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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60章 “是谁让你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60章 “是谁让你

  这是第二次,入妄在叶逐叙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发作。

  毕竟与别人情况不一样,执妄最开始出现时,他就察觉到了,出于某种目的,像幼弱的蛊虫一样亲自将它喂养长大。吃他骨血长大的东西,一直也很受控制。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觉得它并非一种病症,而是一道好用的借口,一件足够遮蔽秘密的外衣。

  直到见到苏聆兮,与之朝夕相处,它的要命之处才汹汹展现出来。

  吞人的黑暗像水滴,从屋顶漏下来,漫过地面,打湿脚踝,浸透衣裳,攀上头颅,整个人被俘获。傍晚的帝师府一幕幕在眼前闪着,叶逐叙掀开袖子,双手在抖,低眸,铜镜里的男子被纹理缠绕全身,额上灼热。

  他双手撑着桌沿,喉咙上下一动。

  哈。

  这东西。

  原来都一样。

  一盏八角莲灯停在了东苑主屋前,苏聆兮试探地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摸不准他是在生闷气还是真不舒服,她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将灯放到门边,自己靠着屋下的梁柱,左脚撑地右脚曲起。今天这事一出,反正也睡不着,编织成手绳的各色符篆一起在闪,像一个浮动的光圈,没有红的,证明不是大妖入侵,她就不理会。

  真会挑啊。

  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

  哪哪都乱了,莫非真跟周自恒说的那样,浮玉跟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漫无边际想了些有的没的,再看看这门不像会突然打开的样子,苏聆兮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院子——灯撂着没拿,意思自己不是真走,还回。

  站在池塘边,扶着假山岩壁凹凸的巨石,苏聆兮一眼找到了剑傀。

  她养的娇贵鱼儿委委屈屈聚在一起,像有恶霸给它们圈出了明确的活动范围似的,而恶霸本鱼敞着肚皮翘着尾巴浮在水面上,月光是它的被子,推着它晃晃悠悠漂流。

  不怪她一眼看到,实在是招摇极了。

  ……

  没问过它的名字,现在想唤都无从唤起,苏聆兮弯腰摸了几颗石子在手里,屈指弹到剑傀身边。弹了三次,剑傀悠悠转醒,在苏聆兮面前上演了一出从雷霆大怒到眼亮尾巴摇。

  它跳上岸,站到她跟前,一副想唤人又不知说什么,期期艾艾满含期盼的样子:“怎、怎么了?”

  这小傀儡,真不记仇。

  “帮我个忙,方便吗?”

  剑傀只到苏聆兮的膝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伸出双鳍抱住了她垂下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大声道:“可以,可以!”

  左手重量骤增,苏聆兮不动声色托了托,感觉袖子下面挂了只胖小狗。她被这样的想象惹得发笑,大步往东苑去,眼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小狗有点不安了,终于记得问:“我们要做什么去啊?”

  “去看看你主人。”

  如果剑傀有人的五官,现在一定是大惊失色,它声音都飘起来:“……他怎么了?”

  “发生了些事,或许刺激到他了。”她将颇有重量的傀儡掂了掂,回答:“这才要你帮我看看。”毕竟她不好爬窗户。

  也没有傀儡和主人间特有的感知能力。

  剑傀懂了。

  叶逐叙又装!骗孟合不够还骗苏聆兮,还是大晚上!

  到了檐下,苏聆兮先将它轻轻放下,没再说话,剑傀眼珠子一转,佯装在外鬼混完了记得回来了,搭上了窗子。

  ——没能爬进去,只推开一线小缝,就被压住了。

  就这么一眼,剑傀看见了叶逐叙,吓得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被震慑得半晌不敢说话。

  苏聆兮走过来,拍拍它身上的灰,将它扶起来,压低声音问:“不好吗?”

  剑傀猛的点头。

  “你感受到状态呢,也很不好吗?”她一层层深问:“是入妄了吗?”

  剑傀还是点头,犹犹豫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气好重,好重。惊灭要将整个京都都炸了,郁气也重,重得要扑在叶逐叙身上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我知道了。”苏聆兮见它又惊又怕,脖子又缩回去了,将它抱到一边:“没事,但我这儿还需要你,旁边是偏房,也收拾过了,你去里面睡会?”

  剑傀摇摇头,示意自己也在这,不走。

  它有点担心。

  这次不像是假的,可这东西,他不是能自己控制的吗?

  叶逐叙不放人进去,苏聆兮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想到的,一个个在试。她拽下符篆,在上面写字,隔着一张门传递给他,人在难过的时候做什么会好一些?想了一圈,脑中不过转出几个字,吃喝玩乐,金银钱财,这些里面的人不缺。但今夜帝师府好黑啊,是仆从知道主人爱清净没有过多点灯的缘故吗,她想他应该需要陪伴。

  【我在外面。】

  那些人欢天喜地进帝师府时,他们正准备吃饭,最后没有吃成。苏聆兮又写:【菜还在厨房备着,只是冷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厨娘去温一温?】

  符篆没有回信在意料之内,苏聆兮看了看横在头顶的弯月,竭力去听屋里的声音,可里面出人意料的安静。走动,磕碰或是忍痛的喘息,通通没有,屋里像根本没有待人。

  夜半时,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给溪柳发消息,说自己告假一日,明日不去镇妖司。

  她并不吵,在别人痛苦时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声音是一种冒昧的行为,但站久了,她会自然地跺跺脚,打个哈欠,会走动几回,跟剑傀做一些简短的沟通。剑傀嘴馋,脑子和心眼都没多少,三句话就被套出了名字和种类。

  他们就在这里。

  叶逐叙会知道。

  临近清晨,苏聆兮转入偏房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叶逐叙这样的情况,她不敢让仆从进来,于是出去前给他发了消息:【早晨了,要吃什么?府上有位厨娘的馄饨做得不错,外面街上也卖早点了,芝麻胡饼,桃仁粥,油炸桧,豆饭,想试试吗?我去买。】

  叶逐叙回了消息。

  【回去。】

  苏聆兮当做没看见,她当然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自己稍微吃了点东西,端了碗面过来,放在窗边,又去偏房拿了两把椅子出来,她一把,剑傀一把,熬不住了会眯一眯。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惊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去看门与窗牖。

  坐了没多久,门打开了,叶逐叙走出来。

  他全身裹在长衫里,脸上扣着张薄银面具,正是他令牌上的麒麟样式,额纹鲜红。没等苏聆兮站起来,他先走过来,将她带起,道:“回去睡觉。”

  “你、”

  “没大事了。”叶逐叙的手就放在她肩头,没有发抖,也不发烫,看上去完全恢复正常了,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额心,垂眸,扯着手上的符篆,语气松慢:“过几天会消。累了,困,还痛,不想吃饭,你们真的很吵。”

  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多少带点讥嘲,显得恶意刻薄,大首领是这样的。

  苏聆兮反而放心不少。

  能慢慢想开就好。

  她点头,没说别的,离开前道:“这两天我都在府上。”

  她的放松来得如此直白,是明锐锐的刀子,将门阖上,叶逐叙松开了剑气对入妄的强行压制,冰冷的温度褪去,滚热的岩浆顷刻反噬倒灌进身体,灼伤五脏六腑,焚透理智。

  这种疼痛时而骤烈,时而绵长,尚能忍耐时叶逐叙觉得烦,撩着眼皮啧,不能忍耐时杀意沸腾,很多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就笑,真是无聊透了,烂透了,全毁了最好,全不要最好。执念走到最后就是这样,之所以让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会让人钻进死胡同,最后的结局不是毁人,就是自毁。

  登上二楼,用石子敲开窗牖,叶逐叙汗涔涔平视着偌大的京都,眼神癫狂冷酷。薄雾缭绕,古城苏醒,无数个摊位支起了摊子,无数店铺开始洒扫开门迎客,人人都有来处与归路。

  唯有他是行尸走肉。

  真难过啊。

  真、嫉妒。

  可毁掉这里,第一步要面临的是与苏聆兮的决裂。走到这步,决不决裂的有什么,苏聆兮哪里想过真心待他,只是他实在不甘心死在这儿,与一群无恩怨的人同归于尽。

  风将衣衫吹干,叶逐叙不知从哪寻来把刃片,是苏聆兮用得最顺手的那种,刃面薄而窄,线形流畅,尖头最利,吹可断发。将袖子上挽,眼也不眨地在小臂上下刀,翻开皮肉,挑出细筋,尖锐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

  这么多年苦守理智,装模作样,叶逐叙最知道怎么让自己痛。

  疼痛能唤醒神智,鲜血能释放压力。

  连串的血滴沁入地面,像染了色的珍珠下坠。

  叶逐叙轻轻叹一口气,眼神清明些许,血流出去了,将人蒸熟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他摁摁伤处,让湿濡的液体流得更欢畅。

  门外终于清净了。

  可怎么,苏聆兮在这不行,不在这,还更难捱了。

  ……

  将剑傀从水里捞出来的作用显而易见,苏聆兮睡前跟它说了两句,睡到一半,被焦急的鱼尾巴轻轻拍醒。她睁开眼,才要问怎么了,剑傀就先比着自己的鱼鳍做了个斩的手势,又将头往后一仰,做出昏倒的样子,惴惴开口:“他没好,全是血。”

  苏聆兮坐起来,将头发利索一束,顾不上再换衣衫,拿好足够的符篆,柳叶刃与阻断绳就往东苑去。剑傀急了,跳出来拦住她:“很危险,不要去。听他的。”

  只有最癫狂可怕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远离。

  绝对不要靠近。

  任何因为他的伪装而错估他攻击力的人,都付出过极为惨痛的代价。

  “知道。”苏聆兮将分量不轻的剑傀抱到一边,十分冷静:“我都知道。”

  上了小竹楼,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随即撤后,将拿来的阻断绳撒出,动作娴熟地挂在橘子树,芭蕉树上,做完这些,她回来,嫌符篆写字浪费时间,干脆出声:“叶逐叙,开门行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叶逐叙迟缓地转动眼珠,扯扯手指头上的线,通风报信的剑傀哎哟一声,摔了重重的仰天一跤。它敢怒不敢言,倔强地自己翻身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苏聆兮过了只会含泪眼巴巴来回重复我想陪你,坚信真情与善意能感化一切的年龄了,要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望着门扉,她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失控,我身上有不下十种符篆,柳叶刃也带了,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周旋与逃跑不成问题。门口就是阻断绳,你一时之间毁不掉帝师府,出去后我会立刻联系浮玉驿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在做这些之前,我进去陪陪你,行吗?”

  问着行吗,但她已经做好破门翻窗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门开了。

  苏聆兮第一眼见到的是鲜血,嗅到的是浓到散不开的甜腥味,叶逐叙坐在书柜后的一张高木椅上,面具拿下来了,丢到一边,两手垂搭着,衣袖是深色,浸满了水液。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都要大呼一声邪祟,抱头逃窜。

  不远处就是书桌,上面摆着多日来他写的所谓“静心”经。

  再定睛一看,他袖子下,手指间玩着柄小尖刀,朝着手腕内侧下刀,宛如刻字雕花般的精细活,倒是撩起眼皮给了苏聆兮一个眼神,双唇微扬,好笑似的:“你要陪我?怎么陪啊?”

  要救我?怎么救啊。

  苏聆兮踩着满地污痕过去,将小刀抢走,她是玩这东西的个中好手,一拧一挽,就将东西卸了下来,不轻不重丢到一边。

  垂眼将他的袖子撩起来,狰狞的伤口霎时占满眼球,看完一只,去看另一只,而后碰碰颈,肩,背与关节,估摸哪儿最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什么都行,赛马,狩猎,找个悬崖绑藤跳,和我大吵,或者出去打一架。疯狂的刺激的幼稚的,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我陪你。”苏聆兮给出了底线:“不能伤害自己,不要伤害别人。”

  叶逐叙不由扬扬唇。

  “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纱布与药粉,拔出了瓶塞,叶逐叙倒也不阻止,看着脏污的伤口被清理干净,白色的药粉撒在表面,清清冷冷的感觉刺激皮肤。这并不影响他做自己的事,烦起来了就又给自己一刀,像个猝不及防捣乱的破小孩,转瞬间将一切破坏殆尽。

  别的事都没意思。

  反而是,她在自己双臂桎梏之中,他的鲜血将苏聆兮浸透,让他提起一丝诡异的兴致,身体都懒洋洋靠直了些。

  苏聆兮抿紧了唇,如果熟悉她的人在这里,能看出她的心情并不好,介于生气与一种微妙情绪之间。她全副武装进来,敢进就不怕,叶逐叙动手,她就阻拦,拼眼力与反应速度,她一点不差。

  又一次被拍开,叶逐叙凝睇着手指,疼痛中断后,怒意与杀意再次翻腾起来,胸膛为此微微起伏。

  “不让我伤害自己?”他指向窗外,不知哪条街道,抛出选择,恶劣到极点:“那最先死的,会是他们。你也愿意?”

  “我不愿意。”苏聆兮毫不犹豫。

  闻言,叶逐叙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只是更懒,更没劲了:“那你还拦什么?”

  这样的爱人,真够叫人束手无策的。苏聆兮凝息一瞬,突然道:“没有别的办法吗。你的伤是谁留下的,是谁让你愤怒,失控,伤心,如遭火焚之刑,你最恨谁。”

  “她在你面前吗。”

  她明知故问,且手指间翻出了一面尖尖薄叶,定定望着他:“我的意思是,伤害我会让你觉得好一点吗?”奚弱你的仇人会让你有快感吗,看她落魄,你会觉得大仇得报吗。

  叶逐叙猛地抬眸。

  因为放血而稍微黯淡的额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复燃。

  多日来的牵挂,矛盾,撕扯,前尘与现今的纠葛,苏聆兮同样精神紧绷,备受煎熬。她一直在看他受伤,今夜的鲜血和伤口同样刺激到了她,让她焦躁,甚至觉得不安。

  当妥协,包容,迁就都治不了他的病,他如此不配合,她只能下猛药破罐子破摔。

  刃面一翻,苏聆兮将它递到叶逐叙手中,扣着他握紧,自己撩起袖子,咬住,露出冷白的肌肤。她活动十指,点着手面,随后是双肩,最后停在心脏上方,眼神毫不闪避,语气自然不过:“这,这儿,还是这,都行,你来,留一口气就行。”

  如果在她身上重现他的所有伤口,能破了这道执念,那也好。

  苏聆兮说得出,也真想这样做,她带着叶逐叙往下动手,柳叶刃下去就是皮开肉绽。

  在刺穿的前一刻,叶逐叙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其大,生生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细汗在眉眼上凝了一层,没了所有的笑意和怎样都行的懒意,他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滚回去!”

  苏聆兮不为所动。

  她心硬起来,确实可怕。

  叶逐叙呼吸急促,气息紊乱,死死地盯着苏聆兮,被刺激得头疼欲裂,急欲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寻回理智,却心有顾忌,不得不摁着她的手腕,扣着她的肩不松。

  两人衣衫与头发缠在一起,像在殊死争斗。

  不知谁先从高凳上滚下来,谁的手臂扫过案桌,将案面的纸张打翻,一日一个时辰,一段时间下来积攒了厚厚一匝诗文,洋洋洒洒当头落下,下雪一样。苏聆兮抓过两张,看过后将它们轻轻放了,转而看向叶逐叙,眼珠微动:“这些都没用吗?”

  “其实诗文没用,汤药没用,静养根本不能释怀。”

  苏聆兮跪坐着,离他更近,气息几乎交缠,声音轻到叫人产生缱绻的错觉,话却一句比一句残忍:“浮玉没有办法吗。大掌教不是可以用点香术帮你吗?为什么不去?”

  “你想要自救,做了别的努力吗?”

  叶逐叙似有所感,他掀起眼皮,五指曲起紧扣地面,眼神阴鸷到极点。

  苏聆兮将他稍显凌乱的长发拨开,偏要看见他黑森森的眼睛,问他:“试着去接触过别的女孩吗?会有用吗?”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不是开始另一段全新的吗?

  轰隆!

  一道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痛苦到极致,他反而放声大笑出来,猛地扑过来,一只手卡在苏聆兮颈侧,那儿在有规律的跳动,那样鲜活热烈,怎么就那么狠心。

  他视线空芜,恨得牙关都在颤抖:“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苏聆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你敢、”他道:“你竟敢问我这个。”

  你居然半点不在意。

  你居然主动提及。

  苏聆兮沉默,她也陷入了迷惘中,从未设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从不知道有人迷途不知返,痛极都不愿放手。

  她见证了叶逐叙最为狼狈的一面,他丧失了神智,但记得自己在生气,极为生气,下意识拨弄手指和剑线,寻思着给自己一下,苏聆兮依旧制止他,最后实在不及制止,她又翻出了自己的柳叶刀。闪亮的寒光照进叶逐叙的眼中,他再次扑过来,缴了她身上所有武器,丢出窗外,注意力被转移得彻底。

  苏聆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自己都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就像血液凝固,五感消失,凉水和刀子从天而降。

  她倏然闭了闭眼,哑声道:“对不起。”

  “我根本不想听这些!”叶逐叙声音更哑,他还在盯着她,隔了很久,才嗤然一笑:“为什么给我的,不是多谢就是对不起!”

  从昨夜到今日正午,一眨眼又到深夜。

  这次发作才慢慢平息。

  叶逐叙依旧本能地靠近她。

  闹了这么久,苏聆兮也觉得疲惫,从前觉得此人枭心鹤貌,惯会伪装,将自己说得格外可怜,现在他口中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亲眼见到了。她挪了挪步子,主动靠近他,再次看他湿发下的纹路,颜色淡了很多。

  他没什么意识,却还知道顺势而上,将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慢吞吞闭上眼睛,意义不明地抱怨:“痛死了。”

  “没事了。”

  苏聆兮没有像之前一样想着躲避,她侧首低眸,慢慢将他睫毛上的一颗汗珠擦去了。

  什么都没用,那什么有用。

  她吗。

  原来她猜错了。原来十几年清晰不忘的记挂,来人间后层出不穷的针对,找茬,接近,伪装,次次逼问,次次出手,不是因为恨啊。

  原来、

  不知过去多久,肩头的人呼吸均匀,终于睡过去了,苏聆兮将他的衣衫整理好,避开伤口,做完这些,她突然道:“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会躲闪,不会再避而不见,不会再想逼他做破而后立的选择了。爱缠人就爱缠人吧,爱撒娇就爱撒娇吧,爱索取就让他索取吧。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认了。

  苏聆兮将肩也靠过去,两人成互相依偎取暖的姿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她也闭上了眼睛,轻声说:“睡一觉吧。”

  =

  帝师府闭门谢客,镇妖司风起云涌,驿站同样不平静。

  行香院还在努力,但看上去蔫了不少,肖筱回来哭了鼻子,木铭里家人在想着法的安慰,江子遇终于从鹄女场域里的惊天糗境中缓过来了点,至少能在白天见人了,现下他正在方原的房间里。

  方原心不在焉,江子遇也心不在焉。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张谨之,这应该不算叛变吧?”

  遭受到巨大打击,江子遇的上进之心格外强烈,张谨之之前说的手札,对任何一个扶乩术术士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但是又有顾虑,毕竟真相大白后,十二巫所做的事并不能上台面。

  “我用宝物换,你觉得如何?我师尊给了不少东西,或者问问他想要什么?可我该如何开口?”

  贸然见面,肯定需要个理由。直接开口,太直接不体面了。

  为此他绞尽脑汁,不得已寻求同伴的帮助。

  可他说的话,方原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江子遇连喊了两声,他才回神,从窗台上跳下来,突然道:“江子遇,我还有点事,等我一会吧,我晚上去找你。”

  “啊?”

  恰好是这时,方原手里的木铭版面又亮了,他将这东西在江子遇面前一晃,再英俊洒脱的少年郎,这时候也一定是无奈的:“我处理一下,实在闹得不行了。”

  江子遇懂了,带上门出去了。

  他出去后,方原的眼睛霎时亮起来了,他将木铭捧在手里,大敞着窗户,又实在忍不住从窗户里直接跳下去,钢铁树稳稳接住了他。他一路奔到钢铁树的最顶端,俯瞰着这座皇城,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一般轻盈,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激动与喜悦。

  高兴无人分享,他反复摆弄着木铭,最终点开了它。

  喋喋不休的还是那个人。

  被骗后,经历了不可置信,愤怒放狠话后,桀骜的方家少爷现在无助极了,怀疑极了,他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失魂落魄发来大段消息:【难道当年我们相遇,历经生死在一起,也是你的计划吗?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拿到须弥衣吗?】

  【我们的感情算什么?我们认识十三年,在一起十年,四处云游,见父母,筹备昏礼,难道都是假的?没有一丝真心?】

  【你到现在也不准备给我说法?你打算糊弄到什么时候。梁家就是这样的家教?】他发了个笑死了的表情过来。

  一连串的质问中,方原再也忍耐不住,手指跳动着,俯瞰着京都夜景,想到帝师府某个地方,某个房间里,他最亲近最喜爱最重要的人就坐着,站着,他们终于同处一片空间,只觉得心都要飞扬出来。

  【方原。】他没有细看消息,迫不及待地分享:【我今天见到姐姐了。】

  【?】

  【??】

  【……】

  真方原干巴巴硬邦邦地发来:【所以我该说恭喜吗?】

  “方原”终于不逃避,不晾着冷处理了,他给出准信:【不会很久了,等我跟姐姐见面,你就可以告诉方家人了,你向他们求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你是我打晕的。现在去告发我也行。】

  【?我发了这么多,意思是要告发你?不行你长长眼睛呢。】

  【你人不错,方原,有些事我要谢谢你。】

  【??】消息来得更快更频繁:【哈?我和你在一起多久,没点真心也讲点良心吧梁笑?你耍我跟耍狗一样,最后来句我是好人?什么意思?】

  方原将木铭收了起来,不想再看了。再见姐姐一面,她立马就要离开驿站,投奔帝师,向着人间,姐姐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方原自己都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来得这样快。

  七月五日清晨,镇妖司与驿舍前后脚收到消息,莎木镇两位总指挥被大妖围困,大荒出事,妖柜直接被轰了,与此同时,镇妖司派出去的诛妖队相继罹难。

  妖邪向人间发起了有组织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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