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而且……她抿紧了唇,余光扫了一眼门扇。
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齐昀也没有刻意压着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宋阭的人早该破门而入了。
她强压下满腹的猜疑,低声道:“我当初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我们恩怨相抵,你又何必执着恨我?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才对。”
齐昀听了这话,心中明知柳絮说得在理,可他如何肯与她“两不相欠”?正要冷着脸说“不行”,柳絮却又开了口。
“更何况,你既已定亲,便该将过去那些事都放下,待成婚之后好好与你的妻子过日子才是,不要再纠缠从前了,那并没有什么意义。”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言辞却冷漠到让他犹如胸中垒块。
“没有意义?”齐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与温存,那些他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于她而言,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么?
他气得笑了一声,单手在窗框上一撑,利落跃进屋内,一步步朝柳絮逼过去。
“谁告诉你,我真定亲了?”
柳絮看他步步逼近,后背已经抵着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紧绷着身体,一面不动声色用余光看屋里有没有防身之物,一面随口问,
“没有么?和太师之女定亲。”
“我连见都不曾见过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没见过也无妨,感情总可以慢慢——”
“定亲的消息,是我为了引你出来,故意放出去的。”
齐昀的影子长长投下,将柳絮寸寸吞没,话语间夹杂着叹息。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找到你啊,絮娘。”
这句话轻幽幽的,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来,柳絮喘息不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窗户大开,昏黄的烛火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齐昀已经停在她面前,高大浓重的阴影把她笼罩在里面,一双浓墨般的眼睛半垂着,沉沉注视着她。
柳絮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狼狈地偏过脸去,声音艰涩,微微发着颤:“齐世子莫要说笑了,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您实在没必要用这等自降身份的法子来报复我。”
齐昀并未理会她那句句带刺的话,只觉得靠得这样近,终于能好好看看她了。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依旧清婉,但气质当真变了许多,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从容镇定。
只是为何眼皮红肿,唇瓣也有裂口?
齐昀赶来的一路上出了不少变故,紧赶慢赶今夜方才抵达,尚来不及了解此处的状况。
他眼神发冷,伸手想去摸她的眼皮,“宋阭对你做什么了?”
柳絮像是被吓到了,抬臂挡在脸前,声音发紧:“没什么。”
齐昀盯着她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透出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她挡在脸前的手臂,用力拉下去,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唇,声音寒戾:“他欺辱你了?”
齐昀指腹带着薄茧和冻伤,稍微有些粗糙,柳絮被摸得有点疼,偏过脸去想要躲开,下巴却又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
她心生恼怒,皱着眉斥道:“你别碰我!”
齐昀松了手,垂下去的时候指节捏出咔咔的声音,咬着牙恶狠狠道:“我迟早要杀了他。”
不等柳絮再开口,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海东青鸣叫。
齐昀眉头一皱,冷着脸捉住柳絮的手腕,立刻要往窗户那边走。
“孙谨与宋阭快回来了,跟我走。”
柳絮情急之下扒住了旁边的桌沿,慌神道:“我不走!”
先不说齐昀想做什么,现在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里,她怎么敢走?
齐昀转回头催促道:“听话,跟我走。”
柳絮不肯,拼命挣扎起来,去掰他桎梏的在腕间的手指,“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齐昀恍若未闻,攥紧她小臂挟着往窗户走。
惊慌失措之下,柳絮另一只手够到了木桌上沉重的烛台,想也不想便胡乱朝他砸过去。
齐昀下意识抬臂一挡,燃烧的烛火正燎过他的小臂,滚烫的铜台边缘也重重砸在了他的臂骨上,激起一阵钝痛。
他不可置信转回头看柳絮,收紧了手指,“你想砸死我?”
倘若不是他挡这一下,烛台砸得就是他的脑袋。
柳絮被他那眼神骇得手一软,烛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蜡烛彻底熄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昏蒙。
她脸上血色尽褪,只惨白着脸不住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想走。”
她听到齐昀牙关咬出一声轻响,身子便不由自主跟着一抖。
齐昀冷笑了一声:“不跟我走?你莫不是要留在宋阭身边?柳絮,你难不成还是瞎的?”
“总、总之我不走。”
他望着柳絮惧怕之余依旧倔强的脸,心中的怒火与妒火一同烧灼上来,口不择言讥讽道,“不走?你果真瞎着的时候比现在要好,那时候你只是眼盲,不像如今,连心都是瞎的!”
“我看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治好这双眼睛!”
柳絮今天本来就被宋阭威胁了一番,又因连累到客栈的人愧疚不已,此刻齐昀偏偏又拿她最痛的那段过往嘲讽,胸中的怒火燃烧升腾,短暂压下了对他的畏惧。
她伸手去掰钳在腕上的手指,一双杏眼冷凌透骨,“齐昀,你好意思说这话么?你替我治眼睛,你做过的每一桩事,难道不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吗?”
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倘若你觉得后悔,或是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那你便将我这双眼睛重新弄瞎吧,我把它还给你,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齐昀面具下的脸色寸寸僵硬,顺着她松了手,别开了视线,冷硬道:“你莫要胡说,我只是气你不跟我走。”
柳絮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漠然道:“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齐昀蓦地抬眼看她,咬紧了牙,“不跟我走你要跟谁走?难不成你真要选他?你要选宋阭这个没品的伪君子?”
柳絮静静看着他,意味不言而喻。
齐昀眼神变得阴鸷,打量着柳絮柔婉疏离的脸,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忽而又否认了。
“我不相信你会选他,你是不是受了他胁迫,或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告诉我,我都能替你解决,只要你跟我走。”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这般执拗,还一语猜中了这其中的缘由,垂下眼短暂沉默后,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今不管跟着谁,都是出龙潭入虎穴,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可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中,她只能留下。
她不能跟齐昀说萼红秋他们的事,焉知齐昀不是第二个宋阭?她可没忘了当初齐昀用姐姐和云英威胁她的。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无情虚伪,一个恶劣肆意,都不是好人。
柳絮思忖清楚,慢慢抬起了眼,平静注视着齐昀压抑着暴怒的凤眼,嗓音和缓,字字清晰:“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宋阭而是跟你走?他是晋王,是皇子,我做王妃总比做世子夫人要光鲜亮丽得多。”
齐昀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他方才那些气话不过是激愤之下的口不择言,心底比谁都清楚,柳絮性子外柔内刚,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绝不可能吃回头草。
柳絮颔首,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说。
“好,就算不是他,那你就不怕……”
她直直凝视着齐昀,声音柔而狠,“不怕我在这两年里,早已心有所属,另有所爱了么?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那个男人,才甘愿留在宋阭身边的么?”
随着这些话,齐昀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窗口的冷风夹带着雪花,自一呼一吸间凉凉灌入了心口。
他沉默着,望柳絮的眸色越来越森冷,让柳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躲避。
片刻后,他咬紧了后槽牙,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目光里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疯狂,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定定望着柳絮。
“不怕。”
两个字如同雷电,劈得柳絮脑子一片空白,满面惊愕。
她看到齐昀忽而扬唇古怪笑了,顿时头皮一炸,浑身发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昀伸手抚摸着她微凉的脸蛋,盯着她幽幽开口,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帮你救他。”
“大不了我做你的奸夫,你的情郎,等哪一日你厌弃了他,我就是你的新丈夫。”
“不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么?我能做一回,就不介意做第二回。”
在柳絮如遭雷殛般的懵然神情下,他突然弯下腰,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微颤的唇瓣,辗转研磨,舔舐描画,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冰冷的面具蹭到柳絮的肌肤,激起一层战栗,唇上却是属于齐昀温热柔软的唇,和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一下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了齐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像看一个疯子一般地望着他,用手背狠狠擦拭唇瓣。
齐昀微微一笑,回味般舔了舔唇,神情也格外坦然,仿佛说出的并非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
“絮娘,我比你想象中要在乎你。”
什么心上人?救了再找机会杀掉就好了,反正絮娘只能是他的。
柳絮从小老实到大,何曾听过这等伤风败俗、荒谬绝伦的话。
她被齐昀理直气壮要当姘头的话惊得半晌哑口无言,只觉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个毫无道德的疯子。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冷静,正要开口断然拒绝齐昀的“好意,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停在了门前。
“絮娘,你睡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