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聆兮,请
在人间,净月城备受争议,它的旧址是一处干旱荒地,因为门毫无征兆地关闭,导致许多人族滞留浮玉,相应的,没得到提前通知的巫族也回乡无门。
皇帝并不愿意接纳他们,多年来,是苏聆兮在管束他们,普及人间律法,不让他们生事,也不让他们被排挤欺负,顶着他们的责怪抱怨,生生在废墟之上建起了这么一座城池。
因为视野开阔,建筑风格比着浮玉的来,城中又屹立数道望月塔,这里的月色比别处更为洁净,美丽。
城名由此而来。
此次浮玉开启,只有极少数的人过了繁琐的流程,收拾包裹回去了,绝大多数的人依然在净月城里,在人间这么多年,他们已然成婚生子,拖家带口,而今时局并不明朗,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小命不保,当然要留在家人身边。
要探亲,归故土,真有那个机会,什么时候都不晚。
三十万人,几乎都在。
虽是浮玉巫族,可术法水平良莠不齐,真要较真,是厉害的凤毛麟角,半桶水的比比皆是——大多数都是当年来往两地牵线做生意的,这么些年下来术法更是生疏,到九境的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在玄雀带领的超级妖邪攻势下,不堪一击。
小小的城池没有第一时间被夷为平地,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强,抵抗有效,而是玄雀意不在他们。
另一方主角还没上场,将重要人质们都玩死了,还怎么逼出它们想要的东西。
自然要小口小口吃,慢慢折磨,让这些人的哀嚎被整个人间听到。
小小的翠鸟身边,几只庞然大物露出餍足而惬意的表情,有一只埋头鲸吞,而后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嗝,终于算是解了馋。出妖柜都多久了,除了实在忍不住了偷摸出去加个餐,其余时候腹中空空,饿都饿死了,忍得艰难而辛苦。
妖邪本是由无数的怨念与秽气形成,人死后的怨恨,害怕,不甘都是滋养它们的养分,美味无比,吃得越多,补得越多。
至于他们死前——当然是越痛苦越好。
苏聆兮和大部队赶到时已是傍晚,残阳西下,云一层层堆成海浪状,在金光中起伏,越发的波光粼粼。
城中鲜血似乎都淌成了金色。
望着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人群,玄雀危险地眯起眼睛,踩在森森双肩上的双爪微微用力,森森当即嗷了一声,身上着火似的跳开了:“痛!痛!”
它扭身一看,自己乌光油亮的鳞甲上破开两个齐齐整整的小洞,能看见里头的血肉,一时龇牙,欲哭无泪,与玄雀拉远了距离。
桂鬼随手丢开手上的小童,咽下鲜血,哈哈大笑,扭扭肩膀颈项,发出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声响,道:“终于来了。”
在来的路上,各队伍定好了阵型,确保攻防得宜,环环相接,韧性十足。调派组几位都统跟着一起过来了,唐参与任悦愁眉不展,一刻没停地在梳理可能出现的情况,而他们要如何面对,命令有条不紊。
苏聆兮靠在法阵一侧,流光在身前浮起荡漾,有些失神。
镇妖司有一套完整而妥善的对付妖邪的流程。他们现在走的,正是这个流程,因为做过不止一次了,所以不会出错。
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妖邪,不是人多,势大,流程正确就能抗衡战胜的。
现在正是这么个情况。
不详的直觉升起,令人惴惴不安。
远隔千百里,就有人用符篆和术法看见了净月城的惨况,同时看见了四只妖邪,溪柳将符篆递到苏聆兮跟前,不知是谁讶然出声:“那是玄雀?怎么……是这样。”
苏聆兮眼珠一动,视线落到符篆上,先看到的是被摧残的城池。
这座小城建起来不容易,土地是从皇帝手里吵来的,工匠不到位,城是大家自己建的,每个人都参与了,梁奚的傀线加固了它,易阗留下的折纸被一条条穿起来,跟风铃似的挂在城中高楼里,张谨之的卦术融入了防御阵里。
十二巫的手笔处处可见。
城门被轰开,露出泥墙土砖里的细细傀线,它们闪着光芒,蠕动着想要重新连接在一起;折纸活了起来,从白线上挨个跳下,化成庞然巨物,空中盾甲,遮天蔽日,抵挡敌袭;防御阵因卦术生效,封术加以佐助,一次次溃散,又一次次顽强成型,薄而不散,不遗余力。
视线一转,苏聆兮看到了玄雀。
确实没想到。
很小。
并不如何庞大,神气,威风凛凛,俨然就是只树林里的小雀,挺胸昂首,双翅拢在身后,因为圆滚滚的外形,凶恶之气都不明显,第一眼看上去,还有几分可爱。
它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的窥视,眼睛转了一圈,一一看过浮玉几位总指挥,再与苏聆兮对视一眼,双腮微提,好似在笑。
煞气冲天。
四只大妖也不动,原地等着他们到跟前去。
苏聆兮脑子里霎时浮现出四个字:请君入瓮。
可这翁,今日不入也得入。
她垂眸,摊开掌心,折纸盔甲鼓囊饱满,一丝折痕都没有出现,长久地握着,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就在这时,溪柳道:“大人,司内来信,张大人要过来。”
“拦住他。”苏聆兮合上掌,抬起了眼睛,强迫自己沉心下来,看回四只妖邪,道:“好好看守他,实在不行就绑了,迷晕,缴了他的木铭,符篆和卜骨,告诉他,哪都别去。”
溪柳怔了怔,虽然不解,但是猛猛点头照做。
叶逐叙似笑非笑听她发号施令,大家都忙,乱哄哄,他也不轻松,那日心念一动到底失算了,回了驿舍后各种麻烦事都缠了上来。
拂光塔一众重又站回了他身后——是苏聆兮的安排,这支强劲之师在他手中才是王牌。城主们拉着几位总指挥商议对策,排兵布阵,他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最不认真,自家的事未必听进去了多少,倒是将苏聆兮的安排听了个十成十。
他们与妖邪离得越来越近了。
法阵停下。
人流往外冲,苏聆兮抿着唇大步往外走,突然被拽到了边上。
熙熙人群中,空间狭小,叶逐叙垂着眸,将惊灭取下,系在她腰间,苏聆兮一惊,伸手要推,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下了。
“别不要它。”惊灭挂在她身上当佩剑,真是好看,不知道怀揣着怎样一种心理,叶逐叙语气轻而莫名:“也别怕它。它是为你取的。”
苏聆兮睫毛一动,还要说什么,叶逐叙轻轻一推她的后腰。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法阵,直面妖邪。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无数人结成方阵,落下术法与攻击,净月城内一时发出各样的声音。光点急速冲进眼瞳,木僮偏头裂开一抹渗人的笑,与同伙确认:“怎么说,我去会会这群人。”
玄雀振翅飞了出去:“一起。”
它没有变大身形,可飞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影倒下,速度快,攻击诡异,无视防御,杀人如切瓜,别人甚至看不透它是怎么攻击的。
是翅膀。
苏聆兮很快意识到,玄雀的双翅羽毛是翠色,羽毛浓密,排列整齐,上面流动着刺目冰冷的金属色泽,它们张开时,是两面绞杀器。它们攻击力惊人,无坚不摧,没有东西可以抵挡。
玄雀看不上小啰啰,盯上了浮玉几位总指挥与一些老东西。
桂鬼,木傀与森森冲进了队伍中心。
“等你们很久了。”桂鬼头上插着枝桂花,每一朵小花外沿都染着血边,鹅黄与艳红交织,诡异万分,浓香里夹杂着甜腥味,腻得人想吐,它玩味地戏弄对手,收割性命:“真够慢的。”
厮杀开始,净月城外沦为狂乱无序的战场。
暗遣队与朱凤队摆到了明面上,让苏聆兮与浮玉的关系变得尴尬冰冷,可它们能让她上战场,而非远远停下傻看着。苏聆兮带着数百人的队伍,横穿战场,试探每一只妖邪的实力,制造出其不意的攻势为陷入危险的人解围。
玄雀无疑是最强的,五位总指挥,那边留了四位,还有不知多少人围着它,可它稳居上风。
正副使在与桂鬼周旋。
镇妖司的主力队伍使劲浑身解数,勉强绊住了木僮的手脚。
混乱之始,看上去是两边势均力敌,可苏聆兮深知不是这样,局势很快就会大翻转,他们的优势只在人多,可这种战斗,看的永远是顶尖战力,人多改变不了什么。
来得多,说不准死的也多。
就在苏聆兮带着队伍想要靠近玄雀时,一只手横插进来,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聆兮。”
苏聆兮猛的回头,看见了张谨之。
他怎么来了。
可又心知肚明,十二巫真要来,司内谁能拦得住。
再不如从前,那也是十二巫。
“你来干嘛?”
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苏聆兮眼神疼得颤了一下,立刻挪开,声音冷冰冰:“怎么来的你怎么回去。陛下那边你应该随时跟着,这个时候不能再出意外了。”
“安排过了,陛下那边不会有事。”张谨之太知道这位最小的妹妹是多么冰雪聪明,又多么口是心非了,他道:“聆兮,我想与你商讨商讨解局办法,长话短说,一息足以。”
“破局办法就是所有人迎难而上,直面人族的危机。”
苏聆兮如此回答,同时领着队伍浑水摸鱼,在森森身上反手留下一刀。
“它们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今日有净月城,明日就是京都。”
停了停,张谨之顾不得理袖子,整衣裳,他轻轻地道:“聆兮,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帮一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