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何不趁虚而(2/3)
那时梁笑长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几次,她卡在了八境,这其实是很难的关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还那么小,实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过去,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与平庸之分,觉得家中出了一个十二巫,就该有第二个,对她刻薄至极。
这已经不是姐姐要面对的课题,是她。
梁笑最终拿到了一张方子,拿它时手都在抖,上面写的是,如何借助点香术更换术法。
或许她在傀术上的天赋比在控傀术上面高呢。
当然没有换成。
梁奚发现了它,梁笑苍白解释:“只是试试,如果不行,也就是修为跌三境,还能修回来——”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狭隘。”梁奚目光锐利,这样说:“一次不行换一次,你得换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种术法,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这些术法上打转?修习控魂术这么多年,你对它没一点感情与热爱?你不愿为它坚持?连你都不认可它,要它如何认可你,再回来修,还修得回来吗?”
她头一次那样武断地抽走那张纸,傀线将它搅碎,她问:“你究竟想好没有,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梁笑太难受了,她哽咽,很想问姐姐,是不是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就失望,腐烂,死亡。
全然贫瘠的孩子不会再渴望突然觉醒的爱,可贫瘠过又得到过浇灌的孩子却会更加的渴求没有得到的东西。
梁笑一点也不想和姐姐吵架,一点都不想让姐姐伤心,操心,所以只能轻声请求:“能不能,暂时不要管我。”
暂时不要管我。
我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梁奚深深看她几眼,也有火气,转身就走时只说一句:“我确实不该管你。”
梁笑只想了几天,她自己放弃了方子,认认真真在木铭上和姐姐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们约在屡日见面,她带了最好的酒,寻了视野最佳的位置,要和姐姐推心置腹,剖明想法,承认错误。
她要姐姐管她一辈子。
她们约在屡日见面。
……
可再见,再见竟是这样。
她的答案藏了十几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梁笑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蹭梁奚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嘴唇颤抖,姐姐,阿姐,我知道什么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控魂术很重要,我很爱它,我的自由很重要,我的开心很重要,我的未来很重要。
我的阿姐最重要。
梁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尖泣声,她抚着梁奚的脸,突然抬眸四望,喃喃:“我姐姐说了什么?她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大家别开了眼睛。
现场一片死寂。
李行露走了过去,她没再站着,而是蹲下来,低声说:“我听到了一点。她在喊你,笑笑。”
俞青山也走过来,在场就数他们修为最高,看得最远,听得最广,他将剩下的半句补充了:“要回家啊。”
——笑笑,要回家啊。
梁笑用了更大的力,将梁奚抱住,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停了呼吸。
打破沉寂的是突然的点香术,孟合他们到了。
甫一落地,人没到,声先至:“我真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黄沙仍在细细地吹,孟合,姜宝真及行香院剩下的人先一步到了,这次说什么也没跟镇妖司那群人共享。
该死的,一群死骗子!
“你们这边怎么样,那边一结束我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妈的你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合先确认李行露与俞青山的安全,确保性命无虞,四肢健全,话到一截,看到了黄沙中的深深血迹,一坐一横两具人影,眼皮跳了又跳,赶忙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江子遇将下巴合上,走过去说明了缘由。
孟合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他盯着梁笑的后背,看样子是想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再有涵养,一天下来也压不住声音了:“谁?你说方原是谁?”
江子遇拢拢袖子,道:“梁笑。梁奚的妹妹。方原的未婚妻。”
“她、”孟合吐出口气:“她干什么了?”
“不知道。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联系上真正的方原,我算了算,好像是被打晕藏起来了。而梁笑偷了方家的宝贝,披上遮盖身份,改头换面,成为了方原,混迹在队伍中等着与梁奚相认。”
听完,孟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也算见过风浪了,没想到这次来人间,冲击一个比一个大,什么叫真正的方原被藏起来了,现在这个偷了方家的宝贝出门要找姐姐?这个方原还能有假?那混不吝的调调,玩世不恭的浪子神态,谁能装得出来?驿舍那么多人,三四个月了,就愣是没一个发现不对的?
这是控傀师?
这怕不是妖邪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件事,孟合又问:“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行露和俞青山不像是要上前拿人的样子,前者可是浮玉执法队的指挥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说到这,江子遇的表情分外复杂,低声说:“梁奚死了,为我们解了围,我们一个人没死,被妖邪抢去的线索在最后关头也被她送了出来。”
孟合脸色几经转变,最后朝着那个方向闭了闭眼,略弯一弯腰,也不知道说什么。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江子遇问:“你们呢?遇上什么了?”
这回姜宝真先开了口,经历一场鏖战,她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了,还沾了血点,干了后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无耻之人。”
可不无耻么。
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孟合还是姜宝真,没一位有脸说话。
法阵确实是移形法阵,但地方不对——哪哪都不对。他们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镇,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婴娘的肚腹。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大妖几乎倾巢而出,唯独这只妖邪因为开了场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动,成了个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绝对不好看,里面畸形古怪,气味熏天,叫人作呕,镇妖司那些队伍也傻眼,可他们唯苏聆兮马首是瞻,她说进攻,举起武器就是杀。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风的厮杀中,孟合扭头朝着苏聆兮吼:“这特么是哪?!这是莎木镇?”
“骗妖的说辞。”苏聆兮脸不红气不喘,拔刀斩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说:“假的。”
“九婴娘的场域能够遮掩大妖的气息,为它们提供庇护,缓解伤势,除掉它,妖邪会分散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苏聆兮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能错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诛杀九婴娘与谛听。”
谛听同样是心腹大患,这两只妖邪同时落单的概率接近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来的。
可话落在孟合和姜宝真耳里,与晴天霹雳无异,一时杀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我们的总指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支援!门……门呢?门会不会出手?”
他求助般地转向叶逐叙。
“会有人支援他们。”静了静,苏聆兮道:“门不会来,没有青鸟传信,都是假的,我胁迫了你们大首领。”
大首领这才从刀光剑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苏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胁迫了。”
……
两位总指挥一时心如死灰。
他们就是傻子。
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得硬着头皮为骗子办事的大傻子。
简直不敢想事后李行露与俞青山的表情。
但愿他们还活着。
万幸,他们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却过程中无数次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的结果无疑比想象中好太多。毕竟伤亡惨重的是妖邪,而非他们,站在这种角度来评判,苏聆兮的指挥可圈可点。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来,才到,有的还没到,就又齐刷刷地回援了。
说不准现在还在路上呢。
梁笑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让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会,见她短时间内走不出来,站起来,留了两名部下:“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来通知我。”
她走过来,看向俞青山几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身后塌得只剩一半的城墙:“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脸,姜宝真捏捏自己的头发,两人多少有些心虚,但都迈开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问的第一句是:“苏聆兮呢?”
-
苏聆兮回了镇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张谨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双颊惨白,苏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不必再问了。倒是张谨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关切地问:“回来了?都顺利吗?受伤了没有?”
镇妖司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总指挥,杀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会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缓缓攒紧,苏聆兮一个问题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确认:“这是一次意外,对吗?”
张谨之眸光微微一动,随后回她:“是。”
“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对吗?”
张谨之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长胡诌,几度犹豫要不要如实说,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统筹镇妖司,苏聆兮的事比谁都多,压力比谁都大,何况当时说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选择,谁都别安排谁。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坏事,提前说,凄风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实没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帅么。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张谨之避开苏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听见自己镇定地出声:“是。”
得到回答,苏聆兮又站了一会,真的只有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就算不大举进攻,也势必会要报复回来,如何抵御,决策权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飞到莎木镇,想送一送梁奚,见她最后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镇镇妖司。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