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院书房西后窗, 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里面翻了出来。
她在暗处中屏息四顾,确定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线阴影悄无声息朝不远处的湖石假山后挪去, 准备踩着它攀上墙头翻走。
快到跟前的时候,头顶夜空中猝然“砰”地响起,炸开一蓬绚烂的焰火, 明灭不定的流光将两步开外的湖石照出斑斓色彩。
她借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三两步快走到湖石背后, 仰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团团锦簇, 心中不由嘀咕了一声:已是子时了。
又是新的一载,旁人都阖家团圆, 围炉守岁, 而她却在忙着偷自己的文籍。
只可惜并没有找到。
这段时日齐昀极忙,时常不回别院, 这院里盯着她的下人们也便一日比一日松懈, 前几日她趁隙在明溪院堆放行李的东厢房翻寻了好几回,始终不见文籍踪影。
后来仔细琢磨, 齐昀断不可能将那般要紧的东西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最有可能是在他书房。
她事先早已踩好了点, 齐昀书房后西墙侧毗邻梅园, 平素梅园入口都有仆从把守,除夕这夜下人们也要轮值歇息,两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中间便有片刻无人,而书房唯有前门与东侧设了守卫。
今夜元棋来报过信说齐昀不一定回来, 果然临近子时了人都未归,几乎可以确定齐昀不会回来。而那些丫鬟小厮也必因守岁而松懈许多,有的还饮了屠苏酒, 于是她便佯装熄灯睡下,悄悄从后窗翻出,攀上墙头,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前院书房后的围墙外。
柳絮自幼长于山野,又曾攀山采药换钱许多年,爬点后宅的墙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她顺顺当当翻墙进院,又翻后窗潜入了书房,小心翼翼将里头翻了个遍,连书架后供人小憩的软榻底下都未曾放过,连她头一回给齐昀做的荷包都找着了,却唯独不见文籍的踪影。
柳絮心如死灰,猜测那东西可能是被齐昀收放在国公府了,她或许根本没机会拿到。
她无声叹息,朝冰冷的掌心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稍稍缓解关节的僵冷,扒着湖石踩了上去,快到顶时,单手够到旁边的墙头借力一攀,稳稳坐上了墙头。
刚坐定,眼睫上忽然落了一点冰凉,她这才发觉飘起了雪。
柳絮心中焦急,只想着快些回去,也没有细看,低头正预备寻个落脚处,墙下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人声。
“柳絮,你可真让我好找。”
这声音和连绵不断的焰火声一并响起,狠狠锤在柳絮的心脏上,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柳絮白着脸低头,齐昀正立在一颗梅树旁仰头看她,氅衣的毛领上沾了片片雪花,而他的眼神也和雪一样阴寒。
齐昀看她高坐在墙头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裙,裙摆系成了结,一看便知是为了方便爬墙,一时怒极反笑,“我竟不知,你原有这么大的本事。”
柳絮抿紧了唇,心跳和焰火同频剧烈跳动着。
怎么解释?
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吧。
齐昀会如何罚她?跪着么,还是别的什么?
雪花落在脸颊上,呼吸间满是刺骨的寒凉,冷得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下,就这么无声四目相对,头顶是绚烂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
光线随烟花明亮暗淡,齐昀看不清她的神情,看到她僵着不动,乌发和肩头都落了白,不由得恶狠狠道:“还不快下来!”
柳絮抖了一下,怕把齐昀彻底惹怒了,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这里地势外高内低,跳下去也不会摔伤,于是硬着头皮往雪地里一跃。
齐昀看到她的动作,随风荡起的裙摆像是蝴蝶的翅膀,让他的心跟着一颤,来不及思考便三两步上前伸手去接。
双臂一沉,柳絮带着冰冷雪气的身体落在怀中,齐昀重重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心里的火愈烧愈烈,凤目沉沉盯着怀里面颊冻红的女人,咬着牙怒道:“你想死么?”
柳絮不敢看他,垂着眼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放你?好方便你再找机会逃跑是么?”
答非所问的回答,俨然齐昀是猜到柳絮来做什么了。
可话这么说着,齐昀还是把人放了下来,三两下将氅衣解开脱下,严严实实裹在柳絮身上。
沉水香和暖意包裹而来,驱散了寒意,冷热交替间她冻僵的身体不自主打了个抖。
柳絮伸手要脱下,却被齐昀一把拍开手背,极凶地两手攥紧她颈前的领口系紧,将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我看你今夜是真想找死。”
寒冬腊月,穿成这样来爬墙,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还敢偷偷摸进他的书房翻找文籍,这不是想死是什么!
柳絮被齐昀拽得直撞上他胸口,额头有点痛,不等站稳当,对方便将她拦腰抱起。
齐昀再不多言,只凶戾盯了她一眼,收紧手臂大步流星朝梅林外走去。
穿一颗颗梅树而过,黑夜里初绽的梅花在雪色和璀璨焰火照射下,像是一团团火坠落到枝头,燃起朵朵灼眼的鲜红。
齐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下又一下踩在柳絮心头,令她控制不住心生恐惧。
她被箍得动弹不得,脑中胡思乱想着,只觉自己今夜当真不该出来。
谁能想到这都已快子时了,元棋也分明来传过话,可他竟突然回来了。
她毫不怀疑,齐昀方才绝对气急败坏,一会回了屋还不知要怎么嘲讽和处置她。
这些时日,她没少听院里的丫鬟们私底下议论齐昀过去的那些事,什么当街殴打官家子弟,什么为了抢一件东西便废了人家的手……桩桩件件,她已彻底明白这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纨绔,只因出身高贵又得皇帝宠爱,才得以这般为非作歹逍遥自在。
这样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试图逃跑的她?
等柳絮被抱回明溪院,穗儿和元棋也正好领着人回来,看到她被齐昀抱着,身上还裹着对方的玄色氅衣,都是惊讶不已。
然而还不及他们上前行礼,齐昀便已阴沉着脸撂下话来:“备热水,没我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满院的下人被这语气吓得心头一凛,战战兢兢地应了,再不敢多看一眼。
柳絮心底一阵冰凉,全然猜不出齐昀究竟要做什么。
到了屋里,只听得门“砰”的一声被他抬腿狠狠踹上,下一刻她便被丢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一阵天旋地转,柳絮手撑着榻沿勉强坐稳身子,一抬眼便撞上齐昀怨愤的双目,那眼神冷得像冰,透出种令她打从心底里害怕的狠戾。
她解氅衣的手指跟着抖了一下。
“想好如何狡辩了么?”齐昀居高临下盯着榻上的女人,紧攥的指节被冻得发红。
他真怕一会儿柳絮说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把她掐死。
柳絮睫毛颤抖了一下,对齐昀的畏惧驱使着她几乎立刻想避开他的目光。
“哑巴了么!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只不过是去随意逛逛!”
听到随后这声咄咄逼人的话,柳絮反倒忽然冷静了下来,自暴自弃般的直直望着他,坦然道:“我是去拿文籍的。”
齐昀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愣了一下,冷笑道:“你还敢承认?!”
“不承认又能如何呢?总之你已经都知道了,不是么?”
柳絮声音一如既往温吞轻柔,可说出的话却把齐昀气个半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着急忙慌回来陪你过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非得要跑?
“柳絮,你到底没有心?”
“对我好?欺骗我,玩弄我的感情,禁锢我的自由,这样也算是好吗?”柳絮脸上浮现出既觉得可笑又可悲的神色。
她永远忘不掉复明那夜还在和对方缠绵欢好,满心欢喜想说出喜讯的时候,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眼睛一直不好,稀里糊涂过下去,就不用遭受这种可怕的痛苦了?
或许齐昀是对她有求必应过,也会对心爱之人温柔体贴,可柳絮却感受不到,更接受不了,她只会觉得这是权贵玩弄穷人的一场恶劣戏码。
“我还要说多少次,我是欺骗了你,可绝无玩弄你之心。”齐昀火气被她嘲讽的话堵了一半,抿着唇生硬道:“你连尝试信我一次都不愿,就像这次,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回来陪你过年,推掉了多少重要的事情。”
柳絮垂下了眼,轻声道:“我从未要求你陪我。”
齐昀视线蓦地定在了她脸上,凤目微眯,放在身侧的手指都抽动了一下。
窒息的凝滞中,柳絮却沉默下来,努力克制住泪意,一小会才重新抬眼,其中隐约有水光打转,神情却很漠然,“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强人所难,一厢情愿。”
齐昀面色僵了一瞬,旋即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狠狠扇了耳光般,眼里翻滚起剧烈的风暴。
他唇瓣动了动想要斥驳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半句话来,而是恨恨看了柳絮一眼,转过身颇为烦躁的来回踱步,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怒气。
过了一会,齐昀余光看到柳絮默然脱下氅衣弃在一旁,并没有要主动缓和的意思,怒火霎时如岩浆喷薄。
他倏地站定脚步,侧过头凶狠盯着柳絮,“是啊,没错,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强人所难,可那又如何?”
“横竖不论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不是么?我为什么要顾及你的情绪!”
齐昀语气暴怒到像是疯了一样,两步走到柳絮旁边,攥着她胳膊将人扯起来,往内间走去。
柳絮被拽得踉踉跄跄,手臂生疼,咬紧了唇硬是没有吭声,也没有反抗,很快被甩在了被褥上。
一阵天旋地转,她发上随意挽着的木簪子掉在地上,于死寂中发出轻响。
齐昀抬腿跨上去,一只手粗暴的扯下她肩膀的衣裳,哂笑道:“我看还是太给你脸面了,就该叫你好好明白得寸进尺是个什么下场。”
可出乎意料的事,柳絮并没有反抗。
她一言不发躺着,发丝像海藻一样凌乱铺在水青色的被褥上,露出一边雪白圆润的肩头,双目静静望着帐顶,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死气。
往日清柔的双眼此时如一汪冷湖,齐昀感觉心脏像是被里面的漠然的水色浸泡成了湿海绵,每次跳动都艰难沉重,连同喉咙都变得发哽发涩。
他突然就不敢继续下去了。
柳絮发觉齐昀忽然停了动作,眼珠像是木雕的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齐昀隐隐发白的脸上,唇瓣一开一合,
“要我自己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