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何不趁虚而
姐姐修习从不懈怠,瘦而不弱,这是她身体最软的一次,一点支撑也摸不到,骨头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痉挛似地蜷缩起来。
十几年过去,梁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她很久没流过眼泪,她机敏而多变,出门混迹在队伍中可以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时才发现,人痛苦到极致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想疯狂抓头发尖叫,想在地上撒泼翻滚,可嘴巴张张合合,话没吐出来,眼泪先流了进去。
……
她与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们的阿娘和离后再结契,才有了梁笑,姐妹两年龄相差好几十。
浮玉常有这样的情况,大的出门求学,历练,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小的,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尴尬,聚少离多与年龄差让他们无法跟从小玩到大一样亲密无间,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家庭构成。
梁笑出生的时候,梁奚已经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辉中长大的,父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教育她时,姐姐就是现成的榜样。
她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比书院课业还要长的自我要求和层出不穷的惩罚。她必须在试炼中拿到第一,必须出色,她要博学多识,要识礼数,要内外兼修,要人人称赞。因为一次测试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书房,直到天亮,因为顶罪不听话,她在测试前被父亲拿着小棍敲腿弯,那样最疼,还不影响她的成绩。
梁笑没有自由,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说的最多的话是,你现在可能觉得痛苦,可能讨厌我们,可长大后你就会知道,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么优秀。
是不是有个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压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家里人也是从外界的传闻里得知她的近况,她近日到了哪里,在水镜中横推四方,得到了什么样的传承,她修为又精进了,哪儿的什么天骄群会,浮玉最出色的十几人齐聚,估计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没跑了。
别人一听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听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热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
梁笑性格越来越腼腆内向,她没什么朋友,选择朋友的权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岁时,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低声唤姐姐,梁奚表现得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极力撮合,像推销物件一样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们的关系也没改善,因为她笨嘴拙舌,不会卖乖讨巧,关键时候就像哑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规律,好像故意跟他们错开了,昼出夜归,一天下来饭都一起吃不了一顿。
因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举止遭到了更严厉的审判。
而父亲从不插手她的养育,显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经验。那日在水镜中,梁笑错手丢失了本该到手的猎兽,饭桌上阿娘问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难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书房罚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来书房,目光叫人无所遁形,语气极其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会出错,究竟有没有把我平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修为与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盖,觉得骨头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声音自书房边传来,里头的两人前后抬头,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来还是睡醒了,屋里没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墙上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压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满意,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太晚了,睡觉吧,你吵得我脑袋疼。”
阿娘面对姐姐是有点怕的,不止有骄傲,还有些许对强者的敬畏。她一怔,轻轻将门带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么突然怕声音吵,是不是修为又要突破了?”
声音自门后传出,很快变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优秀,我也省心了。今天这事,你从前绝对不会犯。”
过了会,书房门又被推开了,梁笑以为是阿娘去而复返,结果是梁奚。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对她说:“别跪了,回去睡觉吧。”
梁笑仰脸看她。
“阿娘那边我去说。”明白她担心什么,梁奚这样说,看她艰难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声说“谢谢阿姐”,身影蜷缩起来时,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闪烁,顿了顿,最后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
自那之后,梁奚回家的频率好似高了些,从前一年不见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现在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在家中住上个月余。她偶尔会领着梁笑出去,说和朋友见面吃顿饭。父母喜不自胜,以梁奚的身份地位,与她结交的皆是喊得出名号的人物,梁笑跟在身边,只会有好处。
梁笑其实不愿意,以为会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个个都很和善,第一次见面,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是实际且用得上的东西,她喜欢得不行。
他们的聚会一点儿也不枯燥,有人也会带弟弟妹妹来,往那一放,给足银钱,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没有同龄人,在阿姐身边坐着也不无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谈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时聊聊书院的趣事,说说现任职位带来的苦恼,同样会发牢骚抱怨连天,会悄悄说哪家哪家哪个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说到一半,还总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探头过来问“知道为什么吗?”,这时候梁笑才会变得紧张,憋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会收获夸赞“哎呀妹妹真是可爱”。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边看着瀑布发呆一整日都没关系,无所事事没关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荡来荡去都没关系。姐姐不会追问,更不会告状。
梁笑开始期盼梁奚回来,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铭,姐姐给的,因为是她给的,所以能用,只是会被检查。
极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悄悄戳木铭,咬着指尖发出去“姐姐你睡了吗”。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别能熬,有时候她回个“没睡”,有时候说“才比试完”,梁笑会问阿姐一些跟学业无关的事,然后就会出其不意的得知术士间石破天惊的秘密,上至家族内斗,下至兄弟阋墙,每知道一个,她都要瞪大眼睛震惊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冲进来,梁笑手中发光的木铭被抢了过去,她霎时清醒,脸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动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学习内容,却见木铭翻转,上面的对话已然换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请教的是课业问题,姐姐回了许多一看就干涩唬人的长段讲解过来,末了说句可看可不看,阿娘这才将木铭还给她,道:“这就对了。好好跟你阿姐学,难得她还愿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铭捧到胸口,感觉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种下,但困于岩石土壤,迟迟发不了芽。
就在梁笑与梁奚关系越拉越近时,姐姐一年没回来,木铭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唤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觉到了姐姐的疏远,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次见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云雾未散,她听到阿娘争辩的声音:“……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那从前你,还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过?效果是不是不错?说来说去是她修为太低了跟不上,没听我的话好好抓紧。”
“你少说这些!”梁奚的语气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说话了。
覆上额头的手还带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没换,是进水镜会穿的那种简便衣衫,头发一束束用彩绳绑着,发尾垂到了她脸上,刺激得她眼睛发酸,眼泪争先恐后流下来。梁奚半拥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了一下午。
那次大病一场,好了后梁笑更瘦了,父母总会寻来各种所谓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几回脸也没用,于是再有这种情况,便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拔过来自己吃了,她吃时模样相当嫌弃。阿娘无奈跺脚,气闷,拂一拂胸口:看我这两姑娘!
在一次饭后,梁奚突然提出,想带梁笑出去。阿娘一怔,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说课程紧怕耽搁,肉眼可见的犹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飞出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外面有条件的孩子,像她这样大的都出去见大场面了。书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课业我盯着,不会有问题,我不行还有几个学控魂术的好友,个个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没话说了,与父亲商议一夜后,最终放行。临行前为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揣着一个八珍匣,看看身边的梁奚,却觉得自己那样轻盈,快要飞出去了!
姐姐无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边修习是幸福充实的,日子是灌着热糖浆的,绕一绕就起丝。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吗,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现,她有时会在梁笑修习完后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突然问,要不要去五圆镇,梁笑知道那,传闻那里夜半起市,时有稀奇罕见之物,群龙混杂,是小孩和技艺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让之地。
“现在吗?可是离得好远。”
“不是有我吗。”
梁笑于是弯起眼睛,再也没有别的顾虑,重重点头:“想!”
她们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镇里穿行,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扫来,在看到梁奚时又忌惮无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后议论她们,有人认出了梁奚。她见到了梁奚蹩脚的砍价,吃了从未想过的地牛牛杂汤锅,喝了人生第一回 酒,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们穿行了一整条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楼里,梁奚停下脚步,梁笑看过去,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无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龄不大,身边却没一个人陪同,她问:“怎么了?”
“见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梁奚说:“走吧,等你更厉害了会和她再见的。”
如果说梁奚对梁笑还有那么一点严厉,那一定在课业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贬低,斥责,以羞辱人的方式惩罚,而是让她将不会的术法完全理解,练上千遍万遍,直到彻底稳固。梁笑也听话,她从不说不,咬咬牙,千遍万遍也练,汗如雨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错误她一定不会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记住了,所以一点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没忍住,问梁奚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身边。
当时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线,炼制成傀,双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银丝,头顶明月高悬,脚下水波荡漾。梁奚想了想,没有隐瞒,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说:“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后,才成为阿娘的好女儿的。”
“你跪在书房,我也跪过,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间抿起的唇,梁奚又捞起一缕细线,接着说:“你的对比人是我,因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对比人,从小我听得最多的话是‘怎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儿’。”
那是一个梁笑从不认识的梁奚。
她说自己木讷软和,毫无主见,她低头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负也不说,因为只会是她的错。她同样因为在水镜中没有执行父母的哪一项指令而被狠狠惩罚,她不止一次被打,皮开肉绽,阿娘会在为她抹伤药时崩溃大哭,说当初挤出书院名额多么不容易,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梁奚说,看着阿娘的眼泪,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该心疼阿娘,还是心疼自己。
长到十八岁,她实在无法忍受,拜师远走,和家里断了好些年的音讯。也正是因为出来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贬低,打压来促成的,天资有好坏,而比天资重要的又有许多,心性,美好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快乐富足的童年。
那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点都不认可家里的方式,那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出来后好几年,每每做噩梦,梦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险境,而是那个黑森森不透气的书房。她跪着,算着时间,不知何时能起来,再抬眸一看,是阿娘的泪眼。
那真比什么围杀,陷阱都来得可怕。
一梦见,准要惊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克服这个心结,她花了不知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来。可再如何宽慰自己,她也无法变成开朗活泼,机灵爱笑,落落大方在爱中长大的样子,说话大多简短,能将事情与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贬已是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当她看到跪在那儿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脸上的茫然,羞耻,只觉得好几十年前的剑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过去好几十年了。
强大如梁奚,仍然无法忘却。
梁笑这才知道,那时梁奚的皱眉,并非嫌弃,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伤口的不适。
梁奚还向她阐明,那年突然少了联系,是因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带梁笑出来并非嘴巴一张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顾虑。
她实则厌恶极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当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伤口,而她将这伤口化作利刃和枷锁,锁住另一个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辩,将几十年前的事撕开曝于人前,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怀,一点意义也没有。
说到这儿,梁笑已是眼泪汪汪,环住梁奚的腰,瘪着嘴挂着两行眼泪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来的月线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间。
姐妹两能有多亲密,是不是血缘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分析局势,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严的长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样包容,广袤,集汹涌与宁静于一身。
她给了妹妹很大的底气,
与很多的秘密。
一次谈到喜欢的少年,梁笑撑着脸趴在床沿,好奇地探头问:“阿姐你呢?听说之前一位公子穷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还说你两关系不错。”
梁奚想了好一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时候的对照者。因为他吃了转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记得了吗?”
梁笑想起来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认得阿姐?”
“小时候见过,爱嘚瑟,阿娘夸过他,尾巴快要当面翘到天上去。”梁奚有点脸盲,但因为这事,生生记住了小公子的脸,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长大后我打回去了,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在百杀榜排名连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顿。”
只是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还来劲了,非要凑上来结识结识。
梁笑啊了声,欲言又止。
可,不是说他们关系还不错吗。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觉得他兄长还行。”
“……”
????
她们唯一起过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屡日的前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