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将世上最绚
每一根困缚身躯,手脚的黑红色锁链,都代表着叶逐叙心底隐秘阴暗,不能见光的一个念头。
它们承载着叶逐叙真切的痛苦,困惑,失望与憎厌,一刻都不曾消停,甚至随着和苏聆兮的“重新开始”而越发变本加厉。都说点香术能够破除执妄,可点香术解不了他的困惑,消不了他的痛苦,只要他想着苏聆兮一天,他就要在无数的死循环里被折磨一天。
它们像寄生物,汲取叶逐叙的生命力充盈自己,可从另一种角度上说,叶逐叙同样是靠着这些执念支撑,才活到今时今日。
毕竟他早就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世间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无趣无味,漫长贫乏,泛善可陈。
叶逐叙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朝执妄动手的一日。
可如果是苏聆兮真心实意想要的,那苏聆兮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的身体濒临枯竭,本就只有一半的心窍,后来将苏聆兮给的本源碎了用另一半温养,都在体内时还好些,前段时日将本源给出后彻底乱了。身体宛若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执妄又是横梁上不挪窝的蛀虫,屋主还没有休憩补救的想法,哪一日风雨大些,或房梁一断,便是楼毁人亡,再无补救的余地。
今日屋主醒悟,不太想等死了,可看了看,房子条件在这摆着,基础就这么个基础,再起一栋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全面稳固也很有难度,看来看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房梁之上的虫窝。
执妄一除,人亦多剩一分余力抵御后续的凶险。
只好这么办了。
苏聆兮等着呢。头一次主动问他要生辰礼,怎么都得给吧。
锁链入手是足以将神魂冻僵的寒冷,没接触一会,叶逐叙手掌上就结了层薄霜,霜晶飞速攀上衣物,领扣,凝于睫尖,覆盖满头白发,他抓在手里,似乎在观望十几年中某一日陷入挣扎的自己。
他一根根扯断链条,执妄寄生多年,当然不甘于如此消亡,当即开始反扑。
执妄的厉害之处在于攻心。
因为它就是从心里长出的东西,本身就是你不甘,痛苦,绝望,疯狂与毁灭欲的化身。
斩断锁链的过程,好像是要将过去的十四年重新走一遍。
对叶逐叙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胜过于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他几乎不曾真正畏惧过什么,却在此事上生出胆怯之心。但他仍是敛声收色,将锁链一根根斩断。
捆缚手脚的细而松,不算吃力……那是失去苏聆兮前几年的日子,无休止的等待与做她突然回来的白日梦占据了全部的时间。
等待这件事。他已经驾轻就熟。
到后面惊灭不起作用了,叶逐叙便将它抛入鞘中,悬于一侧半空,自己徒手破执妄……时间走到第七年,第八年,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将人拖进深渊,叶逐叙每一日都在想,苏聆兮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爱上了别人,丢弃了他们的爱情。比全然的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他无法确定,所以还留着一丝幻想,时时煎熬,人无完形。
这是套在脖颈上的两根锁链之一,叶逐叙握住它的时候,像是亲自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感觉到了深深的窒息。
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了……
无与伦比的痛苦扑面席卷而来。
冷汗顺颊而下,喘息急促,他咬着牙关,捏碎它们,黑红色的锁链碎为齑粉,从指缝间飘下,随着它们一同滴下来的还有他掌心的鲜血。
还剩最后一根。
苏聆兮在远处屏住呼吸。
那是最为粗壮要命的一根,其他的锁链在它跟前就像是纸糊的小儿科,最凶险要命的是,它从后背贯穿了前胸,连接心脏,上面流动的纹路颜色深到发黑,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那是苏聆兮离开的第九年到十四年。整整五年光阴。
叶逐叙确定自己被抛弃了。苏聆兮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玩弄人心又弃如敝履。
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取了惊灭,杀了小鱼,入了拂光塔,生了无法瓦解的执念。他装得像个正常人,尊师重道,冰清玉洁,夜里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想,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苏聆兮又在做什么呢,她的承诺换了几个人说,左拥右抱享受吗,年轻的肉、体更能取悦她吗,有没有一刻想起他这只绝望的可怜虫。
好恨。
好恨啊。
恶念缠身,一瞬间所有的执念反噬,爬满了叶逐叙全身,在他四周切割出一片纯黑地带,他听到了无数道声音,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原谅……绝不原谅,如果早知道这样,早知道爱上这么个人,情愿不要遇见……要出门,要报复,要杀了她身边所有人,要她一辈子不得安生。
有声音问他。
你忘了吗?这些都忘了吗?你要这样原谅吗?你真的相信吗?你难道还敢吗?!
汗珠咸涩,如雨滚落,叶逐叙站在黑暗沼泽中心,喉结滚动,颈侧青筋血管清晰无比,眼前晃出几片重影。每回答一道诘问等同于否认从前一个时段的自己遭受的所有,而他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动一动这根锁链都是深入灵魂的痛楚。
叶逐叙突然回眸看了眼苏聆兮,像是要最后确认一次先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这一眼扫过去,发现苏聆兮根本坐不住了,她从剑气宝座上滑下来,双手交握,咬着下唇往他这边张望,万分纠结地分析局势,睫毛动得和秋风中晃动的落叶一样。
这一眼让叶逐叙下定了决心,将这根锁链寸寸往外抽出。
飞蛾若得重生的机会,会向明火扑去千万次吧。
过去的痛苦不假,可苏聆兮说今后的路,只要他陪。相不相信的,苏聆兮不会骗他。至于敢不敢……
锁链抽出连血带肉,整片结界濒临碎裂。
叶逐叙居然笑了一声。
从今以后,他不因痛苦而存,不为恶念而活了。飞蛾扑到了最烈的那团火,这次不会被灼伤,他想,他会被最想要的温暖紧紧包裹住。
像是蛇类蜕皮一般,黑色的红色的东西从叶逐叙身上艰难褪去了,执妄的阴冷之气荡然一清,叶逐叙精疲力竭,坠往结界最深处,苏聆兮飞身上前,将人接住。
她接住了自己从死神手中夺来的绝世珍宝,失而复得,泪盈于睫。于是像小兽一样贴贴他的脸颊,又蹭蹭他的唇,叶逐叙缓缓睁开眼,拽住她一片袖角,张唇低声:“苏聆兮……”
“你攥紧我啊。”
苏聆兮低眸,摊开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紧紧地十指相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他别进身体里,她眼眶发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攥着呢。攥得紧紧的,没可能弄丢了。”
叶逐叙在她怀中昏迷过去。
苏聆兮将结界打碎,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盘腿坐在床沿,床边是三支香,这次香气飘进帐子里,似乎确实是好好被吸收没有遭到排斥,因为叶逐叙的发色在变,由全白往灰黑之间过渡,像是几方力量在博弈,虽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先前压制执妄的那部分力量在做拉锯修补身体了。
至少不会一路向坏,毫无一争之力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心情,苏聆兮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照看叶逐叙直到后半夜,她撒下帐子,钻进被窝。
初冬京都经历了几次大降温,帝师府屋里的被褥早早换了,底下垫的厚,身上盖的软而暖,叶逐叙还没有醒来,一夜破除执妄确实太辛苦了,她和从前一样将双手交叠规矩搭在肚子上,居然怎么都不适应,好一会后支起身体看身边的人,看了又看,最后像巨龙叼明珠一样将他拉到被子最中央紧紧圈起来,时不时看上两眼,才来了睡意睡去了。
叶逐叙是在昏迷后的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有了点香术后,苏聆兮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出门前立在床边的两根香,一根温养他的身体,一根充当她的眼睛。叶逐叙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半坐起来,缓了缓,瞥了眼燃着的香,再慢吞吞洗漱洗脸,等坐在梳妆台前时,想见的人也就正好出现在房间里。
向他走去时,苏聆兮顺手推开了窗子,冬天的太阳比金子还贵,今早太阳早早冒头,仆妇们也早早架起了木杆,晒起了被褥,清新的空气伴随清脆的鸟鸣一同探头探脑晃进屋里。
“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我让厨房热了粥,用莲子红枣和薏米仁煮的,嗯,没放银耳,让他们端进来?”
记忆珠归位,大首领的一些喜恶也被帝师默默拾了回来。
“等会。”
叶逐叙望着她一抬双臂,先撞进怀里的是带着凉风的裙摆,她发尾绑着的小红珊瑚坠子,随后是一段劲韧的身体。她眯着眼低头与他贴贴额心,再是自然亲昵不过。
这样……真是隔了好久。
心中被坠坠的饱满的东西填满,叶逐叙伸手摸摸她头发,摸到了晨起凝出的露水,又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问:“大早上的就出去打架了?”
她嗯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徐徐。”
谈及妖邪,帝师无疑是一派高手风范。
但看叶逐叙哪儿都觉得很新奇,怎么亲近都好像不够,撩起他的发丝放在手里仔细看颜色。发现黑的比白的多了,很是高兴满意,抓着爱不释手,隔段时间就看看状态。
执妄一除,叶逐叙生出求生的意志,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越到后面,身体亏空的弊端越来得凶险,苏聆兮也知道,所以回到家中多数时间都在试点香术。
事在人为,后续的进补照料也得跟上才是。
院前那棵大树沦为了试验品,在点香术的作用下活了死,死了活,凛冬来临,掉光的叶子愣是重新回到了枝头,不长果子的品种长出了怪果子,苏聆兮皱着眉,一研究就是许久。
这夜月挂中空时,叶逐叙拉她回屋一次未果,第二次从后环抱她,眼眸闪烁,倏然道:“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生些效果。”
苏聆兮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眸直勾勾看着他。
想死时是一种状态,如今不想死了,就又是另一种心境。
有些放出去的力量,叶逐叙斟酌几日,觉得也不是不能收回来。
“如果记得不错,我曾在恒王府周围设下杀招,为求一击必杀,在此招上灌注了许多心血,上面有我不少力量。”他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渺得很,“他放任臣子散布谣言,夺人挚爱,杀他泄恨,实是人之常情。”
……
四周好一阵寂静,苏聆兮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杀招?”
“忘了。”叶逐叙又补充:“才出门的那一阵吧,隔不了太久。”
嗯。那一阵果真没干别的事,全心扑在清扫“情敌”和给自己制造麻烦上了。
“人之常情。”苏聆兮静默一会,先予以肯定,而后道:“那你现在收回来。”
“真要收回?”指腹碰碰她严肃的脸颊,叶逐叙说:“他现在不是在妖邪阵营?此招锁定了他,关键时候能使不小的绊子。”
“不需要。”
苏聆兮不为所动,拨开他的手指,说:“你收回来,别等了,就现在。”
“我看着你收。”
叶逐叙看着她的眼睛:“真不要?”
“不要。”
“好吧。”叶逐叙直起身,听声音还带着些遗憾:“我听你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叶逐叙收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剑阵,霜色的剑光如在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流星雨群,声势浩大,杀意盎然,悉数没入帝师府内。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镇妖司,很快苏聆兮就收到调派组的请示,她守着叶逐叙,在符篆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没事。
浮玉驿舍也为此动荡了一番,大家都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身而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杀机冲天而起,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木铭内部组群里许多人在问。
而为数不多几个看懂了的人,例如几位总指挥纷纷现身,在打哑谜。
李行露:【。】
姜宝真:【。。。】
孟合先给叶逐叙手写了个微笑表情,随后心累地回群内消息:【没出事,大家接着睡吧。】
又过了几天,苏聆兮发现叶逐叙不再放任自己一困就睡觉了,起先她以为是破了执妄,收了杀阵,点香术又从中发力温养身体,缓解了这一症状,很快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依然感到困倦,有时候往那一坐就打哈欠垂眼皮,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懒洋洋起身,为自己找点精神的事做。
比如拉着苏聆兮胡闹亲吻,亲得又深又凶,呼吸热而急起来,困意会消下去很多,再比如为苏聆兮描眉描妆,当年学这项本领就磕磕绊绊,如今再拾起来发现又生涩许多,需要十分专注用心才能找到一些手感。
比练剑困难多了。
比起之前一天恨不得睡上十个时辰,他现在控制控制,勉强算是早睡早起,一天洗漱完准备睡觉,苏聆兮擦干头发,还很有些担忧:“这样强撑没事么,如果不舒服就算了,想睡就睡,冬天正是睡觉的季节。”
叶逐叙面色无常:“没事。”
“真没事吗?今天下午我看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啊。”怕她胡思乱想白担心,叶逐叙眼神闪烁一瞬,还是噙着笑如实交代:“我觉得不睡对身体好像好一些。”
听明白意思的一刹,苏聆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是如何迁就这位随时瞌睡的娇美人,手上恨不得随时抱个枕头给他靠,怕吵到他府上所有人走路都是轻轻的,就连她为他点的香都是安眠助眠的!
他呢!笑吟吟全盘接受,越睡越久,如果不是此次心结解开,搞不好是要上演一出哪一日长睡不醒的戏码。
想到这里,苏聆兮就忍不住恨恨咬牙,猛的将手里的帨巾往椅子上一丢,越看越觉得他可恶,过分,将人往厚厚的褥子里一推,她自己也扑上去:“你太讨厌了叶逐叙,烦透了你。”
叶逐叙抱着帝师往后一躺,从善如流地:“好吧,好吧。我错了。”
敷衍,散漫,毫无忏悔之心!!
当夜苏聆兮在他颈子上留下了三个整齐的牙印,小发雷霆。
自那之后,她什么时候起,叶逐叙就得什么时候起,睡觉时间被严格控制,帝师嘛日理万机,自制力强得惊人,越是冷起得越是早。叶逐叙好几次睁不开眼睛,蜷在被子里装没听到动都不愿动一下,苏聆兮会将他堆在床中间,隔段时间闹他一下。
从前她拿他没办法,现在有的是办法,她知道大首领宽敞松垮的衣裳里,哪块肌肤最敏感,碰都不能碰。
玩一会,叶逐叙就精神了,冷冷地掀起眼皮,忍了忍,带着她的手伸进衣裳里,哼哼出声。
总而言之,养伤生活过得很不错,偶尔也会出府接应队伍,阻击妖邪,真要说起烦心事,大概只有一件。
和那只不识好歹,欺软怕硬的小鱼重修旧好。
挽救挽救岌岌可危,濒临破碎的父子情。
但这只鱼好吃懒做,鬼精鬼精,察觉到现在情况反转了,那叫一个放肆,在府内府外横着走,可恨的是叶逐叙好言好语跟它说明情况,许下的好处它一个不拒绝,两眼放光猛猛点头,他投喂的天材地宝,仙金灵水,它一口一个绝不浪费。
可叶逐叙要和从前一样摸摸它光溜溜的脑袋以示重归于好,它一个急转身尾巴一拍,蹿进了水池深处,别说脑袋了,连身子都没叫他碰到一点。
叶逐叙直接被气笑了。
就着池子里的水,他将手洗干净回了主院。
治不了这小鬼,就叫能治的来。
当夜苏聆兮回府,发现病美人支着腮坐在铜镜前,眉眼间带着忧郁,她问怎么了,也不说。等到深夜睡觉,她摸到他手上有个新的伤口,在掌内侧,一点点大,像被鱼的鳞片刮的,睡前他忽然说一句,自己只有她了。
……
苏聆兮懂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之前,她将呼呼大睡的鱼连同它的鸟笼子一同提远,提到假山的池塘边,屈指将鱼敲醒。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拿回记忆珠,关于长屿的事,她同样记起不少,好几天前就来和它缓和关系,主要是为前边要诛杀它的事辩解一二。
小鱼毕竟与她同出一源,呜呜咽咽好一阵后表示了谅解,撒娇卖萌连吃带拿,好不享受。这不,醒来后看见苏聆兮当即翻开了肚皮,苏聆兮一本正经拍了几下,还是觉得没有鱼自己的身体有弹性。
“和你说件事。”说话间,苏聆兮已经薅了三把小鱼圆溜溜的脑袋瓜,抓住了它两边鱼鳍,顺势摸了把完整的尾巴,“气性别那么大,收一收,别气你爹了。”
小鱼原本还哼哼唧唧,听完倏的睁开了眼睛。
它根本没有!!
“从前那些事,他不是有意的,这样,等回浮玉,我再给你捏个新身体,保管比原来的更大更威风,还做海里最大的鱼,让你将从前欺负你的那群都打回来,成不成?”
小鱼竖起了尾巴,黑黝黝的眼睛发着光。
苏聆兮没跟任何人表露过自己回浮玉的愿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她说什么鱼信什么。一般情况,只要鱼不惹事闯祸不听管教,还算是人慈鱼孝,相处和睦。
可对叶逐叙,小鱼心有不甘!
它连说带比划,这时候只恨傀儡身躯不算灵活,一些长句憋半天只出来几个词,大大影响了告状的效果。它试图让苏聆兮明白那个人可恶的时候到底有多可恶。
他毫无人性,说不清到底恐吓了它多少次,拿剑线往它颈子下压,让它团成一团将它当球踢,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半夜觉也睡不好被他点满屋红白蜡烛吓得魂飞魄散!他还让自己杀人!潜进镇妖司偷铃铛这事也是他指使的。
他的罪行在小鱼心里罄竹难书,已经到了真要想一时都想不完全的程度。
“但他现在身体很不好,我都让着他。你瞧,我这辈子是肯定不会换伴侣了,你也别想再换个爹了。”
小鱼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苏聆兮装作没看见,挠挠它下巴那块的痒痒肉,好声好气讲道理:“你想想,从前我两吵架,是不是还得他来管你。给你带肉干,陪你看星星,挨个上门给被你欺负的鱼主人赔礼道歉——这种丢人的事我以后也不会和你一起。”
小鱼动摇了,有些久远的记忆也被翻出来了。
“你的龙王水晶宫,你的珍珠衫,你什么块头,一面珍珠衫要几千颗珍珠,谁用剑线帮你串的?”
“全忘了?”
本来忘了,现在想起来一些了。
“你要真把他气出什么事来,先前说的什么可都没了,还得挨我一顿收拾。”苏聆兮从假山上跳下来,拍拍手,走之前弯腰和它说:“我给你支个招,不如你两化干戈为玉帛,去卖卖乖,这时候要什么得不到?原身上七彩的鱼尾巴,深邃的蓝眼睛,要把海神三叉戟当武器他说不准都能给你做出来。”
小鱼如梦初醒,深深意动了。
苏聆兮说得有道理啊,它和叶逐叙还是有感情的!
三叉戟它是真的想要!
就这样,大首领养伤期间唯一的烦心事也被解决了,当天下午他来到鲤鱼池,撒了几把鱼食,病恹恹咳了几声,小鱼就主动游过来用脑袋顶他的手背,小蠢眼睛里小半是关切,大半是想要好处。
叶逐叙也不拆穿,将鱼儿子从水里捞起来好好培养了一番感情,如水的宝贝全撒了出去,苏聆兮再回来,这一人一鱼感情好得不行。困得不行的大首领为了当个好爹,端着小木椅拿着小锤子做着铁匠的活,叮叮当当敲打一整日才出了一点雏形,她远远一看,认出那是三叉戟上装海水石的卡槽。
苏聆兮憋笑憋了半天。
帝师府刻意维系着一隅静好,但外面已经大乱了,司内司外,天天都在死人,他们与妖的碰撞持续升级。唯一好的是朝中恒王势力一清,朝中不再出幺蛾子,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赈灾物资一波一波放下来。
苏聆兮知道周自恒的用意是什么,他在用这种方法逼门出手,但他应该也猜到了,门没有余力。
连星阵与自己会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值得一提的是,梁笑骤然再经历十二巫的死亡,又知道事情真相原委,萎靡了好几日,闭门不出,把方原吓得够呛,拉着江子遇吊在半空扒窗户。
出来后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是以故事的方式写成的真相,她没办法什么都不做,那是她的姐姐。她打算将这些小册誊抄千百份,流入街市,大肆传扬。
多十人知道真相,就有一人能记住真相。
她擅自做了决定,先斩后奏,帝师和张谨之身份不便,她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她豁得出去,她来做这件事。
方原一边说完了完了这回可真完了,回去后不得被他姐姐剥去一层皮他名字倒过来写,一边跟着梁笑鬼鬼祟祟做这件事,每日走街串巷,结交三教九流,兜里的金叶子一把一把撒,做事做得热火朝天。
江子遇的每日占卜次数同样耗在此事上。
他还是没放弃寻找张谨之的道侣,传闻中的韩茶茶,与别的无关,实在是张谨之这个人太好了。看出了他的羞窘,会主动问他扶乩术上不懂的地方,会熬夜给他写手札,整理术式,密密麻麻的字迹都在阐述其中道理,他的心得领悟,从头到尾皆是鼓励。
最过分的是江子遇师尊师伯们闻风而来,誊下一些明显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解答了。
师门一脉受益匪浅。
但被执法队抓了一次,江子遇现在也改了路数,求助于明显更有经验的梁笑与方原。
近日应该就会得到答复。
梁笑万万没料到的是,她的小册流入京都大街小巷会立马掀起浪潮,速度之快,传播力度之大,说背后没人默许并推波助澜都没人信。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可朝廷没有禁止,最为离奇的是作为书中被害者之一的边陲七城没有默不吭声,所有由小册子衍生出的事迹,话本,画册后都盖有边陲七城的印章。
经常与边陲七城做交易的家族,门派都认识,那就是边陲的身份象征,每每看见它们,大家都会让利到最低甚至亏本做生意。
这些人一面不可置信,一面买来逐字研读。
看完莫不惊慌失措,一些老家主大人物吩咐府内备车,逮不到苏聆兮就进宫试探,苏聆兮身边的女官,司内高阶官员,她的心腹亲信全部被堵了个遍。向来打官腔一流的一群人统一了口径,并不明说,可一句“这个时间出这样的事,大人您说呢”就足够叫人恍然大悟了。
这就是承认了啊。
若非确有其事,帝师会允许小道消息造谣离间人间与浮玉的关系?
本就复杂的形势一时间更为扑朔迷离。
比这些人更受冲击的莫过于驿舍里的男女老少了,其实亲眼目睹十二巫一个个死在眼前,大部分人,但凡长了脑子的都意识到最先前给十二巫定罪的说法肯定是站不住脚跟,可门的命令没有更改过,他们不明真相,只能站在门这边。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只觉得三观都碎了。
他们总不好堵去镇妖司问苏聆兮,只能逮着总指挥们,城主们长老们问,但被问的人也傻了眼了。特别是老城主里还有从十二巫位置上卸任下来的,十二巫的使命少为人知,若论了解,没谁比他们更了解了。
俞青山买了市面上所有盖了章的画册,话本与牛皮纸卷,事是同一件事,而他在里面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他一直没放弃找西樵,可十二巫有意躲避,常人实在无从下手。
这夜他没有入眠。
苏聆兮不会苦着脸日日掉眼泪,张谨之发现她表达关心与不舍的方式是请人到府上吃饭,但凡闲暇一日,帝师的吃饭邀请总是如约而至。
元旦这天下了小雨,还是那群人约好了到她家中吃饭。
席间张谨之喝了点青梅酒,有些醉了,脸皮发红,可能是看到叶逐叙状态好转,知道死劫已过,心下松了口气,为苏聆兮感到高兴欣慰。一向紧闭的嘴巴不知怎么松了松。
说起一两件大家不知道的事。
“这小孩当初将沈云归吓死了。”他看向苏聆兮,又抿了口酒,笑着摇摇头:“来人间后,她挑食很严重,朝中事多还要行军打仗,可能是压力太大,人眼看着瘦得厉害,我们就想办法拉着她吃东西。一天她早上起来,突然说自己想吃剁椒肉沫面——”
听到这,苏聆兮突然觉得不妙,张口就要打断,没快过喝酒之后口无遮拦的张谨之。
“当时在山谷里,离集市远得很,实在没地方买面吃,但她难得张口,沈云归就自己摘了野生椒,剁碎肉沫,手忙脚乱弄了碗面条出来。结果她吃了两口,突然呛得不行,抱着碗搁那吧嗒吧嗒掉眼泪,也不说话,自那之后就不喜欢吃辣。”
“我们都说是沈云归做得太难吃,她回去之后,梁奚与田珊逮着沈云归揍了一顿。”
给沈云归揍得郁闷不已,对自己的厨艺再无自信,好几年没入厨房,直到前几年才说去酒楼帮厨,从头学习。
“后来才知道是她那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年龄小太难受,实在憋不住了才那样。”
苏聆兮绷住了脸。
她对张谨之提议:“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不然少喝一些吧,我看你酒量不太好。”
叶逐叙没想到她口味改变是这个原因,虽说张谨之没有明说是为了谁,但年轻的个个鬼精鬼精,眼神直往他身上瞥,他笑着睨了爱面子的帝师一眼,承认的同时也尝试为她挽回些声誉:“她是喜欢这么吃,可能是想家了,平常不哭。”
苏聆兮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叶逐叙很乐意听跟她相关的事,尤其也与自己相关,虽然没说什么,可显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致,视线落在张谨之身上。
张谨之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上道,可能也因为平时憋久了,这会话比平时多不少。
“前几年她学控魂术,也把沈云归折磨坏了。”
“她学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有十万个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式子为什么这样起头,这样结尾,就下不去手,而且问的问题高深得很,已经涉及到天与地,人与道。沈云归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学个入门的术法要追根溯源到这种程度。”
“那一两个月沈云归人都瘦了,和我们说她不是在别的术法上没天赋,她是悟性太高了,最后这两人开始吵架,沈云归问她你还要不要学了。”张谨之扬起笑容:“她就瘪着嘴坐在山里坐了一下午,回来时说要学的,自那之后,再没问过为什么了。”
“我们都以为她放弃了,谁知真学会了。”
有些事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别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苏聆兮后悔请张谨之来吃饭了。
好在梁笑这时候极为善解人意,主动请苏聆兮到一边说话,商谈册本有关的事。
叶逐叙站起来,亲自为张谨之斟了杯酒,大首领相当能装,也相当能屈能伸,眼皮一掀,好似当初拿剑线压人家咽喉的并不是自己:“聆兮在人间时日长,我与她分开久,有许多事听你们说才知道,更要多谢这些年你们对她的照看。”
……
张谨之只是有些醉,还没到丧失神智那一步。
大首领话说到这一步,这一杯是不得不喝了,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又是几盏下肚,张谨之苦笑求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们与聆兮的接触也不多,十几年来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别的实在不知。唯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而我该告诉你。”
再不告诉,就没机会了。
叶逐叙放下杯盏,将姿态放低:“愿闻其详。”
说他醉吧,张谨之此刻眼神无比清明,他与叶逐叙耳语:
“出门以前,苏聆兮暗自来找过我们,希望十二巫能在次年的屡日替她压阵,她想要日月星河出现在一时,四季百花齐放在一日,想要海天一线,万鱼吐珠。你生于微末,但点香术能给你最盛大繁闹的祝福,她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
三十四岁的帝师或许并不爱热闹了,可十九岁的苏聆兮想将世上最绚烂晶莹的东西并一颗真心,不计后果通通给出。
叶逐叙坐在原地,久久维持同一个动作,内心撼动以至于垂眸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