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柳絮心很乱。
当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寻夫, 好不容易寻见了,丈夫却失了记忆,待她变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满腹苦楚, 忍着满腔酸涩,小心翼翼讨好他,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记起前尘, 变回从前的模样。
后来, 丈夫的确待她渐渐好了, 愈发体贴周全,可却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生性守旧, 迷茫惶惑之际,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彻底忘了过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来了。
柳絮将自己缩了起来, 整日里纠结于那句“接受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这叫她从何接受?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记忆,曾无数次支撑着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就这么没了, 怎么能够呢?况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个人失了记忆, 怎会变得连癖好习性都彻底变了个样。
可若说是丈夫哄骗她,又图什么呢?更不必说,连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师都亲口证实了。
初夏天气,院子里草木更生机勃勃了,柳絮却像蔫了的花, 整天窝在屋子里发呆。
这日,齐昀命人送了些冰湃过的瓜果来,穗儿切了装盘端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西瓜瓤散着丝丝凉气, 穗儿轻声道:“夫人,用些罢,这是爷特地差人送来的。”
柳絮瞧不见,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清凉,仿佛被消散了几分暑热。
丈夫这般体贴,叫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已躲着他近两个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这教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正想开口问一句丈夫那边可有了,便听得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由远及近。
穗儿在旁低声道:“是您姐姐来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帮帮姐姐呀!”
柳花握着她的手,哭得满面是泪,柳絮忙将姐姐搀到凳上坐了,连声问道:“阿姐,究竟怎么了?您慢慢说。”
柳花拿帕子揩着泪,哽咽道:“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昨儿在学堂里跟别的孩子打起来了!”
“可是志儿受了伤?还是他将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亏,自然得去讨个说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动了手,那该赔礼赔礼,该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着,哀哀叹了口气,“若只是小孩子寻常玩闹,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志儿他……他打伤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先生,说志儿顽劣不堪,要将他逐出去。你姐夫四处打听了,又说知府夫人约莫授意过,苏州别的学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儿了!”
柳絮心中一惊,摸索着替姐姐拍背顺气,又问:“志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打人?”
柳花恨声道:“说来可恨!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先骂我家志儿是乡下人,说他身上有牛粪臭,还教唆旁的孩子都不许同他说话。志儿原本一句也没对我们提,自己生生忍着,直到昨儿旬考,他画的画被那小公子一把撕了,志儿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柳絮听得生气,眉头蹙了起来。
“妹子,你千万要帮帮姐姐!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不能读书了,往后可怎么办呐!”柳花涕泗横流,说着便要往地上跪,“你帮帮姐姐吧!妹夫在府衙任职,定然与知府老爷说得上话,能不能求他去说个情?只要他肯出面,兴许知府便放过了呢?若过不去这道坎,志儿日后怕就只能回乡种田了!”
柳絮慌忙将姐姐扶住,略一犹豫,柔声安慰:“阿姐先莫急,我来想法子。”
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总算将柳花劝住了,让她先回家安心等信儿。
可姐姐一走,柳絮心里复又没了底,自己就这么一个姐姐,且这事本也不是外甥全然理亏,她断不能坐视不理。
可真要去求丈夫,她又踌躇难定。
她躲了他这么久,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如何开得了口?若她开口去求,丈夫又提起那些什么“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柳絮满腹心事地坐着,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问穗儿,“今日夫君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穗儿道:“爷的事奴婢也不大清楚,大约与平日差不离吧。”
柳絮点点头,到了下午,便主动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两道菜,想着等丈夫来了,试探着慢慢说。
谁知从白日里等到夕阳西下,又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深沉,菜热了两回又冷透了,丈夫始终不曾踏入院门。
柳絮孤零零坐在那里,一会儿焦心外甥的事,一会儿又担忧丈夫是不是当真恼了她,在生闷气。
穗儿见状主动问:“夫人,要不奴婢去前院问问,爷几时回来?”
柳絮也实在没了法子,点点头,恳切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穗儿只说不麻烦,利利落落地往前院跑去。
过了一阵,穗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声回禀:“元棋说,爷今晚有桩应酬,不定能不能回来,叫您……早些安寝。”
柳絮怔了怔,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愿意见她呢。
她心里酸涩又羞愧,自己冷落了丈夫这么久,当真是没脸去求。可外甥的事……她又如何狠得下心肠不管?
穗儿觑着她神色,又瞥了眼窗外,轻声道:“夫人您别多想,爷许是真忙着呢。”
话音未落,柳絮便听得院中隐约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听说爷今儿一下值便往玉香楼听曲去了。”
“我也听说了,玉香楼新近来了个色艺双绝的乐伶,爷莫不是去瞧她了吧?”
柳絮脸唰一下白了。
穗儿几步抢到门边,踩着门槛探出身去,指着那几个搬花的丫鬟厉声呵斥:“几个小蹄子,胡吣些什么呢!再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把你们的嘴给撕烂了!”
柳絮闭了闭眼,无力地唤了一声:“穗儿,别怪她们。”
穗儿忙朝那几个丫鬟使了眼色,一阵慌乱的告罪声后,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了。
她转回柳絮身旁,瞅着她发白的脸,小心劝道:“夫人,她们几个是胡说八道的,我刚从前院回来,没听说爷去什么玉香楼。”
柳絮默然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他素来不沾那些地方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担忧,莫非是自己近来的冷落,当真教丈夫心中烦闷,往那寻消遣去了。
穗儿心中掂量着上头的吩咐,看柳絮跟个玉人儿似的,神情恍惚地僵坐在那里,过了半晌,又轻声道:“夫人,要不……您去爷书房等等?不说别的,单您外甥那桩事……爷一向待您好,定会想法子的。”
柳絮胡思乱想着,坐立皆不安,闻言怔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为了外甥,她无论如何也得见丈夫一面。
穗儿忙备了一碟糕点、一盅醒酒汤,妥帖放进食盒里提了,扶着柳絮往正院去。
夏夜的风闷热黏稠,柳絮走了一程便出了一身薄汗,心中彷徨又难过。
她盼着丈夫能像往常一般待她好,顺顺当当解决了外甥的事,可又隐隐害怕他借此再次逼问她那些话。
柳絮想,她当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实在是不讨喜。
正院房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仆从们的值房也亮着,唯独书房与寝室黑沉沉一片。
随从元棋远远见柳絮来了,眼睛倏地亮了,朝身旁人努了努嘴,示意赶紧悄悄去给主子报信,自己则堆了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去,“夫人,您怎么来了!”
柳絮攥了攥手中帕子:“夫君……他在么?”
元棋“哎哟”一声,“这可就不巧了,爷这会儿子还没回呢,说是……有些事要忙。夫人,您要不进屋去等等?”说完,便悄悄看她的神色。
柳絮略略迟疑,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一等。”
元棋登时松了口气。
穗儿将食盒塞进元棋手里,道自己在外头候着。
元棋毕恭毕敬地将柳絮引进书房,安顿在圈椅上,又麻利地点了灯,沏了茶。
书房里弥漫着笔墨纸张的味道,半开的窗扉间不时被夜风送进幽幽的玉兰花香,以及她时常在丈夫身上闻到的雅致沉水香。
柳絮双目不能视,独自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坐着,想到自己将要开口相求的事,愈发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小厮随从们连连问安。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很快停在了门外。
柳絮的心跟着悬起,呼吸也乱了。
她站起身,无意识捏紧了帕子,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过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齐昀双目朗朗,视线将柳絮从头到脚逡巡了一遍,最后定在她那张难掩紧张的柔婉面容上。
灯下美人一身淡青晕粉的夏纱罗裙,青丝素簪斜挽,亭亭立在那里,恰似一株飘渺动人的美人荷。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在空气里浮动,仿佛将他心中连日来的烦躁都抚平了不少。
柳絮嗅到丈夫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心里头又是一阵难过。
可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她只得咬了咬唇,轻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椅上懒散坐下,凤目一抬,好整以暇地看她,“这么晚亲自跑一趟,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絮低低应了声是,鼓足勇气开口:“是有件事……想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