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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59章 “我低声下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59章 “我低声下

  席间倒是郑辉喝得上了两分酒劲,上来惴惴提醒:“大人,一坛春尘酿售价百金,这酒得善后组付钱吧?属下的俸禄实在不够。”

  随着惊灭出鞘,苏聆兮蓦的动了,借力一跃,径直从二楼翻下一楼,衣角动如刀剑:“抓了角兹,再送你两坛。”

  因为提前布控过,有善后组出现竭力疏散楼中人员,阻断绳隔绝了多数动静,苏聆兮动作很快,符篆一道接一道贴在弯刀与柳叶刃上向前追击,惊灭配合她切断角兹的后路。

  遗憾的是,最终没人抓到那团东西,它凭空消失在了大家的眼皮底下。

  好在没有人伤亡。

  反复搜查一番后,苏聆兮示意唐参带人回去:“暂封三月楼,妖巢可能就在附近。”

  角兹的现身让原本要离开的梁奚多留了两天,角兹消失的一瞬间,梁奚的傀线跟了进去,没坚持多久就断了,但这足以让经验丰富的顶级傀师判定一些情况。

  当夜,她便和苏聆兮说:“妖巢虽是九婴娘的肚腹,但我猜测,带着那样多的同类,它并不能随意走动。”

  这样说,它们是在京都扎根了。

  而京都同样是人间的中心,至关重要的城池,动辄伤筋动骨。

  张谨之忧心忡忡:“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又病了,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风寒,可陛下的体质你我清楚,这几年她日日习武,何以今年反复生病。”

  “是。”苏聆兮皱眉思索,翻看宫中调来的卷案:“时间也过于巧合,都在大妖出现前后。”

  “我想是不是跟陛下掌控的半块镇国印有关。她拿到镇国印才三年,时间不长,尚不稳固,又与妖邪相斥,冲击之下,才会病倒。”张谨之摸着卜骨,犹豫片刻,问:“京都不算万无一失,我们要不要请陛下离京。”

  “再看看。”苏聆兮说:“我来安排。”

  要做这样的安排,并非一句话那样简单,就算是苏聆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皇宫与镇妖司之间转得堪比陀螺。一连三四日,她都歇在值房里,家中的病人受不了时会自行前来寻找解药,苏聆兮便叫人又抬了张小床进来。

  叶逐叙喜欢那张大的,她就睡小的,他在这,那盒用完了的香没有添置的必要,省了一桩事。

  她睡得还算老实,但经不住有人闲得无聊逗弄,常常睡着睡着,面颊上微微发痒,她伸手拍开,那东西也就荡开了,有时被惹烦了,伸手一捉,就能有很久的安稳睡眠,醒来时察觉不对,低眸一看,掌心里抓着一簇乌发。它的主人曲着膝,坐在上方的床榻边,醒来不知多久了,就着这样的姿势迁就她,看着不知多委屈。

  ……

  小小的值房有了不一样的秘密,能够盛装苏聆兮一日的疲惫。

  两人说话不多,不深入,不过是她问他伤口如何了,是不是完全好了,叶逐叙偶尔会回答一句,偶尔只是懒洋洋一掀眼,扯下半边衣裳。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肩胛骨的洞穿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个浅浅的粉色印子,烛光窝嵌进锁骨中,像一轮硕大细腻的月光珠,苏聆兮看不到两眼,就要上前将大首领的衣裳拉回来,含糊嘀咕说好了确实是好了。

  浮玉的衣衫难道就真那么好褪。

  叶逐叙比较难伺候,他并不满意两张床,发觉小床抬进来那夜,一句话也没说,含着冷淡的笑,来得晚,走得极早。苏聆兮这回不觉得自己在养蛇了,望着大首领高傲离开的背影,她想起周自恒身边有一样可爱的东西,那是只长尾巴波斯猫,不随主人,很是有趣。

  苏聆兮第二日主动给他发消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说今夜依旧回不去,但她挑了支花,准备了据说非常好吃的玫瑰烤饼,都放在值房里。大首领一字没回,但人来了。挑剔地咬了三口饼,睡了一夜,清晨将那支不那么新鲜的花拎了回去。

  第三夜,他连名带姓唤她:“苏聆兮。”

  苏聆兮拥着薄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嗯?”

  “我不喜欢这里。”叶逐叙语气轻渺,语气莫名:“明日我不会再来了。”

  好了。

  这意思是,明天她得回去。

  烛火在苏聆兮眼皮上跳动,她才想说明天也该回去了,就见一道银光自他手中扬下,正正掉落在她手边,摸起来一看,发现是一道异兽样的面具,掌心大,看着像某种信物,她问:“这是什么?”

  “拂光塔精锐出门四百一十五人,凭此令调动。”

  东西在叶逐叙手里是死物,当初才出门时为了调查苏聆兮,给镇妖司添堵倒是出了份力,之后就闲置了,他将这东西丢给苏聆兮,无论什么时候,这四百一十五人的第一指令会是保护苏聆兮的安全。至于别的,随她怎么用。

  能怎么办。

  换她一点指缝间漏出的时间。

  面具线条粗犷,苏聆兮摸着它的轮廓,察觉出这是只麒麟。她失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拒显得太矫情,妖祸当前,她确实需要力量,越多越好,半晌,轻轻道:“多谢。”

  “我并不喜欢被感谢。”

  “那我换一句。”苏聆兮从善如流地改话,笑起来:“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黑暗中无人应声。

  她抬眸一看,满意的大首领无声躺进了被子里,一绺长发依旧溜了出来,很有存在感地弯在她的被子上,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背。显然,他同意了这一提议。

  说是吃晚饭,次日,苏聆兮回去得却早,溪柳跟着一起,去取样东西。

  一问,才知道叶逐叙并不在东苑,他和那只剑傀都更喜欢她的地盘,一人窝在软椅上,一傀睡在池塘里,听着禀报,苏聆兮脚下一转,去了他的院子。

  溪柳取了东西要离开,苏聆兮将她留了下来:“先别走,等会。”

  苏聆兮进了室内,溪柳在门外等她。

  屋里的壁柜上摆着空竹篮,她取了个下来,又找仆妇拿了把剪子,转到书桌前,发现了没被收拾的纸张,三天来叶逐叙写的字都散乱在一块。她没忍住走过去瞧了瞧,拿起两张一看,立刻笑了。

  第一日他写的是: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①引用

  第二日写: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②引用

  昨日写着: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③引用

  比划倒是认真,似乎是以煞气为墨,一日更重过一日,森冷怨念迎面而来。

  写是写了,写的不是一样东西,她想要的效果肯定是没有,不起反作用都算好了。

  她能想象到写这些东西时,叶逐叙脸上是何等轻蔑,不以为意,漫含挑衅的神情。

  苏聆兮将厚厚一摞纸整理好,放回桌面,提着篮子剪下院子里成熟了的葡萄,桃子,石榴,橘子,个个圆滚滚挨在一起,篮边以大朵绣球,茉莉,紫薇,矮牵牛团簇,递给溪柳:“今年只结了这些,先拿回去,和姜枣,纪檀她们也说一声,想要自己上门来取。”

  溪柳挎着满当当的花果篮,这儿看看那看看,喜欢又开心。

  时隔四日,苏聆兮与叶逐叙同桌吃的第一顿晚饭却并不顺利,一群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来得突然,带来的消息更突然,宛如一颗炸弹,将镇妖司与浮玉之间才平静下来的关系,她与叶逐叙之间堪堪稳定的局面炸开了花。

  来人是浮玉一派,不是隶属五位总指挥的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行香院。

  以唐泓与一名叫肖筱的小姑娘为首,他们为苏聆兮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回浮玉的机会。

  此事做得隐秘,中途毫无风声泄露,直到此刻,五位总指挥才收到消息,孟合与姜宝真两位留驻驿舍的总指挥后脚就赶来了。不多时,激动且爱操心的张谨之不知道是听说了还是算到了,马车停在了后门口。

  被通知的镇妖司派出了副使纪檀,贴身女官溪柳去而复返。

  从来清净的帝师府就这样涌进一批人。

  晚饭还没吃,苏聆兮就觉得饱了。

  孟合一来,就勒住了唐泓的后颈,往后一带,道:“可以啊兄弟,不显山不露水的,打着这主意呢。”说罢他一撒手,去勾主人做派的叶逐叙:“你也行啊,一进帝师府跟进了沼泽泥潭似的,一个泡泡都吐不出来了?有没有良心?乐不思蜀了回一回木铭都不行?”

  姜宝真歪歪头,拽乱了肖筱的辫子:“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张谨之同样十分在意,十二巫内部炸开了锅,个个都在催,梁奚等不及走偏门悄悄进来了,现在在帝师府西苑一堆爬虫园里观望。

  不论行香院是如何说服门,浮玉内部长老院松口的,结果都再好不过了。

  这一淌就是十多年的浑水,苏聆兮终于可以抽身。

  待边陲的阵法与她的本源彻底断开,一切都结束了。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大大盖过当年犯下的小过错,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唐泓面向苏聆兮,不苟言笑的青年脸上泛着激动,统一解释:“此次人间与浮玉有着唯一且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该是对立的关系,帝师曾是浮玉人,又有能力统领镇妖司,大家都信服,是再适合不过的中间人。上次鹄女场域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点。”

  在这点上,行香院众志成城,分工明确,他们将那场战斗详实地记录下来,层层往上转交,一次次尝试。最终门没有再飘出拒绝的青鸟信,而长老院也给出了相对微妙的回应。

  人间的一切,都由五位总指挥裁定。

  这无疑叫人嗅到了希望。

  肖筱仰着青涩的脸,道:“来时,我们已将消息同步告知在莎木镇的俞青山总指挥与李行露总指挥,等待他们给出的决定。”

  但行香院显然没做这两位的打算。

  众所周知,李行露与苏聆兮有种种旧怨,没人会希望死对头再压回自己头顶,拒绝是板上钉钉。至于俞青山,他独来独往,和谁都不熟,没什么情面可卖,能给个弃权中立就算意外之喜了。

  关键在在场三位总指挥身上。

  姜宝真听完,笑嘻嘻地举手,当即在木铭上点下了自己的选择,如众人猜测的一般,这位总指挥完全不想沾惹是非,她道:“你们决定,我旁听。”

  她给出弃权的选择。

  孟合咬咬牙,他身后有家族,姐姐受过大掌教的恩惠,自己又与叶逐叙玩得好,无论是为哪一边,他的选择都很好猜,且绝不会出错。确实是也被算准了,他再次重重去拍唐泓的肩,哼哼直笑:“行啊真行,一点心眼子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回去请我喝酒!”

  不等唐泓说话,肖筱先应了:“我请您,孟合哥。我请!”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都到这了,孟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次行香院的出来,怕是就为了这件事。

  行香院谁不知道,个个都是苏聆兮的狂热追随者,日常供的不是各路神仙,而是她,他说怎么这次消停了,见到苏聆兮没一个激动的,原来搁这等着人呢。

  孟合瞥了眼叶逐叙,给出自己的选择。

  ——同意。

  此情此景,别说唐泓与肖筱,就是张谨之见了都舒展了眉眼。

  五位总指挥,一位中立,一位同意,就算俞青山与李行露全是拒绝,也基本板上钉钉,不会再出变故了。

  因为叶逐叙是总负责人。

  他的一票比其他四人更有分量。

  难怪他能优雅地捧着热茶,像个妥帖的主人家那样侧首自然地吩咐帝师府的仆从们:“搬凳椅来,上茶。”

  从始至终,最沉默的莫过于苏聆兮,她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虚无的惊喜当头砸中,还没回过神来,被殷殷期盼包围,那些善意的视线像火光,要将她洞穿。

  溪柳与纪檀站在她身后,前者忍了又忍,小声而紧张地唤:“大人。”

  叶逐叙转着茶盏,靠她更近一些,像似平常的耳语,道:“没你前几日煮的好喝。”

  苏聆兮眼睛转动,看到他的手指,它们压在茶盏上,用了些力道,压出一点骤白,男子眼尾含笑,而两抹瞳仁里颜色发冷,在场唯有他一个料想到了她的拒绝。

  她现在发自内心的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叶逐叙从前确实是很好,很好的情侣,不然怎会如此了解她。

  第二个能猜出她的一点想法的是张谨之,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唤她,冲她摇头,语气严厉,暗含催促:“聆兮。”

  不要顾虑那么多。

  人间的事,都是可以慢慢脱手的,再不济他还在。她在浮玉有不能割舍的亲情,此刻她的身边坐着十几年也不能忘记的爱人,经历了多少困难才再有了相守一生的可能,再也不会成为那个被一碗味道相似的烧椒面而呛得眼泪汪汪的可怜女孩儿。

  兜兜转转,还能回首,是多大的幸运。

  苏聆兮垂着眼,自嘲地扯扯唇角,只能装看不见。都说人生如路,可到底是不一样,路是随时可以折返的,大不了多浪费些时间,人很多时候却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么多年都没同意的事,门突然松口,是为了什么。

  镇妖司谁来撑,那么多的布署安排交给谁,皇帝那边如何处理,人间的格局在这时候要大变吗?她有求于门,务必要好好表现,如何表现呢?将自己的筹划和盘托出,而后亲自砸毁?

  就算是个手艺不行的厨子煮了锅乱炖,中途盐多了少了,糊了,味道如何通通不论,至少不应该撂手跑了,再烂也得盛起来装到碗里,才算是用心做了。

  一边已经一团糟了,不能两边同时糟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木铭齐齐一震,孟合先翻出来一看,远在莎木镇的两位总指挥给出了决定。

  出人意料的是,李行露给了弃权,俞青山给了否定。

  一否一允两弃权,这回是真没悬念了,所有人都在等叶逐叙发话。哪怕心知到这步就是走个过场了,但过场也有过场的走法。

  叶逐叙都住在帝师府了,无论是念旧情不念旧情,为了破妄更进一步,他都得在木铭上摁出那个“允”字。

  孟合已经准备留下来吃顿饭了。

  帮了这么大的忙,蹭顿饭不算过分吧。

  苏聆兮释然地抬眸,多年的历练阅历令她做什么都显得从容,她道:“不……”

  不用了。

  也不用看叶逐叙了。

  木铭啪的甩在了桌面上,打断了她的声音,叶逐叙突然变了脸,他眼中的寒意消失了,变成了两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像是配合一群人玩了无聊至极的游戏,玩到最后失了所有的兴致,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

  他道:“我拒绝。”

  他的手印按上了木铭,五位总指挥的意见总和上报,很快出现了最终的评定。

  一锤定音。

  不予通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过他这会出意外,谁也来不及阻止,所有的视线带着未经掩饰的错愕,不解,遗憾与悲伤。叶逐叙全盘接收了这些东西,而他将袖面扯下,垂眸盖住手掌,环视一圈,慢条斯理下逐客令:“还有别的事么?我有些饿了,改日再说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谁能看懂。

  张谨之紧皱眉头,行香院来的两位难掩失落,肖筱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苏聆兮很不甘心,看叶逐叙的眼神也变了。

  自来后一直出人意料安静的方原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头,帝师府里不知哪座小阁楼里人影空空,帷幔飘飞,好似先前看到的那模糊一面是全然的错觉。

  不,不会是错觉。

  方原咬着唇,他绝对不会认错。

  人都离开后,帝师府恢复了宁静,苏聆兮对纪檀与溪柳摆摆手,让她们也离开,回司内做自己的事。

  就像面具被扯碎,烟花虚幻的美丽后落下的惨白灰烬,苏聆兮仰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动了动唇:“我该早点拒绝的,让你替我白挨了他们的怨怼。”

  好像还是不那么勇敢。表现得像个踉跄的逃兵。

  苏聆兮喝了一盏茶,此时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不动声色咽一咽:“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

  毕竟拒绝听起来很不知好歹。

  叶逐叙压住抖动的双手,睫毛盖住了所有的表情,闻言拉出一线僵硬夸张的弧度,声音轻轻:“知道为什么吗。”

  苏聆兮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你确实应该拒绝他们。他们的施舍太高高在上了。”他侧首,一字一句道:“毕竟我曾低声下气求过你,态度虔诚,摇尾乞怜,而你回绝我仅仅用了一息。”

  这是第二次。

  他等来了一样的结果。

  苏聆兮接受了来自叶逐叙的全盘指责,眼睛黑白分明,她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叶逐叙离开主院,回了东苑,苏聆兮才慢慢眨了眨眼睛,再如何抿唇弯眼,也露不出笑意,良久,她拉开椅子起身,出门见张谨之与梁奚。两人在帝师府外最近的酒楼里定了个包间,她才进去,梁奚就道:“是你的意思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四,九月一过就是三十五,能不知道么。”苏聆兮语气不变,她甚至心平气和为两人倒了盏茶。

  张谨之很不认同她的做法,强调:“这样的机会真的难得。”

  “如此一来,你要和叶逐叙怎么样?你想过没?”

  苏聆兮抬眸:“我带他入府,只是为了给他治病,仅此而已。”

  她必须要承认,有时不是不动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不是没有觉得开心愉悦放松的时候,她向来是这个德行,不喜欢的怎样也不喜欢,喜欢的多少年都喜欢。

  但正如自己说的,她三十四五,不是十四五,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要克制。

  她愿意竭尽所能,让叶逐叙养伤,摆脱困境,变得更好,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跟他再续前缘。

  人间百年,她已经走到一半了,叶逐叙身在浮玉,还很年轻,前途不可估量。

  她所能想到的除了分道扬镳之外的唯一结果,是大家都没挨过妖祸,一起死在人间。

  叶逐叙入妄了,发作时不清醒,本能地去靠近,提要求,抓救命稻草,这是本能,她没病,她不会发作,所以她会阻拦他没有边际的侵入,拒绝没有分寸的要求,清醒地遏制不该有的情绪。

  心软的同时,她也得保护保护自己吧。

  不然岂不凄惨。

  苏聆兮查过不少入妄的书籍,笼统的来说,想要破解有两种方法。一是解除心结,即告诉叶逐叙当年的事都是误会,这有什么误会呢?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下的,扭头就走的是她,误会什么?二是不破不立,彻底打碎这段感情,全面摧毁所有。

  让他清楚意识到——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她就是不喜欢浮玉,爱上了人间,她腻了叶逐叙,不想要了就丢了,从没后悔,日后更不会。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值得人再记挂的?

  有什么值得折磨自己的。

  苏聆兮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方法,她做不来。

  自我感动给谁看去?

  她留的纸条,她挂在的身上十几年不离身的铃铛都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可万事或许终有解法,今日此事一出,叶逐叙应该能看明白,想明白一些。

  她就是一个狠心的,不回头的坏女人。

  梁奚想要上前拉她:“去找叶逐叙,让他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好了。”苏聆兮说:“朱凤队,暗遣队现在是没出,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是我背叛浮玉的证据,叛徒在哪都是人人喊打,谈什么融入与接纳。”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奚眼也不眨:“那不都是我做的吗。”

  苏聆兮与她对视,她一点不虚,十二巫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

  “我从没觉得,解了和边陲的本源关联,就可以抽身了。”苏聆兮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错误身上诞生出一个错误,她踩着错误走下去,想要中途抽身,几无可能。十几年前,为了弥补顶替符兰的错误,她找上了周自恒,周自恒不是个好皇帝,三年前她废了他,另立周衔月,一环环都与她有关,她得盯着,守着,奉陪到底。

  梁奚两根眉毛要拧成一条无法和解的直线,张谨之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嘱咐梁奚躲好些,注意点后,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她一走,梁奚就环臂踩在椅子上叹气:“这哪来的倔丫头。看着就生气!”

  “你又拦什么。”她对张谨之道:“我们多少年不停地写青鸟信,感情是白写了?”

  张谨之捂了捂鼻子,梁奚明白了,塞了张帕子过去,问:“你卜卦了?算到什么了?”

  “不算是坏事。”他仰首,发现嘴边也起了两个泡,感慨自己果真是操心的命,道:“不到最坏的一步,谁也不确定自己能退到哪一步。所谓不破不立,正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为难了感情中的可怜人。

  十几年前拼上性命也没留下心爱的女子。十几年后噙着笑亲自刻下“否”字。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东苑很安静,没有亮灯,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转念一想,是没监督叶逐叙练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安静得过分,苏聆兮到底不放心,思来想去,提着灯往那边走了一趟。

  叶逐叙的入妄发作了。

  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

  最能溺死人的水,偏偏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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