,你不是要死要活不同意?”许芸道。
许菽笑着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跟你们说。”许芋及时打断,“哥哥,大人说了,过一段时日会调你去宫中做事,让你提前准备着。”
房中之人皆是一愣,许芸连忙问:“是去做什么?”
许芋道:“我也不懂官职官位那些,便没有多问,不过大人既然提了,肯定是不会亏待哥哥的。”
“那也没事,不用管是什么职位,去宫里当差,遇到高官遇到皇帝的机会就多了,肯定是比县城里强的。”许芸又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也好,让哥哥有所准备。”
许菽郑重点头:“好,我会准备着的。”
“还有一事。”许芋顿了顿,道,“大人向圣上求了赐婚的诏书,正在准备婚宴,大人说了,让哥哥姐姐这边也准备着,到时候迎亲还是来这边。”
“什么婚宴?”许芸立即问。
许芋羞赧笑了笑,轻声道:“大人要娶我做正室夫人。”
“天啊!”许芸激动站起,不可置信道,“芋头,是真的吗?”
“是真的,诏书我已经看过了,父亲母亲也说不会阻拦。”
“太好了!!”许芸兴奋地抓住她的手,“你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来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家!”
许菽轻声道:“家里是有过办婚宴的经历的,只是都是小打小闹,肯定是入不了那些高门大户的眼的。聂大人那边是如何说的?我们按照他说的办便是,你嫂子一直在家,她能操持的。”
“对对。”范芹立即应,“我一直在家中闲着,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一定会按照你们的要求,不会出错的。”
“嫂子做事最是谨慎仔细,这事儿交给嫂子,我就放心了,至于具体的流程,还需要等敲定之后再交给嫂子。对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那些流程也都要走到,嫂子可以先准备着。”
“好,我今日便开始准备。”范芹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嫂子……”许芋喊。
范芹擦着眼泪道:“没事,我只是为你高兴,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为你操办的。”
“嫂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许芸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扶着她的肩道,“这些年来,谁没在背后说过我们几句啊?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许菽笑问:“你现下又不为朗儿的事烦心了?”
“你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许芸瞪他一眼,“我是管不了他了,随他去吧,以后谁都不许提他,让他在外面混去,看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芋轻声劝:“他有想法也好,便让他出去闯一闯,知道外面不容易,自然就回来了,兴许还能真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总归都不必担心。”
“算了算了,都别说他了,我们来商量婚宴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家可得好好操办操办,不能让外头的人瞧不起咱们!”许芸撸起袖子,又有了干劲,拉着众人一起商议。
许芋看他们这么热情就放心了,这边有姐姐嫂子看着,那边崔夫人竟然也愿意帮忙操持,婚宴的事不必她担心,她只用安心等着。
婚宴前夜,她按照礼制去哥哥姐姐那边住,夜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看着房中挂满的红绸。
明日便是婚宴了,可一切都还是像做梦一般,她似乎还是定原别院里的婢女,她和聂大人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妹妹。”范芹轻轻敲门。
“嫂子,你还没有睡吗?你进来吧。”
范芹轻声进门:“我又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刚好路过你这里,看见你房中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瞧瞧,睡不着吗?”
她笑了笑道:“有点,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我害怕明早醒来还是在定原,还是在那片雪地里,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不会的,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也不会有我们今日的好日子。睡吧,天不亮便要起来洗漱更衣,再不睡,早上要起不来了。”
许芋闭着眼点头:“嫂子,你记得及时来叫醒我。”
范芹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我会及时喊醒你的。”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那一幕,那双出现在茫茫雪地里的黑色长靴。
恍惚中,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她睁眼,又瞧见满屋的红绸。
“终于是醒了,快起来吧,再不梳洗,新郎官可要等急了。”许芸笑着将她扶起,搀扶着她往梳妆台前走。
她没睡好,昏昏沉沉的,只听见她们在打趣说笑,又听见外头有舞乐的声音,直至那个人朝她走来,她才渐渐回神。
“在想什么?”
她抬眸,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笑:“别看我了,该上车了。”
她微顿,一手举着喜扇,一手放进他的掌心中,被他牵着往前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舞乐声几乎要掩盖住人群喧闹声,聂徽明握紧她的手,偏头朝她看来:“昨夜没睡好吗?”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聂徽明顿了顿,搂住她的肩,轻声道:“怎么会是梦呢?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热的?”
她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连连点头,泪水四溅:“是热的。”
“不是梦,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聂徽明打趣,“怎么才一夜不见,便想念我想念到神情恍惚了?”
“大人说得对,我就是想念大人想念到恍惚了。”她往他身上靠。
聂徽明轻声提醒:“街道上有人看着呢,晚上回去再抱,时辰还长着,你想如何抱就如何抱。”
周围的景象又渐渐清晰,她红着脸小声道:“那大人也不要抱我,当心被人看见。”
聂徽明笑着收回手:“好,我也回去再抱。”
黄昏,柔和的光线从窗外落进来,挂满红绸的房中,他们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