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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65章 饱含忍耐的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65章 饱含忍耐的

  七月初十,恒王周自恒第三次与玄雀见面。

  这次玄雀走的不是窗子,而是门,得到了一盏热茶和瓜果盆。它站在椅子上,玲珑小巧,像是一尊价值连城的摆件,高高昂着脑袋,周自恒坐在它对面,如今的身体不允许他久坐,拗不过他不愿在妖邪面前矮一头,因而束冠正装,脸上压了层粉,遮了不少灰败气。

  几日前那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令这只妖邪大动肝火,若不是得到了张舆图,感受到阵法确有熟悉的镇压之力,怕重蹈覆辙,在当夜它就要领着大妖们将京都屠个干净,用鲜血与白骨平息族群的怒火。

  不过,坏消息过后,终于来了个好消息。

  玄雀盯着周自恒,开门见山:“王爷终于想通了?”

  话虽如此,它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周自恒的选择在它预料之内。周自恒不禁眯了眯眼睛,他不动声色,像还在挣扎,须臾,发出颓然的叹息:“想不通又能如何?我哪还有选择?”

  “与我们结盟,王爷绝不吃亏。”玄雀扫了扫周自恒,它生了双血红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的皮肉骨骼,如实道:“王爷的身体,也确实该联系我们了。再晚些,我们都要觉得为难棘手了。”

  周自恒淡然一笑,手掌在膝上交叠,前仰身体,与这只排名极高的可怖妖邪对视,分毫不怯:“你第一次找我时,我便说了,我寻盟友,相当谨慎,要求极高。话说到这份上,今日我们正好谈谈彼此的条件。”

  “既是合作,便讲个先后,你我。你先来寻我,是有求于我在先,我想,我能先提些要求。”他道:“我毕竟习武,领过兵,身体里还有几分血性,虽贪生,但也不惧死。”

  玄雀反而高看他一眼。

  它将一粒瓜子叼进嘴里,道:“说来听听。”

  周自恒也不多说别的,将心中腹稿一一列出:“你们在明,我在暗,妖邪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此事泄露,我再无复位的颜面,其中轻重,你我知道。”

  玄雀煞有其事点点脑袋:“这个你放心。既然合盟,就是自己人,我们不会妨害自己的利益,毕竟我还指望你登基,拿回镇国印。”

  “好。”周自恒接着说:“诚意光说没用,我要看到更具体的东西。听闻这回你们在莎木镇有所收获,拿给我看。”

  梁奚临死前将那半块舆图炸到了空中,浮玉那边定有人看见了,委实不算秘密,周自恒却以此为要求,反而证明与那边是水火不容,半点交集都无。

  玄雀爽快答应:“这也没问题。就算王爷今日不提,我也要带着它上门叨扰。”

  “哦?”

  “听闻王爷手下养了批能人异士,看山断水观星,各有绝技,你在位时,他们在钦天监上任,你退位后,他们也一并退了。不瞒你说,我们得到的是块山河舆图,人间地势,我们不熟,可想必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门下的阵,十二巫布置的阵眼,恐怕没那么好破啊。”周自恒客观地评价,而后道:“将东西复刻下来,送到我府上吧。我叫他们尽力一试。”

  玄雀也爽快,当即就咕咕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在用术法通知手下小妖去办事,它道:“一刻钟就到。王爷,消息不止我们一方知道,尽快。”

  “此外,我想要个准信。我这身体,你们预备如何诊治?我身边的神医都说无药可医了,你们有何办法。”

  “普通人自然束手无策,但我手下有不止一只大妖的领域与同化有关。”玄雀摇了摇脑袋,沉醉地道:“王爷,你真该领会领会,同享妖族健康,健硕的体魄,拥有妖族悠长无边的寿命是怎样的滋味。它绝对令你欲罢不能。”

  “同化。”果真猜得不错,周自恒遮去眼中情绪,问:“同化之后,我是人是妖,我还是我吗?”

  “你当然是你。”玄雀优雅地将瓜子皮吐出来,声音越发清脆:“至于是妖是人,不算纯粹的人,自然也不是纯粹的妖。你的身体会得到强化,人间的毒,蛊和别的东西无法再侵蚀你,但你却无法和妖一样,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和场域。”

  “我知道王爷担心什么。”

  “妖的领域强大,若是寻常人,要么化为行尸走肉,要么立刻成为脓血一滩,可王爷不是普通人。龙脉与镇国印会保住你的神智,人间的圣物,连门都不惧,这点王爷不用担心。”

  此话看似是定心丸,实则暗有深意,周自恒了然,问:“需要龙脉与镇国印方能施展此术?”

  玄雀自认聪明绝顶,智慧无双,自然也喜欢聪明人,说话实在能省不少功夫。它张合着嘴,坦然无比:“实话和你说,大妖的场域一用,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期间无法再用。拥有同化场域的大妖排名靠前,我原本有计划,让它在大战时同化个强大的同类出来,我们这边能再添一位顶级战力,助益颇大。可如果为你用了,日后大战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王爷对我们有要求,我对王爷也有要求。拿到镇国印与龙脉,证明王爷能力不菲,这不是难事吧?”玄雀理所应当地道:“听一些妖物说,王爷和皇帝已经在博弈了。那就尽快赢下一局吧。”

  周自恒定定看向玄雀,头一次打起精神观察一只妖物。

  都说妖物鲁莽,蠢笨,看来是大错特错。

  “可以。”他道。

  “日后你们有什么行动,是否方便提前往王府报个信。该做准备我得做,该遮掩也得遮掩。”

  玄雀欣然应允。

  周自恒:“最后,我希望妖类签血契答应,不得大肆屠戮凡人,不得动摇山河国本。”

  好天真的凡人。

  血契是什么东西,妖族不认这个,签时就算指天发誓,反悔时也不会眨下眼睛,它们可不是些好东西,至毒至阴至怨之物长出的东西,哪能指望它们守诺?

  连犹豫也没犹豫,玄雀拍打着翅膀:“我答应你。”

  “王爷提了这么多要求,也该换我提两个了?”玄雀亦是有备而来,眼珠狡猾地转动:“我可代妖族发誓,不大肆屠戮,这段时日因我大力规训,京都才得以风平浪静,可妖食人是天性,这次战役,我有些手下受了伤,妖巢又没了,它们需要活人恢复。王爷可否相助。”

  周自恒下颌绷紧,手指动了动,半晌,他道:“两者只能选其一。”

  玄雀问:“两者?”

  “妖巢一散,大妖们气息暴露,常人察觉不到,可我想,门可以感受到。现在谁也不知它要做什么,万一它改变计划,来个出其不意,擒贼擒王,将前列大妖逐一镇压,你们要如何应对?”鸟类没有人的表情,可周自恒能感受到对方变得阴沉可怕的气息,他不疾不徐地接:“这个时候,我的龙脉能替你们遮掩。也只有我会。”

  “我猜这或许是你要提的另一个要求?”周自恒朝它做了个请的手势,背靠回去:“二选其一。”

  玄雀久久沉默,从未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让她做选择,连妖都少。

  “可以。”再开口时,她声音沉了一截,做出选择:“在完全摧毁阵法前,用龙脉抹去我们的气息。”

  周自恒点头,他抿了抿热茶,润润唇,又道:“除了同化,没什么别的办法延缓我的病情发展吗?夺皇位不是简单的事,我如今的身体,床都下不了,能做的事不多。”

  “合作还未正式开始,我已经要给你们提供实际的帮助了,礼尚往来,你们却只给我一份口头承诺,于我而言并不划算。”他冷静地,大胆地试探:“想想办法?”

  “自然,礼尚往来。”

  出乎意料的,玄雀认可了:“办法我早带给你了。还记得初次见面,我叼给你的那颗果实吗?那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吃下它,你有三日的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三日。

  周自恒默念着这个时间,强忍着久坐的不适和虚弱,再次抬头:“我心中还有两个小问题,忍得辛苦,想问问你们。”

  他紧盯着玄雀毛绒绒的脑袋,不肯错眼:“我病得突然,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素来只有它们冤枉别人的,还没有别人冤枉它们的,玄雀一听,脖子上的绒毛都竖起来一撮,声音尖尖,变得危险起来:“你怀疑是我?”

  “太过巧合了,不是么。”

  “我还不屑背后做小动作,把人绑回妖巢,敲碎骨头,用刀抵着脖子威胁才像我的作风。”

  周自恒审视的眼神停留半晌,最终撤下了。

  不像撒谎,又不能确认真不是他们所为,只得暂时作罢,自行忍耐。

  毕竟事已至此。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了镇妖司往宫里递的禀呈,上面提及,妖柜镇压万妖,可只见第二,不见第一。第一在哪?是何物?不在妖柜,是否与门有暗中联系。”

  万妖之首,何其瞩目,然而就算在千年以前那段混乱的时间,都好像没有出来过。

  完全找不到一点记载。

  “妖族没有第一。”玄雀用翅尖点点自己的胸脯,而后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起来,离开前,属于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自恒的耳朵里:“何不换个角度想想,待妖柜第二再进一步,不就是第一?”

  玄雀一走,叫人惊栗发颤的气机一散,门外汗流浃背的长史们奔进来,搀扶起周自恒,姜泉山速度更快,早就端着碗汤药站在外面了,这会一抬他下巴,将药汁灌入。

  周自恒尚在思考,皱着眉,嘴里喃喃:“再进一步。”

  已经是第二了,不知多么强大,千万年凝聚的邪物,短短一年半载间,要如何再进一步。

  很快,他想到了答案。

  场域。

  毋庸置疑,开场域时,即是这只妖邪最为强大的时候。

  玄雀离开后,周自恒找到了那颗果实。

  鲜红色的果子被下人用丝帕包着递到他手中,他手掌白,衬得果子越红,当日他让人处理了这东西,管家便将它丢到了寄放杂物的房间里,一番翻找后发现这么些天过去,它不仅没瘪,反而更饱满了,汁水在薄薄的皮下流动,看着鲜嫩可口。

  谢蕴在一旁颇为担忧:“这东西来历不明,真能吃吗?不然再给姜老一些时间,试试别的方法。”

  “到我这没几日,姜老头发都白了一半。”周自恒将果子捻在手中,道:“必死之局,哪有那么轻易破解。”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再多的汤药灌进去,也是越来越难捱,越来越吃力了。

  没那么多时间等这等那了。

  他太不甘心,还有太多的不放心。人间风雨飘摇,这时候走,他连眼睛都闭不上。

  想到这,周自恒面不改色,像丢药丸一样将果子丢进嘴里,嚼也不嚼,径直咽下。谢蕴,长史,他的心腹,还有随时准备上前急救的姜泉山都密切关注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一个不注意引发变故。

  周自恒上榻眯了一会,没多久,他掀开了身上厚厚的褥子,坐了起来。大家一窝蜂挤上去,声音急切:“王爷,如何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摇头。

  不愧是玄雀所说的见面大礼,这果子下肚,不过半个时辰,就发挥了效力,完全没有不适,他通体舒畅,胸中淤堵郁气散开,只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周自恒再次将被子掀开,道:“只是有些热。”

  说起来,这个字他很久没说过了。

  自打他中毒,身体一年差过一年,喊的最多的是冷,尤其是冬天,雨季,盖多少层毯子,加多少炭火都浇不灭骨头里的寒气。知道热,就代表身体在好转。

  周自恒利落地洗漱,在屋里走动,面色眼看着红润起来,眼神炯炯,精气神一回来,人的面貌好似都不一样了。再换一身衣裳出来,左右长直接红了眼眶,谢蕴都在原地一个恍惚,仿佛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淌破时间长河,走到了跟前。

  “殿下……”他下意识唤了声,即刻回神,问:“天色已晚,王爷准备出府?”

  “再好的药都只有三日时效,想到这,我实在睡不下,坐立难安。”现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都稳健踏实,呼吸绵长,喉咙不痛不痛,能做不少从前做不到的事,一时一刻都不想浪费,周自恒道:“辛苦你,同我出去一趟。”

  谢蕴问:“去哪?”

  “工部尚书家,余府。”

  夜深了,余府大半的灯都歇了,今夜余大人歇在小妾房里,怀中拥着年轻美人,他睡得熟,倏然长廊下传来连滚带爬的匆忙脚步声,下一刻,震天的拍门声响起。余尚书惊坐起来,一肚子火,怒斥了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起身下榻,开门,没等他发难,小厮先一步哭丧了脸,磕磕巴巴道:“大人不好了,大人……王爷来了!”

  余尚书一愣,提着他衣领问:“谁?!”

  “王爷。”小厮捋直了舌头:“恒王殿下来了!”

  余尚书惊得要跳起来,再顾不上别的,忙道:“快快,请王爷进厅中稍坐,掌灯,上茶,我更衣便来。”

  更衣时心中疑窦丛生,越想越觉惊疑不定。不因别的,只因他并非恒王一系的官员,尚书府也并不中立,他站队明确,是跟着帝师苏聆兮走的,现在是新帝手中的刀,平素和恒王一党没少使绊子骂架,近期更是打得热火朝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位王爷深夜拜访的用意。

  到底为官多年,谨慎刻进了骨子里,他附在贴身小厮的耳边,吩咐:“快去帝师府,不,去镇妖司,那儿十二时辰有人轮守。让他们告知帝师此事。你从后门出,现在就走。”

  贴身小厮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

  余尚书仍不放心,为防万一,出门见周自恒之前,他吩咐仆从:“去将郑医师悄悄接到府上来,就说夫人身体不好,心痛病又犯了。”

  他真是怕这位王爷一个不好,死在他的府上。

  战战兢兢行至正厅,进门槛前,余尚书一张老脸上变戏法般堆上笑容,他一深吸气,再一深作揖,拢着袖子对着上座的男子便拜,口中高呼:“臣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周自恒放下茶盏,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余大人年事已高,本王受不住如此大礼,快起来。”

  顺着这股力道起身,余尚书惊疑不定。

  这可不像是缠绵病榻之人会有的力气。

  听说姜泉山去王府住下了,亲自调理他的身体,难道恒王的毒真被清干净了?如今大好了?

  朝堂不得变天?

  余尚书在心底抽了一口凉气,面上仍笑吟吟,对和他作礼的工部侍郎谢蕴回以颔首,道:“才下过雨,夜里寒气重,王爷有事吩咐,唤人召臣去就是了,何需亲自来一趟。”

  饶是余尚书这样的厚脸皮,老狐狸,归顺了新主,再见旧主,都觉得尴尬,热,热得他目光到处乱转。

  好在周自恒并不想浪费时间,他从袖中拿出两沓案卷,上面摁着手印,递过去的同时说:“王府戒备森严,周围眼线众多,来去招人口舌,我怕余大人不好向上交代。”

  余尚书才要否认,然乍一看那两卷案,手便开始颤抖,翻完两页,汗直流下来,再也站不住了,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周自恒跟前,头深深伏下去:“……王爷。”

  “查你的人是先帝,你贪污,渎职,行贿,父皇一直犹豫要不要拔除你这朝中蛀虫,看你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便按而不发,将此案卷密封,交给我皇兄,辗转之下,落到我手中。”

  周自恒居高临下俯看他,问:“余大人,我要如何发落你。是将案卷交给你的好主子,看她会不会在众大人眼前保你,还是送给苏聆兮,不若你自己来定夺?”

  余尚书抖如糠筛。

  谢蕴恰在边上,看着自己的上级,好心提醒:“大人,还不将您的奴仆唤回来?难道真想将此事抖落在帝师跟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数罪并罚,不止您,您府上夫人孩子都要受牵连。”

  “快!快!”余尚书如梦初醒,扬声唤人:“快去将人找回来!”

  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然反应过来了,要命的哪是这卷案,是恒王捏着他的把柄,只要往阳光下一晒,有的是办法逼着皇帝重重处置他,叫他身首异处。

  深夜前来,是威胁,要他弃暗投明呢。

  临到老了,要享受了,妖来了不说,竟还有这么一遭在等着。

  “王爷。”余尚书头埋下去,一跪不起,声音沙哑:“您但有吩咐,臣不敢不从。臣做什么都行,可臣几个孩儿,孙儿是无辜的,夫人更是不知情,求您高抬贵手。”

  周自恒很满意。

  “好说。你为我做事,我自然护你周全。从前那些年,你这官不也当得风生水起?”

  他问:“苏聆兮频繁入宫,宫中也有人员调动,她在和皇帝商议什么?”

  余尚书没想到拷问来得这么快,一点周旋时间不给,嘴巴跟沾了黄连一样,动一下便觉得苦得心慌,最终认了,一咬牙道:“是、帝师想叫陛下出京暂避。”

  “很好。”

  周自恒不意外,余尚书这才惊觉,这是考验。

  他又道:“你既然知情,想必你也在随行行列中。”

  余尚书一听,心都颤起来了,头点得更为艰难。

  “在。臣,臣也随行。”

  “好。”周自恒站起来,示意谢蕴上前,谢蕴了然,将手中一包药粉递给颤巍巍的老头,“看来你深得她们信任。明日起,将你身边贴身小厮换做我的人,他们会随你同行,你寻个合适的时机,让皇帝服下此药,后续发生什么,就都交给他们,与你无关。”

  余尚书眼前一晕,牙关哆嗦。

  弑、

  弑君!

  周自恒与谢蕴来得无声,去也无声,倒是余府灯火通明,灯盏直燃到天光大亮。

  接下来两日,恒王党激进不少,周自恒眼光老辣,手段狠厉,一时一刻也不愿荒废,他与重臣见面,商议对策,细细过问漏下的大小事,聆听三大宗的动向,主心骨回来令人士气大振,他们一举夺下两座城池。

  谢蕴看着他不要命的过法,都忍不住担心。

  时间一晃到第三日正午,周自恒撂下笔,换了身行服,没戴冠与簪,头上只束一圈发带,红色飘在风中,张艳而明艳,他拍拍好友的肩,突然笑道:“走啊,谢蕴,玩去啊?”

  自打一个做了君,一个做了臣,周自恒又中了毒,这样的对话就再没有过了。

  看见周自恒的装扮,他又是一怔。

  先皇子,后皇帝,再王爷,周自恒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又自小生得一副好样子,病时阴柔,好时舒朗,有股锐气。

  谢蕴肩膀压下来,猛的也将桌上的东西一扫,生了年少时那点豪气,大声道:“走啊!”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驰骋直至猎场。这一下午,他们像是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岁月,周自恒仍是潇洒皇子,不用继承大统一身轻松,骑射武艺,吟诗作赋,京中再新奇的玩法,只要跟玩沾边,他都会。他不爱治国策论,但熟读兵法,几岁就到过边塞,射过大漠的雁。

  他们猎兽,还和那时一样比谁猎得多,你争我抢,毫不相让。他们纵马飞驰崎岖的山路,上到林间深处,同马儿一样饮山泉水。他们叠在一起摔跤,你摁着我,我摁着你,两边脸都是泥印子,彼此望望,畅快大笑。

  健康的身体真好,玩得酣畅淋漓。

  直到残阳余晖洒在两人鬓发间,他们牵着马往回走,聊着哪位与朝廷无关的好友,突然就生出了由衷的感慨。

  与深深的悲戚。

  时光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十五六的少年,而今已成家立业,孩子都好几个了,而周自恒的头发里,也早早冒出了白发。

  周自恒突然咳了一声,谢蕴下意识要扶,被他拦下了,他翻身上马,道:“好久没这样畅快了。走吧,回府了。”

  两匹劲马追着夕阳入京,从幽静的林场到森严的王府,途径街市,有三两孩童在唱歌,捡了大人的词儿调儿,一句一句,哼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后面有人跟另一首,唱着“可惜,可惜,身不由己”。

  =

  妖邪安静,浮玉也安静,想来都在专心研究那片山河舆图,图是张谨之出的,涵盖颇多,弯弯绕绕,极费时间。

  这段时间,苏聆兮便专心抓皇帝出京之事,张谨之则忙着劝说梁笑,梁笑也倔,摆明了左耳进右耳出,话不说一句,但就跟在张谨之后头,走哪跟哪,是铁了心不改想法。

  这日回府前,张谨之说要跟苏聆兮同去,借点小方便。他是扶乩术术士,借方便的意思是借风水,帝师府位置好,皇宫边上,明亮,显贵,可助他摸卦。

  他去府上借方便不是第一次,但话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问:“你府上,现在能去了么?”

  自打帝师府被鲜血洗过一遍之后,不管是去盯梢的,还是上门拜访的,都销声匿迹了。

  要换从前,苏聆兮怎么也要说声“不能来你别来”,可梁奚死后,她心中有种惶然的直觉,害怕见一面少一面,说的哪句就成了最后一句。她嘴上不说,心中注意,闻言看了张谨之一眼,说:“要来就来,我府上长刺了不成,正好回去吃个晚饭。”

  梁笑眼巴巴看着。

  苏聆兮将她也喊上了:“一起来。”

  张谨之好脾气地笑,又揶揄:“可不是长了刺?”

  托这位的福,回府没骑马,坐了马车。车内宽敞,三人各坐一方,帘外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张谨之看了苏聆兮好一会,好奇地问:“你与那位相处得如何了?我瞧你气色不错,都说开了?”

  苏聆兮木着脸摸摸自己的脸。

  是啊。

  说开了,还把自己整个豁出去了。

  回到府内,苏聆兮唤来仆妇添茶待客,又叫他们自便,张谨之是熟客了,周围都熟悉,尤其垂涎她的花草,每回来都要说露出可惜,心疼的神,梁笑跟着他,丢不了。

  回主院的路上,得知叶逐叙中午起来了,剪了花草插瓶,摘了些枇杷,将枇杷膏做成了,许是累了,半个时辰前进房间睡下了,锁了门,一直没出来。

  折纸没被发现时还好,被发现后,苏聆兮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改变。比如她上值前,他乐意跟着一同起来,看她梳洗更衣,他则坐在铜镜前,视线一离不离她,懒洋洋打哈欠,帮她娴熟地系个衣裳的结,走前如愿得到一个吻。下值后,他往往就在府内,大门后靠着,第一眼就能被她看见,可如果他不在,苏聆兮也得第一时间来找他。

  叶逐叙说,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苏聆兮想想,自己并不吃亏,也还挺乐在其中,就都由他。

  所以苏聆兮先来叫他。

  门上了锁,可锁一搭就开,她推门进去,书柜壁柜边都没人,屏风后透出一道颀长人影,散着发,赤着足,衣裳曳地,柑橘香分外浓郁。

  苏聆兮往前走一步,才要开口,却先听到了他传来的呼吸声。

  较平时重了一些。

  随后是饱含忍耐的,好听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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