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的唇瓣几乎贴上柳絮白嫩的耳尖, 说话声又轻又低,很是悦耳。
柳絮呆住了,红着脸躲开耳边灼热的呼吸, 结结巴巴道:“亲、亲一下?”
“絮娘不愿意么?”齐昀撑着下巴望她,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也是, 分别两年, 我又失了忆, 你同我生分也属正常。”
“不,不生分的……”
“那为何不愿亲?”
柳絮脸上热气蒸腾, 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动。
她记得,夫君从前并没有这般直白的, 怎么失了忆, 竟变得这样叫人招架不住。
齐昀看她红着脸满是为难,轻笑了声, “唉, 不亲便算……”
话没说完, 一抹柔软蹭过了他的唇角, 草药香弥漫。
齐昀本是逗她,没想到真亲,一时懵住,凤目里漆黑的瞳仁轻缩,恍恍惚惚抬手去触自己的唇, 而后僵硬地垂眼去看始作俑者。
灯下美人及腰的青丝披散,脸颊如雪上染霞,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一双秋水眸, 正害羞地如蝴蝶一样轻颤。
他脑中乱作一团浆糊,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瞧。
柳絮本想亲在丈夫脸颊上,哪知双眼瞧不见,便不小心亲歪了。
有点软……好像是唇角?
她本就害羞慌乱,这下愈发闹不清到底亲在了何处,丈夫又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只咬着唇小声道:“夫君……”
齐昀一下回了神,耳根也火烧火燎烫起来,视线从柳絮红透的脸颊飞快挪开。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分的幽香柔软,又忍不住去望她的唇。
红润娇嫩,像花瓣一样好看。
他一下别开了眼。
不就亲一下嘛!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语声一迭得快,“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不曾处置要去趟书房,你早些安寝。”
说完忍不住脚步急急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絮茫然未回过神。
夫君这便走了?莫不是方才她亲错了地方,夫君生气了……
熄灯入榻后,她辗转反侧却总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
另一边的齐昀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柳絮泛红羞怯的脸,粉嫩漂亮的唇。
后半夜他心烦气躁噌地坐起来,想不明白为何会不讨厌柳絮的亲密触碰,暗骂一句“见了鬼了”,起身在黑漆漆的屋里静坐许久,才压下那点怪异的浮躁,阴着脸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柳絮起身梳洗,坠儿替她梳着发,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爷,您来了。”身后传来坠儿惊讶的语声。
柳絮也很是意外,丈夫平日早晨都是径直去上值的,一般不会过来,“夫君,可是有什么事么?”
齐昀挥了挥手,让坠儿退下去,“嗯,是有点事。”
门扇轻轻合拢,他脚步顿了顿,而后行至柳絮身侧,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语气古怪:“亲我。”
“啊?”
“我说,再亲我一下。”齐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停顿了下,抿了抿唇,“就像昨晚那样。”
柳絮本就刚睡醒,神思尚不甚清明,神情茫然道:“昨晚?”
齐昀轻咳一声催促,“嗯,快些。”
柳絮这才反应过来,是说昨晚她亲了他唇角那一下。
脸颊腾地红了,杏眼微微睁圆。
又主动要亲?丈夫这也太热络了些……可他既在催促,她也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有的亲近,于是伸出手去,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脸颊,又去寻他唇的位置。
齐昀盯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她温软的指腹胡乱落在下巴上,又落在唇旁,最后轻轻点在了唇瓣上。
他呼吸突然就变得有些紧促,随意撑按在妆台边上的手指也蜷紧了。
柳絮确定了位置,迟疑片刻,还是仰起脸亲了上去。
柔润的触感一触即分,齐昀呼吸微滞,又恢复如常,只是凤目变得愈发深暗。
他盯着她白里透粉的脸,昨夜的辗转反侧像是有了模糊的答案——他应该是对柳絮更感兴趣了,甚至渴望起更亲昵的触碰。
齐昀的人生信条就是:想要,那便得到。
于是他轻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捏住柳絮小巧的下巴,又凑过去亲啄了下,才心满意足松开手,直起身来。
“好了,我去上值了。”说罢神采奕奕地大步离去。
柳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触了触方才被亲的唇,害羞之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清早特地过来,便只是为了亲这一下?
府衙长廊,两个脸上都挂了彩的男人冤家路窄。
宋阭面色冷漠如霜,眼底泛青,齐昀朝对方得意洋洋地扬眉一笑。
宋阭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可恨至极,冷着脸拂袖而去。
——
此后一段时日,齐昀待柳絮却愈发好了。替她寻来各式名贵的罗裙首饰,送珍奇的花鸟玩意儿,也抽出更多的空闲去陪伴她。
仿佛这般,齐昀便能缓解心底深处,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愧疚和不安。
柳絮也觉得二人感情渐入佳境,只是丈夫也太热情了些,每天都要让她亲。
不过奇怪的是,并不像过去新婚后那样羞人的紧密亲吻,只是蜻蜓点水的唇瓣相碰。
很青涩。
她思来想去,觉得丈夫是缺失记忆的缘故。
距那回宴饮已一个多月后,柳絮有天晚上忽然梦到了少年时的丈夫。
冷玉一般的少年红着眼蹲在她膝边,一个劲儿说对不起,还落了泪。
第二日醒来,柳絮心中莫名不安,便将这梦说与了下值归来的丈夫听,又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夫君,那位宋大人的声音与你的好像,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他也姓宋,你们……”
齐昀脸色一僵,未料她仍记挂着这事,旋即若无其事道:“许是祖上沾亲带故,才有这般巧合。”
“沾亲带故?”
“嗯。”齐昀怕她继续追问,故意冷了声线,“絮娘对宋大人倒是上心得很,可是打算不要我这夫君了?”
柳絮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每次听他说话,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身旁传来一声冷哼,她知丈夫瞧着清冷温润,醋劲儿却是最大的,便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软声哄好。
——
此后数月,柳絮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那夜宴上的种种,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插曲。
转眼入冬,小雪后的一个早晨,苏州城天空灰蒙蒙飘起雪粉,树上挂了霜,明瓦窗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花型冰凌。
柳絮窝在暖阁里,用手指去擦窗户上的薄霜。指尖冰凉,过了一会指上有虫子啃噬一样的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是有冻疮的。
她忽然便有些恍惚。在苏州这大半年,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逸精细,手上除了握盲杖留下的薄茧,其余地方早已养得光润细腻,竟让她忘了自己从前年年冬日都要开裂犯冻疮。
过去在温州老家,她日子过得清贫,再冷的冬日也只是扣扣搜搜烧点劣质的炭,烟气熏得她眼睛疼。
穷苦人家用不起琉璃明瓦窗,糊的都是窗纸。屋里与屋外一般冷,窗内面是绝不会起冰凌的,唯有屋里足够暖热才会有。
她记得尚未患眼疾时,每日清晨推窗,触手的总是冻得硬邦邦的窗纸,冰冷的空气刺得嗓子发疼,却仍要忍着寒气去劳作。
手上的冻疮便是这般日积月累落下的,一碰热水便又麻又痒又疼。
后来与丈夫成亲,日子好过了些,可没多久她便失明了,而丈夫也去了京城,此后两年的艰辛酸楚更是不必说。
好在那些苦楚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些时日丈夫待她愈发亲近了,虽未曾恢复记忆,却比从前还要体贴周到。
柳絮摸了摸自己的手,麻痒之感忍不住轻轻挠了挠。
齐昀推门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瞧见她的动作,解下氅衣后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细看:“怎么了?手上哪里不适?”
柳絮道:“手上有冻疮,一到冬日便这样。”
“冻疮?”齐昀一愣,神情蓦地复杂起来。
是他疏忽了。柳絮出身微寒,吃了那么多苦,自然是会有的。
他立即吩咐穗儿去让齐?配药,而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纤美的手。
指腹触及她虎口处因握盲杖磨出的薄茧时,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杏眼一如既往的空洞无神,却又清澈明亮,浓密的睫毛轻眨时,好像将他吸尽了那片清透的湖水,让他所有的卑鄙虚伪无所遁形。
这段时日,他待柳絮好,与柳絮亲近,柳絮也愈发温柔体贴,还多了几分活泼主动。
欢快之余,他内心却也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有个声音在一直在他脑海重复: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齐昀别开眼,望着掌心那只轻而易举便被自己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
当真,握的住吗?
心间陡然涌上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而后鬼使神差地,捏起她微凉的指尖凑到唇边,满怀愧疚与怜惜地轻轻啄吻。
“往后再不会教你受那些苦楚了,我会待你好。”他加重了语气,“比两年前更好。”
这样缱绻的动作,柳絮的脸红透了,瑟缩回手指,轻声应,“……嗯”
流淌的寂静中,她从摩挲着从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样东西,放在了丈夫怀里。
“夫君,你左臂有旧疾,一到天寒就疼痛难忍,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个臂护,应该能稍微缓解。”
齐昀愣愣看着怀里的物件。
月白棉布缝制,里面填充了薄薄的棉,针脚细密,除此之外……还绣了几簇青竹点缀。
齐昀被刺到了眼,捏紧了臂护,呼吸微微急促,勉强平缓声音答:“我很喜欢。”
柳絮顿时眉眼弯弯。
齐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越是享受那份不属于他的好,他的心里就愈发油煎火燎。
他沉默了一会,将臂护轻轻搁在一旁,“过两日我要往金陵去一趟,约莫七八日便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柳絮摇摇头,想起上回赴金陵途中的惊险,握住他的手背,忧心道:“夫君,此去你定要多带些护卫,以保周全。我什么也不要,只盼你平平安安,早些归来。”
齐昀抚了抚她的乌发,语气难得正经严肃,“放心,不会有事。”
翌日清早,齐昀便出门了,打算借着公差的由头,去金陵查一查那狐狸玉坠的事。
过了?日,天难得放了晴,屋檐上的薄雪与树梢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淌着水。
丈夫不在,柳絮正闷得厉害,于是和婢女们从花房里搬出花来晒,又取了剪刀蹲在暖融融阳光下,摸索着修剪花枝。
正忙活着,她忽听得一道细碎的声响,像是有物什从房顶瓦片上掠了过去。
柳絮怕是贼人,正欲唤护院去瞧瞧,便听上方传来一道清脆张扬的女声——
“喂,你就是我表哥金屋藏娇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