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 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 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 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 继而腰身被人揽住, 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 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 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 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 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 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 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 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 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 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笔身曾开裂过,后来又被嘉宁折断,他小心翼翼修补了许久,上头却终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无论怎样,都再难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笔尖微糙的毫毛,饮了酒的脑中却格外清明。
今日是他的生辰,絮娘……此刻是否正在为那个假丈夫庆贺?
他扯了扯唇角,淡泊如月的眼里透出几分冷峭的讥讽。
假的终究是假的,如何也成不了真。待他摆脱了长平侯的桎梏,报完了该报的仇,那便是拨乱反正的一日。
絮娘总会理解他的。
他独自坐了许久,外头风雪肆虐,门上却突兀地传来了叩击声。
宋阭皱了皱眉:“何人?”
门外那人恭声答道:“郡主今夜多饮了几杯,这会子胃里灼烧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宋阭捏着笔身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两声脆响,复又缓缓松开。
“等着。”
他淡淡应了一声,外头的婢女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只当是应允了,松了口气立在门外安静地候着。
宋阭站起身,烛火随之一晃,他神情彻底变得冰冷无比,在忽明忽暗间显得有些阴鸷。
他将毛笔妥帖收回匣中,正要合上盖子,门外又传来催促之声:“宋大人,可否快些?我家郡主实在难受得厉害,急着要见您呢。”
宋阭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骤然投向门窗上模糊影子的目光也凌冽非常。
他脚步微顿,沉声道:“若等不及,你便回去复命就是。”
门口的婢女立刻噤声。
宋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心底转过些什么念头,才重新动作,将那只匣子细细收好,放在了隐蔽妥帖处。
他披好鹤氅,拉开门,昏黄的光团铺泻到门外,寒冷的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垂眸睨向旁边的婢女,语调无波无澜:“走吧。”
婢女忙不迭称是,撑开伞来遮在他头顶,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行至马车前,宋阭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阿庆今日可还在郡主那里?”
雪夜之中,男人的眉眼矜贵而清冷,鹤氅的风毛领上缀了点点絮团般的雪花。
那婢女一时被晃了神,顺口便回道:“在呢,约莫一个时辰前才回去的。”
宋阭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
——
翌日清晨,柳絮醒来,伸手朝身侧一摸,枕边被褥早已冰凉,丈夫显然已早早起身往衙门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担心的缘故,忽然发现眼前的光影色块似乎缩小了些。
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她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摸索着下了床,自己将衣裳一件件穿戴妥当。
穗儿推门进来时,见她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梳洗,不免有些惊讶,只当她是今日醒得格外早。
“夫人下回醒了,定要唤奴婢呀,自己来多费劲呢。”
柳絮浅浅一笑,“今日没听见你和坠儿的声音,便自己先穿戴。”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洗漱用罢早饭,柳絮便打开门去透气。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空气冰冷清新,地上的积雪早已被仆从们清扫堆积在道旁,露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柳絮拿起盲杖,缓步走下台阶,预备去后园走走,丫鬟们赶忙围了过来,要扶着她。
她琢磨着眼睛还没彻底好,先别把话说太早,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于是只摆了摆手道:“我自己也能行,路又不滑。”
丫鬟们却不敢不扶,一左一右跟护发似的跟着,身后还有一个。
柳絮去后园喂了大黄小黄,又在穗儿的指引下,兴致盎然地堆了个雪人,这才心情松快地回了屋子。
到了下午,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忍不住眉眼弯弯浅笑。
穗儿在旁瞧见了,觉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夫人平日因瞧不见,时常会怔怔出神,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倒也寻常,于是便没有多问。
一直到入了夜,丈夫都未曾回来,只有元棋匆匆赶来递了句话,说爷今日事忙,恐怕要明日方能归府。
柳絮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只是叫元棋带话,叮嘱丈夫千万保重身子,又装了一食盒热饭菜羹汤,让他一并提去。
……
严寒的冬夜,天上几颗星星散落着,月色半遮半掩在云中,辉映着地上的雪光。
在这般凄冷彻骨的夜晚,有人饱食暖衣,缩在锦被中香梦沉沉;也有人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冻毙于街头巷尾
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可怜机户织工们,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破败的屋舍里,盘算着明日该拿什么果腹,又该如何才能熬过这个少见的严冬。
他们尚不知晓,天明之后,或许还有新的噩耗在等着,将要彻底掀起绝望之下的滔天恨意。
别院里,柳絮早已沉沉睡去。
她梦到自己在老家山间采药,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朝山崖下坠去,与此同时,耳畔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柳絮一个激灵睁开眼,视线中突兀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如鬼魂般在黑夜里显得分外骇人,身上散发着冰雪的寒气。
柳絮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揪紧了被角,眼见着那人步步逼近,喉咙却不顶用地喊不出半个字来。
等到那人近了,她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旋即却又从异常的沉寂里,感受到了丈夫身上的躁郁,立刻担忧不已。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男人模糊的身影便顺势坐到榻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凉的大手紧紧贴在她腰上。
柳絮被冷得打了个寒战,却没有躲开,只关切问:“夫君,你还好吗?”
她温热的指尖摸了摸男人的微冷的脸颊,对方却依旧一言不发。
柳絮忍不住焦急道:“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月光雪色暗淡的屋里,齐昀面色蒙着阴霾,一双黑沉的凤目半垂,定定看着在朦胧中秀美温柔的女人,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阭冷淡的哂笑。
“絮娘从前是我的妻子,未来也只会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她终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你阻止不了我与她的缘分,就如同今夜,你阻止不了大狱里那些可怜的织工赴死一样。”
“齐道宁,承认吧,你就是个卑劣又懦弱的小人,只会觊觎偷窃别人的爱。”
齐昀闭上眼,呼吸再次紊乱起来
柳絮敏锐察觉出丈夫心情似乎很不好,带着种让她心慌的阴郁烦躁。
她小心翼翼依偎在他微凉的怀里,轻声又问:“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齐昀没有说话,睁眼低头看向她清透的杏眼,那里倒映着一点细碎的月光。
他仿佛被蛊惑了,像肃杀的冬天席卷起了一阵狂风,吸引着他下坠再下坠,情不自禁亲上了她的唇。
柳絮感觉到丈夫今夜的焦躁,呜咽着想要躲避,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吻愈发疯狂而紧密地落了下来。
她脸颊憋得通红,男人的衣袖不知何时滑落在双腿之间,令她无力伏在他肩头,浑身轻轻发着抖。
齐昀紧拥着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贴在她耳边慢声说:“絮娘,我是谁?”
柳絮闭着眼,断断续续道:“夫……夫君。”
“不对。”
男人声音平静,黑夜里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慢冷淡,可行为却截然相反。
柳絮忍无可忍,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改了口:“……道、道宁。”
“不够,再叫。”
齐昀禁锢着她的腰身,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不再平稳。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让怀里的女人重复着。
柳絮眼睫被泪水打得湿淋淋,面如桃花,垂着头不敢睁眼,到最后只扶着他的肩头泣声央求,“夫君,不要这样了……”
齐昀抬起她的下巴,去亲湿润的眼角,又低头吻上了软唇,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亲吻的间隙哑声命令:“叫我道宁,絮娘,你乖一点。”
柳絮只觉今夜的他古怪极了,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柔声又唤了好几遍。
男人这次却忽然停了动作,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不吭声了。
她微微喘息着松了口气,感觉那阵羞耻的余韵终于缓缓平息,才抬手轻抚着他的发,柔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夫君?”
“……对不起,絮娘。”齐昀安静了许久,才没头没尾地闷声说出这么一句。
柳絮抚着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摸索着将他半束的玉冠轻柔取下,笑道:“没什么的。”
她以为丈夫是在为方才的孟浪而道歉。
柳絮用指尖作梳,一下下顺着男人披散的墨发,然后安慰似的,手臂勾着他的颈项,引着一同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窗外刮起了风,枯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天际残余的乌云被夜风涤荡干净,星月交辉之间,清光倒映着皑皑积雪,一时间天地光芒大盛。(是真的环境描写审核大人)
屋内一室温暖旖旎。
柳絮阖着眼沉沉浮浮,那眩目的浪潮不知席卷了多少回,却仍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身后紧贴着一团热源,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迷离之中,她昏昏沉沉地半睁开了眼。
入目却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仅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
明亮的月色与雪光,毫不吝啬地穿透窗纸,将清冷的霜辉大片大片地洒在窗沿与地板上,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上头隐隐约约陈设着茶具。
愣愣地转了转眼珠,又看见了另一侧小窗上那映着的张牙舞爪的枯枝暗影,看见了窗边几上那只白釉梅瓶,瓶中斜插着枝早开的红梅,花瓣在雪色月光映照下,仿佛凝了一层白霜。
直到身后那人因不满她的走神,惩罚似地狠狠了下,柳絮才失声低吟,一下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欣喜若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微微瞪大杏眼,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扫过雪夜屋中算不得十分清晰的陈设,终于真真切切地确定,她能看见了。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人知道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究竟有多么渴望复明。
原本她以为恢复起码还得个把月,甚至以年计数,却万不曾想在这种令人面热的亲密无间时刻,就这么戏剧的、猝不及防的恢复了。
她真的能看见了!
柳絮脸颊泛起更浓的艳色,唇瓣也激动地轻轻哆嗦起来。
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想起,该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立刻分享给丈夫。
她的手探到背后,轻轻推了推丈夫紧实的腰腹,待男人因疑惑而稍稍放松了臂膀,动作停缓时,她才终于得以转过身去。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后,柳絮如遭晴天霹雳,欣喜的神情陡然僵硬住。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