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居然看到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苏聆兮的耳畔始终回响着“请你帮帮我们”,她陷入短暂的失神中,直到城中陡然爆发出惊呼尖叫。
玄雀它们来,毕竟不是打决战。
逼出门的手笔和该死的连星阵,才是主要目的。
所以在打斗中,玄雀还做了一件事。
它一边与世间最优秀的人族天才们交手,一边肆无忌惮收割着城中之人的性命,到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它的杀器并不只有翅膀。
它小巧灵活,速度快似闪电;双爪能够洞穿一切防御,直取要害;鸟喙尖长,发出的一种声音可以影响人的神智,声线稍微尖细一些,会形成独特的攻击,让人耳鼻流血,肺腑受伤。
没有一处弱点。
凡人在它手中,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成片成片地死亡。
苏聆兮的眼睛被软塌塌掉落的人影刺激得缩了缩,过了一会,只有短暂的一会,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捏着手指,冷静问:“你们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帮?”
话语落下,她看准机会,扫开陷入劣势的一名术士,带着两支队伍蓄力朝木傀再补一击,而后如游鱼般退至边沿。
“你看出来了。”张谨之说:“给它们想要的东西。”
能看不出来么。
真的只是馋了,要屠城,净月城的人等不到现在,连渣都不会剩。
玄雀在试探门和他们的最终底牌,门的余威只能震慑它们一次两次,光打雷不下雨,会让它们心生怀疑,它们现在就是要一个准确的回答。
既然门一直不出现。
那就逼它不得不出现。
既然找不到连星阵。
那就让连星阵主动出现。
可以预见,这次得不到答案,下次就会变本加厉,不拿点真正可以震慑它们,让妖邪感觉到威胁的东西出来——
下一步,它们的计划就会是祸乱人间,击溃朝廷,直取浮玉。
苏聆兮早就想过这一点,可事实上,他们的底牌也出得差不多了,能做的都做了。
真要大战,算上三大宗那些镇守宗门的老一辈,不知道能不能与这四只妖邪打个平手,浮玉或许还剩些掌教,长老,厉害的人物,有也不多,靠他们牵制剩下的万万妖邪……苏聆兮不敢想。
遑论还有传闻中的妖柜第一。
玄雀的场域。
许多谜团还未解开,但可以确定的是,都不会简单。
所以连星阵很重要,它是门提前布置的后手,是张谨之算出的一线希望,它很重要——可它要出现,代价会是什么,苏聆兮同样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张谨之望着苏聆兮的侧脸,她颊边落着一颗血,半干了,不知道是谁的,他声音更轻了,好像声音轻了,就不显得那么残忍了:“让连星阵出来吧,我们这边人选确定好了。战场形势你拿得最准,你来布署安排,好吗?”
半晌,苏聆兮看他,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这次是几个?”
“五个。”
“只是为了保全更多的力量激开阵法,这次他们不能参战。”
早上苏聆兮还在想,一人对应一颗星,十一人里最后能剩四个,四个也好,总比一个不剩来得好,下午她就知道了,原来多人死在一起,也能算一颗。
最大最亮,最中心的那颗。
连星阵能因为它们,真正的亮起来。
五个,算上梁奚与易阗,七个了。
三颗星齐了,还剩四颗,十二巫也正好剩四个。
还真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你们都准备好了?”苏聆兮问。
“都准备好了。”张谨之温声回:“我们等这一天许多年了。”
“好。我来想办法。”
苏聆兮答应了,两人谈话就几句,很快,没有质问,争吵,崩溃,伤怀。
眼泪只会助长无助,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现在需要解决问题。
多迟疑一刻,就要多丢数百数千条性命。
张谨之来时两手空空,东西都被收了,苏聆兮走上前,将自己的红色符篆分给他,她眨眨眼睛,倏然低声郑重道:“……我会努力,我永远不会放弃,直到我死。你们放心。”
比起安慰,这更像保证。
原本没什么,她这样一说,张谨之反而不放心了。
不是不放心别的。
只是不放心苏聆兮。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弦崩得太紧会断,抗在肩上的石头能压死人,而人压抑久了,会很不开心。
张谨之最终没说什么,他心想:
等稍微喘过这口气,好好为苏聆兮过个生辰吧。
真是辛苦她了。
诚如苏聆兮一眼看穿妖邪此行的目的,在张谨之找上她的时候,她也很快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连星阵出来固然能让妖邪退散,它们不会再进攻了,会折返回去琢磨研究这东西的位置,杀伤力,再找出来将它摧毁,以绝后患。
可如果它出现得合时,为什么不能重创或杀死一只,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排兵布阵,苏聆兮最为擅长。
她一句话没有多说,可行为上还是有了变化,打得更激进了,跟完全感受不到疼一样,带着两支队伍穿插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插手每一次交手。
因为看得准,出招刁钻,出其不意,打了就跑绝不逗留,成功搅乱了整个战局。
她受伤流了血,血滴到折纸上,没等召唤,她的生辰礼物自行变大,牢牢包裹住她的身体,护心甲扣住心脉。惊灭自鞘中脱出,游离在她身侧,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当真寸步不离。
苏聆兮如有神助。
“三次了,你当我是傻子吗?”再一次交手被打断,木僮直接放弃了对手,直取苏聆兮,阴恻恻道:“都说帝师威风,还不是当起了泥鳅。”
苏聆兮再退,人潮蜂拥而上,掩护她离开。
她要歇一歇。
这套自创的心法到底不完满,损伤自身,用得太过,她怕撑不住。
而这时候,除了玄雀,她与其他三只妖邪都交手过不止一回。对它们的战斗力和战斗风格有了较为直观的评估,按照万妖录的排名来算,森森无疑是其中最弱的,从它身上下手,最容易,可苏聆兮盯上了木僮。
这只妖邪攻击力强,但防御不高。
它没有兽类的皮毛鳞甲,是木头所制,好处是没有血肉,不会感到疼痛,打起来格外疯,苏聆兮远远看着它的胳膊,肩背,腿弯,这些在一般傀儡上可以被拆卸的弱点。
最为关键的是。
苏聆兮知道它的场域能力,也知道它的由来。
拿它开刀,最好。
很快,战场上众人收到了她的消息,关键时候,全力攻击木僮。
苏聆兮自己则找到了点香术术士们,看见了唐泓与肖筱。肖筱眼睛霎时亮了,看她跟看什么绝世珍稀一样神异虔诚,隔了段时间,那件事在她心中好像翻篇了。
默了默,苏聆兮道:“木僮若被困住,点香术术士以土封之,以火烤之。”
大家没说话,个个目不斜视,又偷偷看她。
她也不在意,能做事就好,应不应的没那么重要。
转身前,苏聆兮看见肖筱踮着脚挥手,朝她猛的一通做手势,意思是:没问题,我照做,保证完成任务。
苏聆兮确认这小孩不超过十三。
自己出门时,她还没出生。没见过,更不认识。
但每回她都格外热忱,格外积极。
就在苏聆兮退回木僮身边时,玄雀一翅扇开了李行露的缠绕,翅羽像镰刀,在人群中划过一道道血线,它饶有兴味地逼问:“我真有些看不懂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招啊。嗯?有招还不使,这些人头我可就笑纳了。”
李行露在空中翻了半圈,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
多少人一起上,方法用尽,还占不到上风,连拖住都够呛,这东西一边与他们交手,一边四面逞凶。
人越死越多。
苏聆兮给信让大家攻击木僮,可她先一步动手时,冲向的却是森森,正副使与她配合默契,她们舍弃了手中对手,不约而同包抄过来。一件这阵势,森森吓了一跳,它排名靠后,才是第八,是四只里名副其实的软柿子,而木僮离它最近,它不由得高声道:“快过来,一起解决他们。”
木僮啧了声。
身体动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苏聆兮打了手势,下一刻,点香术术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挪转。”
森森的强大反击对调,失控地冲向了木僮。
木僮一怔,旋即发笑,心道雕虫小技,螳臂当车,但笑容还没出来,苏聆兮就丢出了惊灭,剑莲就地绽放,将它吞下,捆缚了一刹,也就是这一刹,黑压压的支援到了,能抽身甩开对手的都来了,甩不开了也给了武器与术法。
“不是想知道我们的手段吗。”苏聆兮悬在半空,眼神冷而沉,扫着四只妖邪,最后落在木僮身上,翘了翘嘴角:“如你所愿。”
她话音落下,玄雀先感知到什么,直接道:“开场域。”
木僮怒骂一声,为了保命,也不犹豫,直接开启了场域。
一道裂隙出现在空中,淌落岩浆,无数只苍白胳膊露出来,徒劳地往外挣,要将所见之物全部拽下去,这口子越张越大,眼看要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放出来,突然,一道“啵”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了下。
苏聆兮抬眸望去。
看到了五道身影——说是虚影更贴切一些。都是熟悉的面庞,十二巫就没有丑的,个个风华绝代,在漫天惊疑的视线中一个个走向木僮的场域,当先的两个含笑落下一掌,将裂隙抹平,鬼手一只只齐腕断裂,场域没来得及扩开,就先消失了。
后面的三个走进夕阳的光圈中,亦慢慢消散了,消散前朝着苏聆兮颔首,那无疑是赞扬与肯定,又看向张谨之,从容与伙伴道别。
“什么情况?这……”
“是那谁吧?我记得,嘶,是不是林俞啊?就修石术的那个。”
“我看也是,不,就是他!”
随着五人死亡,那个自十四年前就引起风波,而今又一直被各路人马追寻的连星阵第一次出现了。它不在某个确切的地方,而像囊括了山与海,天与地,布散在整个人间,而今压缩了再压缩,像个金箍一样卡向木僮的咽喉,才现出了具体的样子。
木僮大口呼吸,感受到了令它颤栗的气息。
这东西。
与门同出一源。
与此同时,先前滞涩的攻击都到了,在它紧缩的瞳孔中,轰然落下。
“!啊啊啊!”木僮目眦欲裂,死死地捏着那个阵法,不让它再缩紧,再缩下去,它离身首分离不远了,它不想再次被关,更不想死,当下怒而嘶吼:“玄雀!”
玄雀一掌轰开了李行露等人,眼睛里的红似乎裂出了无数道细纹,诡异危险极了。
它沿路杀过去。
李行露吐出一口鲜血,这么久以来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倒灌上来,无数碎片在眼前浮现,滚落的头颅,梁奚断了满地的傀丝,易阗的半具白骨半具腐肉,同胞的痛与哀鸣化作了某种暴涨的力量。
她冷静一咬牙,调整姿势,在半空翻腾,而后再次冲上去。
这次玄雀“噫”了一声。
“我靠……”不远处,有人刚好退下来狂塞伤药恢复,见到这一幕,脑子懵了,抓住身边一人的胳膊:“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我靠,你看见了吗,李行露是不是突破了?!”
“她不是大成了吗?大成了还怎么突破?”
身边半晌没人应声,那人一看,人比自己还懵,嘴巴一张能塞下半个鸡蛋。
回头一看。
一柄半黑半白的长剑破空而出,那并不是惊灭,可那威压也绝对不弱于惊灭了,它快极了,稳极了,压缩空间并将其切割,没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剑刃流光,多看一眼眼睛就开始发疼,灵魂感觉要被寸寸瓦解碾碎。
再一看,大首领的对手是玄雀,可这剑千钧一发之际钉向的是桂鬼。
为了留下木僮,苏聆兮没让,她将惊灭刺出,将后方留出,打算用盔甲与肉身硬抗桂鬼的袭击。
算过了,死不了。
但今天木僮不死不重伤,她会觉得生不如死。
……
“靠……”
看着那柄破空的长剑,那人无意识咂了下嘴,脸僵了一半,语气震撼古怪:“……我又看花眼了。我居然看到大首领也突破了,这世界莫不是疯了?伏杀术大成突破还能找到先例,可大首领,嘶,他修的是剑术吧?剑术大成了还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