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其实这事与齐昀干系不大。他当时分管的,是水患中挖渠排水的差事,瘟疫与赈灾银两,俱是旁人经手。
然既在一个衙门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出了事,又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他身为官员岂能临危自计、袖手旁观?不论如何,他必须帮忙收拾这烂摊子。
太子头一回监国,便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被撸了所有政务,勒令在东宫反省。
这个新年,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齐昀没有休沐,大半时候都宿在衙门里。
到了除夕那日,元棋跑到张府来,对着柳絮哭丧着脸,抱怨朝廷拿人当牲口使唤,说他家爷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家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累得瘦了一圈。
柳絮听了略微心软,毕竟齐昀先前在张氏的事上到底出了不少力,二人如今也算朋友。
她思忖一番,亲手包了饺子煮好,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壶热羹汤,装进食盒,叫元棋提去衙门。
齐昀拿到食盒时,仍伏案理事。
他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人也清减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看着疲惫不堪。
元棋将饺子端出来,劝他趁热吃。
他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抬。
元棋便道:“这是柳娘子亲手包的。”
齐昀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撂了笔起身净手,复又坐下,将食盒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吃了。
饺子馅儿有两种,其中一种里面有虾仁,滋味鲜美。吃完后小碗热羹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变暖和了。
饭罢,他重新处理政事,但脑海里总浮现出柳絮的脸,当真是感受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夜他抽了个空,往张府去了一趟。
柳絮早已睡下,他立在榻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颜安宁,脸颊被炭笼烘得泛着薄红。
齐昀眸光微柔,从氅衣内袋取出一个剔红方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悄悄离开了。
翌日清晨,柳絮一睁眼看到枕边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翻看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里面是江南一代的铺面和地契,还有田庄,零零总总有四十多张,俱在她名下。
这显然是齐昀转给她的。
给她这些做什么?新年贺礼送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昂贵了……
柳絮哪里敢收?急急忙忙起身梳洗,收拾利落,系了件青缎披风便出了门。
前几夜落了几场雪,今早天明时停了,一踏出府门,见长街素白,高树挂银,日色从薄云里透出,照得天地明晃晃的刺眼睛。
除了刑部,其余五部衙门集中在大明门内、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东侧。大明门是皇城南门,门内属于皇城禁区,有守卫,普通百姓不能随便进入。
柳絮没办法到户部衙门找齐昀,只能去别院。
张阁老的宅子在东四牌楼一个胡同里,此处是权贵扎堆的地界,她行不多时,转过几道便是大街。
街上往来男女,都穿了新衣,彼此拱揖道贺,爆竹残红散在雪地上,煞是喜气。
她笼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方匣,心情复杂地走着。
刚低头避开一团半化的雪泥,就忽听得前头一片轰隆隆马蹄声和脚步声。
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禁军约有百十号人,皆披软甲,头戴红缨铁盔,持着明晃晃的刀枪,从街口转出来,鱼贯往西去了。
队中前头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将官披着玄色大氅,面色严峻,目不斜视。后头的军士们踏着残雪,整齐的脚步声“嚓嚓”一片响。
街上的行人忙都避向两旁,有些不敢明目张胆看,有些胆大的抻着脖子瞅。
大年初一的忽然这等阵仗,柳絮心下不由得突地一跳。
这时旁边的两个闲汉,恰好缩着脖子低声说话,只听穿青布的道:“这大年初一的,城里怎地调起禁军来了?”
那穿蓝衫的道:“我方才在街口卖豆腐的那听见,说是往西四牌楼那头去的,那边都是达官显贵,也不知是哪个出了事,该不会刚平反一个张阁老,又要清算现在这个吧?还有……我记得太子爷在外的别居,也在那边吧?说不上跟岭南那事有关。”
青布衣忙“啧”了一声,瞪他道:“你作死呢!这话也是能胡说的?”那蓝衫的便噤了声,二人左右一望,匆匆散了。
柳絮听在耳里,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今日禁军忽然过去,定然是要有官员获罪,只是不知道是谁。
等人去的远了,她收敛心神,重新往别院那边走了。
到了地方,朱漆大门阶下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堆在石狮子后头的墙根处。
她上了台阶,在门环上叩了两下,一个门僮出来开了门,见到是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柳娘子是来寻世子爷的么?快快请进!”
柳絮问了齐昀的去向,得知人不在,便进了门,径直往正院去了。
还没到门口,元棋就从长廊小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跟柳絮拱手拜了年。
柳絮也道了新年快乐,不想多逗留,便把剔红匣子从袖笼里拿出来,塞到元棋怀里,道:“务必把这个给你们世子爷。”
也没说是什么,元棋挠了挠头,还不等他问,柳絮已经转身走了。他追上去送,边走边问,她却只说让交给齐昀。
元棋只好妥帖收下了,把柳絮恭敬送出府门去。
——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飘起细雪,沙沙打在窗纸上。
柳絮下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坐在灯下翻看府里的账本。
正认真对帐,忽听院里的大丫鬟秋雁“呀”了一声,接着棉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身影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把灯焰拂地剧烈晃了晃。
柳絮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齐昀。
他外头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里头官服尚未换下,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模样清减,眉目看起来更深邃凌厉了,狭长的凤眼湛湛有神。
柳絮起身道:“怎么这般晚了突然过来?”说着让秋雁去奉茶,又起身拿了掸子递给他,示意他拂身上的雪。
齐昀接过掸子,站在门帘前把身上雪扫了,解下大氅搭在椅子上,入座道:“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
柳絮见他面露倦色,眼下一抹青黑,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套关心了句,“这些日子岭南疫病扩散,朝中想必忙得紧,你也要顾惜些身子。”
齐昀听得她这般关心,心中发暖,笑道:“无妨,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睡得少些。”
说罢于灯下细看柳絮。上身穿着件藕荷色薄袄,下系一条白绫细褶裙,青丝随意挽着。
多日不见,依旧柔婉清丽。
他眸光柔软,像是昨夜的饺子,温声问道:“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是你亲手包的?”
柳絮“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昀笑意收了,挥手让丫鬟都退出去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上疏,说太子在别院私藏龙袍,另数百里外的庄子里豢养私军,私铸兵甲。禁军去太子别居搜查,已经搜出了龙袍,至于其他的,恐怕明后日就有定论了。”
柳絮心头一震,不解问:“太子殿下已是储君,何至于此?莫非是有人构陷?”
齐昀扯了下唇角,略带讽刺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过来就是嘱咐你一声,这几日你就在张府好好待着,尽量别出门,最近怕是会有乱子。”
柳絮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我先前听你提起过,你们国公府一直是支持东宫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受牵连?”
齐昀听她问这个,凤目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无事吗?”
柳絮一愣,只觉他目光灼灼逼人,烫地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窗外风声萧索,雪沙沙地敲着窗纸。她呼吸慢慢发紧,莫名不敢多看他,低垂下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齐昀见她敛目不作声,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起身告辞,便听到她低声说,
“我……不希望你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