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 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 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 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 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 她养了一只小狼, 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 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 又胀又闷, 让人喘不上气,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 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 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 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 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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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慢悠悠打着团扇,与裴衍一道立于角亭中。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昭华觑着裴衍的面色,将这诗吟诵得意味深长,“裴衍,你也有今天啊。”
她与裴衍幼年时曾一同在宫里养过,那时她没了父母,惶惶不安,见裴衍也没了母亲,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只是两人缘分太浅,裴衍不久后就去了西北,两人再见已经是十余年后。
一个是冷硬杀伐的少年将军,一个是骄纵恣意的异性公主,幼年时那点同病相怜早已烟消云散,看向彼此时,全然已是针锋相对的政敌陌路人。
在昭华的印象里,不管是十余年前,还是十余年后的现在,裴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生气、再愤怒,最多也只是一摆手,将人拉出去处置了,不费一点儿情绪,但眼下此人面色沉沉,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翻涌着浓厚的阴翳和戾气。
团扇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明艳的俏眼眼波流转,鬼点子就来了。
裴衍眼皮一抬,冷冷盯了昭华一眼,“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若不想被陛下指婚出去,就不要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昭华扯了扯嘴角,这难听的话就算从再好看的脸上说出来,也是一样难听,“我替你收拾了讨人厌的王令晞,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也帮帮我吗?”
“我苦恋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说着倒好像真有几分伤心了。
裴衍盯着远处廊下的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贴得那么近,他冷笑一声,甩下一句话,大步往廊下走。
“要做戏就去太子爷跟前做。”
昭华撇了撇嘴,也打着团扇慢悠悠地跟着走过去。
“阿娇!”
裴衍行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徐天白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垂眼看向身前攥着她衣襟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唤了一声,“阿娇?”
不待阿娇反应,裴衍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
他手上用力,阿娇肩头疼痛,她卸了力气,松了手。
徐天白后退数步,眸光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你们怎么还一起欺负起我的人,”昭华从后头走上来,嗔了一眼,“裴大郎君,你不肯与我婚配,难道还不能允许我寻个与你相像的吗。”
阿娇闻言,心神一震,飞快地看向徐天白,却见他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远处的花草,原来他都知道。
裴衍瞧见她为那人打抱不平的目光,眯了眯眼睛,将人牢牢控在掌心之下。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会心疼吗?!
还要心疼吗?!
“说来也真是凑巧,他的马车惊了蹄将他摔了下来,流了好一大摊的血,若非我恰巧经过,徐郎怕是命不久矣。”昭华挽上徐天白的手臂,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太子侍从,“可见我俩是真有缘分。”
裴衍没兴致、也没耐心与她周旋,半是拖半是搂,强硬地带着阿娇走出连廊。
阿娇红着一双眼回头,脸颊上的泪痕未干,她望着徐天白站在廊下,他站在公主身侧,天光漫落肩头,笼得人面半明半暗,她心头涩意翻涌,或许当年那个带着蓝色儒巾,着雪青色长衫的少年书生,只会站在当年那轮橙红落日里,他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陷在旧年的春日里,没有平芜尽处,只有荒草漫天。
她怎么会甘心,怎么能甘心,要怎么甘心。
两人均是一言不发、横眉冷对,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马车里宽大舒适,矮几上摆着一套甜白釉的茶具,和一只精巧瑞兽香炉,袅袅燃着清甜静心的熏香。
但裴衍那股压着的邪火自入了马车后,就“噌”一下就烧了上来,他抬手猛地挥落那一套茶具,茶壶砸地,棕色茶液四下横流,几只茶杯更是直接飞了出去,车外骤然响起几声杯盏碎地的脆响。
阿娇缩坐在角落,双手交错捂着肩膀,她的肩膀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今日进宫一场,她才知道原来在权贵面前,她算不上是一个人,她心心念念来京城寻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肩头的疼痛折磨着她的身体,爱人的背叛折磨着她的心神,眼前还坐着个逃不开、避不过的煞神,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股浓烈的自毁倾向又冒了头,若是能够在这一刻彻底结束这种痛苦、折磨,也不失为一种福报。
她抬眼看着强压怒气的裴衍,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如今才发火,太迟了吧。”
阿娇口不择言,“没想到名满京都的裴大郎君,这么能忍。”
裴衍本就生气,这话激得他胸中怒意更甚,一探手攥住阿娇细白的脖颈,将人拖至身前,“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娇一张脸憋得通红,周身的痛感反倒渐渐麻木,只剩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狂跳,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激怒他,喘着笑,“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杀了我吗?那你动手啊。”
裴衍的手愈收愈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眸光阴鸷慑人,在他想了结这混账的瞬间,突然俯身狠狠地咬上她的唇瓣,手掌松开脖颈,转而握上她的下颌,用力一挤,迫开她的牙关,咬着她的唇舌交缠,鼻息又急又重。
阿娇被迫仰着头,一阵刺痛,浓烈的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她好像被挤压进一片黑色的岩浆里,又热又硬的热流从七窍灌进五脏六腑,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
就这样吧,她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一切从她的手上、心上流走。
忽然那阵刺骨的疼痛消失了,温暖的热气渡了过来,阿娇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裴衍气红了的双眼,还有额角绷着的青筋。
裴衍看她的眸光冷漠疏离,微凉的鼻尖贴着她发热的面颊一路往下,含住那点红透了的耳垂,一道令人发颤的热意吹入耳道。
“乖,别晕。”
话落,埋首于她细嫩的脖颈处,交颈之间,裴衍着迷地舔舐、啃咬过她每一寸薄薄的肌肤、跳动的脉搏,忽地一阵刺痛,阿娇伸手去摸,没摸到被咬破的皮肤,反而摸到了湿热又柔软的东西,她指尖一疼,食指瞬间被热气包裹,指根也开始发疼,她想抽出来,对方却不肯松牙关。
“有病。”
阿娇|喘着,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裴衍鼻间溢出一丝嗤笑,闷热又混乱的马车里,他将人锁在怀中,腹下一阵胀痛,恨不能将人就地正法,拆吞入腹。
阿娇察觉异常,眸光惊怒,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无耻!”
那巴掌没什么力道,擦着他发红的面皮,手落下时裴衍甚至还挑衅地接在手心,送到唇边贴了贴,双眸发亮。
“怎么,你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哭着求我,我想要就是无耻?”
阿娇杏眼瞪圆,脸连着脖颈红了个透,“我什么时候?!”
裴衍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股怒气突然就散了,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厚实热切的手掌在她的腰身游走,似想将那股热意一点点按进去。
“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你们中州地界上的人都这么轻薄无状?”
阿娇被硌得慌,身上也疼得慌,她挣扎不开去,只能言语恐吓,“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
“威胁我?”裴衍想了想道,“你褪光我衣裳时,就不是趁人之危了?”
“我什么时候?!”阿娇伸手按住腰间的手,不准他再作怪,“那是为了救你!”
裴衍浑身血液都好似在烧,微挺了下腰,“那时能救我,为何现下不救,难不成进了这京城,你也变得铁石心肠了?”
阿娇被这些话打的晕头转向,想要辩驳一时又说不出什么,于是伸手抓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再说话。
裴大郎君无所谓,嘴巴说不了话,他的手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