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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95章 “我要叶逐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95章 “我要叶逐

  叶逐叙一直不明白,以苏聆兮的本领,从前的事为什么会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解释只有唯一一个。

  或许是愧疚,烦心,不愿回想,或者是在人间奔波实在太忙,人的精力有限,记了这,免不了要忘了那。

  总结下来,其实只是因为并不重要罢了。

  控魂术术士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凝结成珠子藏弄,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只算高等级术士的入门术法,梁笑扮作方原时就亲身展示过。得益于点香术术法的神异特质,按理说他们同样可以修习。

  只是举世之间没一个人会往这方面想。

  就算大掌教来了,听了都只会觉得是玩笑。

  但凡和苏聆兮生在同一代,多少都听过她的彪炳事迹,偏科偏得将大掌教气得昏倒,对别的术法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而作为苏聆兮的恋人,叶逐叙知道得更多,无论是术法大支的傀术,控魂术,折纸术,还是小众如封术,石术,繁如浩海的术式,在她眼中唯有一个用处。

  ——催眠。

  她看到就昏,一晕就困,好似上天降下点香术独一无二的明珠,就不许她再落于别家。

  别人不知道她的水准,叶逐叙还不知道么。别说凝结自己的记忆珠了,她连搜刮别人的记忆都不利索,得被搜人全力配合,或能磕磕绊绊成功一回。

  而眼前这颗记忆珠真切存在着,它洁白浑圆,在夜色中泛着如萤火虫般的光泽,甫一出现,就朝着苏聆兮而来。

  这预示着。

  是她的东西确凿无疑。

  滑稽的石狮子急吼吼的喊话尚带着回音,一字一句都不容人错辨,叶逐叙沉到极点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她的背影上,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他们一同来的,手还相牵着,记忆珠没入她身体的一刹,他同样感觉到了来自她身体的细微颤栗。

  苏聆兮她、

  原来融合自己的记忆珠和看别人的记忆珠感觉截然不同。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剔透如水晶,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打转,快乐,喜爱,眼泪,决裂,追逐……碎片按序排列,组成了完整的记忆。

  苏聆兮站在原地,久久地,天地好像都失色失声,她不辨状况,唯独抓他抓得极紧。

  叶逐叙快速地解决了这波妖邪,因为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牵扯,直接绑走了哇哇怪叫的石狮子,在繁星映照时带着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苏聆兮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依然十分兴奋,眼神明亮,呼吸急促,俯身抱她,从颈窝开始蹭她,亲她,不轻不重地啃咬她,一直到她的眼睛。

  可能苏聆兮还没回过神来,话没说出来,只有两片薄薄的眼皮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贴了又贴,直到尝到湿漉漉的泪珠,这才意犹未尽地与她稍稍分离,看她神情,声音里的愉悦与满足不加遮掩:“都想起来了吗,我们的从前。小兮,怎么学会的控魂术,原来是为我学的么。”

  确实,都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们美好的从前。

  所有的一切,全都记起来了。

  再看眼前的人,苏聆兮眨了眨眼睛,巨大的酸楚挤满了心脏,冲进了血液与骨头里,她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烟花,太多太多的情绪无处发泄,来得突然而迅猛,她手足麻木,眼珠胀痛,浑身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过了这么久,好像直到现在,才是两人真正的重逢时刻。

  重逢第一句,要说什么。太多的话要说了,曾经想说而没机会说的,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而控制不住忘记的,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能当面诉说的,她执拗地望着他,不肯挪动视线,最终动了动唇,轻轻喊他:

  “叶逐叙。”出口却是重复这一事实,喃喃的呓语:“我都记起来了。”

  叶逐叙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摩挲她眼角肌肤,带着纯然的眷恋欣喜:“上天待我不薄。”

  临了临了,还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随着记忆回笼,几乎所有苏聆兮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自动掀开了谜底。小鱼为什么变成了傀儡,叶逐叙是用什么办法替她保存本源的,他身体的秘密,他恨她恨到极致,永不原谅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点香术解不了他的执妄。

  世间奇珍,万千术法无法挽救他拭去的生机,改变不了他枯萎死亡的结局。

  而所谓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苏聆兮双眸彻底湿亮,这回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正如叶逐叙了解她,她同样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坚硬的屉子,是闭得严严实实的蚌壳,而直到今日,她才握住了能再次打开他的完整的钥匙。

  “谁为你开的心窍?将本源藏进这里,痛不痛?”隔着衣物,她的手掌贴住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握住了里面鼓动的心脏,“那年我给你回的信,你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叶逐叙唇畔笑意至少失了大半,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将一根冰凉的手指贴上去,轻轻道:“要在今夜提这些么。”

  “那时的你,太可恨。”

  那是深深埋进他身体内的一根荆棘,日久天长长成了最关键的脊骨,与他的性命相连,此生此世无法抽除。

  冷肃的语气只维持这一会,他到底还是高兴,勾着她的小指浅晃一晃:“去不去屋顶看星星,和从前一样,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聆兮说:“不要。”

  “去外边荡秋千?用术法荡高一些,我从背后推你。玩累了就喝些酒,我为你做些小零嘴解馋,好不好?”

  好不容易压住的热气又要从眼中迸出来,苏聆兮不住摇头:“不要。不要。”

  “从前的事,我想和你说清楚。”

  不知道就算了,没办法就算了,知道了,有了办法,她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再等。等了太久,她再也不要浪费一点时间。

  叶逐叙猜出她想做什么,他垂下眼,还是噙着笑,让了一步,道:“非要说这些么。让我为你的记忆恢复高兴一会不好么,事情已然这样,过去那么久了,发生的情境与理由还重要么。”

  诚如他当日对张谨之说的那样,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苏聆兮有什么苦衷,世间情非得已能有多少种理由?千万种够不够?

  每一种他都想过。

  每一种都不值得原谅。

  睨着苏聆兮难得可怜的泪眼,他松开手,倚在书柜边上,道:“好吧。既然想说,就都说出来吧,我在这呢,小兮,我认真听就是了。”

  他百无聊赖地想,

  会是什么理由。

  无非那几种罢了。可她为他学会了控魂术,还记得他们的过往,无论如何,说完后他会过去抱抱她亲亲她,说好,我知道了,我不难过了。我们早就重归于好了,不是么。

  苏聆兮洞悉他的想法,月光透过半开的窗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肌肤照得透明,帝师好容易憋住了哭音,只有眼角是红的,可月光一晃,竟像是在她眼下挂了两道泪痕,看上去威风荡然无存。

  她管不了那些。

  “无非是人间局势不稳定,怕你过来破坏了场面;无非是怕门洞悉牵连到朝廷,影响我的盘算与升官发财之路;无非是张谨之占卜出了不好的结果,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无非是两相比较,叶逐叙是不重要,可以被舍弃的一方。”

  苏聆兮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样,还冷不冷静,她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叶逐叙,说:“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其实一点都不想听,你根本不会理解,体谅。”

  叶逐叙与她对视,扯了扯嘴角。

  她十五六岁时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很强了,只要她想,人生里就没有放弃的选项。当年他顾虑颇多,她还不是一一解决了,一顿快刀斩乱麻将他带回了家。

  “我当然会体谅你。”

  “说谎。”苏聆兮一口断定,没记忆时被他蒙骗,恢复记忆后在看叶逐叙相关的事上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本领,顿了顿,说:“都不是。不是任何一种理由,跟人间无关,跟皇帝无关,跟我的荣华富贵,理想抱负无关。”

  眼睛很痒,又痒又胀还辣,苏聆兮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出门第一年,第二年,我想尽办法去解决人间的麻烦,点香术很多时候都用在了和门沟通上。我说我不是十二巫的同盟,等解除了那个印记,只要能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守水境,进执法队,关禁闭,认罪,检讨,免费制香,只要能回去,我都愿意。”

  “我很担心你。你伤得那么重,肯定也不会好好养伤,而那些日夜,你要怎么熬过去。”

  叶逐叙浓密的睫毛浅浅一动。

  “你大概绝不会相信,在你给我来信之前,我无数次想的是:如果能找个方法,让叶逐叙来人间就好了。”十九岁的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想法有任何不对,本质上她和叶逐叙都有几分疯劲。

  “我们约定过的,生死都在一起。如果我无法回去,那你就出来陪我。”

  虽然是苏聆兮做错了事,但换种情况而言,是叶逐叙出了事,她同样会不离不弃,一起吃糠咽菜,蹲牢狱她都认了。

  爱人不就是这样么。

  选定了就要携手相伴一生。

  那时候的苏聆兮骤遇困境,但毕竟本源充沛,年轻,心气足,对世间还抱有一种天真的认知与冲劲,觉得自己只要努努力,硬闯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就叶逐叙那犟种,倔劲,难搞得要命,要用许多许多爱浇灌才能养得艳丽的娇花一朵,交给别人怎么放心啊。

  不说放心不放心。

  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想想都要生气。

  “我来人间的头几年,立了新帝,新帝操办老皇帝的丧事,我才知道人间原来有种制度叫陪葬。皇帝生前喜欢的东西都会跟着入棺,生前喜爱,死后也要带走。陪葬品里有只三彩俑,我当时想到了你。”

  苏聆兮有个优点,她决意坦诚时能够做到完全剖开自己,将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阴暗的自私的统统倒出来。

  最赤诚才最令人动容。

  说到这,她握一握拳,僵硬地动唇:“我不是皇帝,我不贪心,这世间我最最喜欢,死了都想带走的永远只有一样。”

  “这样想不是很好么。”

  说前想着想着不在意,无所谓,话说到这还是被牵动了心绪。

  叶逐叙眼神愈发沉下来,意味不明,语气轻渺:“为什么后来改变主意,决定要撂开手了。你分明知道我愿意的,你比谁都明白。”

  彼时苏聆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么不好不对,她觉得天经地义,只是唯独漏了一样,人的年龄会长,而想法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

  当天之骄子真正尝到了这道惩罚迟来的厉害,当被慢刀子割肉却意识到有些墙怎么撞也撞不出个可以钻的窟窿来,当她做决定分明越来越谨慎,但还是在因果中越缠越深的时候。

  人就一点点静了,变了。

  有一天苏聆兮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与劳累,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点香术既回溯不了时间,又无法带她找到正确的道路。她再也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束手束脚,束手无策,接受自己从天才变成芸芸中最平凡的一个。

  说起自己的时候,苏聆兮尚且算得上四平八稳,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话语时不时会停一下,真正忍不住出现明显的鼻音,冒出眼泪的时候,是提及那封信时。

  “你的信到我手上时,我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事了。我希望你出门来陪我,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而你在信中说,你有办法,你同我说,你很有用,我知道的。”

  苏聆兮舔了舔干裂的唇,每一个字都变得艰难:“其实我不怕,就算是那个时候,只要你出门,即便要身败名裂,四处流亡,浪迹天涯,我也敢带你一起走,一刻钟,一息都不会犹豫!快要忘记了有什么关系,苏聆兮可以确信到三十,四十,一百岁还是只喜欢叶逐叙。没有术法也没事,我们有手有脚,总之不会饿死。被门通缉,被万人唾骂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不是第一次干被通缉的事。”

  “我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如果我不是这世上除你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苏聆兮看着他的影子,说:“我真的完全不怕。”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情景与话语,叶逐叙心头一悸,追逐她神色变化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分自己也不明白的讶然:“你怕什么。”

  既然他也想着自己,她怕什么。有了办法,不应该感到开心么。

  他们终于要能重逢了。

  她理应毫不犹豫地给他回信,答应他。

  怕什么?苏聆兮怕得要命。

  隔了这么久,才获得记忆,苏聆兮仍然忘不了那一天拿着信后背发麻,手脚冰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濒死感觉。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一张嘴,眼泪又流下来。

  叶逐叙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她跟前,用手指轻轻抵起那张布满冰凉泪痕的脸,看了看,用指腹一一地擦去了,大概是觉得丢人,帝师别开脸,不太讲究地抬起袖子一抹,一掩。

  毕竟一辈子加起来都没哭过两回。

  即便如此,她还是和少年时那样勇敢地,如实地袒露实情:

  “我怕你真的用那个方法!我怕你不顾一切伤害自己。”

  叶逐叙在信中甚至用上了求字,可如果有办法隔空对话,苏聆兮一定是先开口求饶的那个。

  不要,不要,不要。

  求求你。

  不要。

  人痛到极点会是什么反应,苏聆兮在那一天,在那封信前感受了个遍。原来会止不住地颤抖,流汗,心悸,浑身哪哪都疼,疼得要像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会想跺脚,捂着耳朵大叫,会控制不住地痛哭。

  “我看着那封信,才意识到自己又错了。”苏聆兮声音沙哑又低闷,每一字却像惊雷一样响在叶逐叙耳边:“我根本就做不到。”

  十九岁的少年要如何表达心中的爱呢,非要口头表述的话,大抵都离不开生死。那是他们所能想到最宏大,浪漫,充斥宿命感的承诺,生死不弃,多么唯美动人,多么矢志不渝。

  未临生死的时候,只觉得生死都是小事。

  人生步入三十,上天又将一个选择题戏弄似地放在苏聆兮跟前,让她将十九岁自以为是的理念全然掀翻。

  原来陪葬品是陪葬品,叶逐叙是叶逐叙,叶逐叙是她的爱人,爱人与喜爱之物永远不能混为一谈,别说拉着一起共赴死亡了,只是想想他会受到伤害这一可能,就足以叫人肝胆俱裂,五脏皆焚。

  曾经霸道的坚定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少女接受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就此结束,如果残忍一点,结束这段感情,那么在浮玉,叶逐叙会不会有新的开始。就不会去琢磨那些极端的,只有傻子才会照做的方法,就不会再难过,再无望而煎熬地等待。

  太俗了,太俗了。这种自以为对对方好而妄下决定的戏码,简直俗到家了。一点都不苏聆兮。

  可原来真到那一刻。

  它竟也会成为苏聆兮的选择。

  叶逐叙冷然地告诉自己,他五感衰退,现在是听错了,看错了,亦理解错了,但沉寂须臾后依然忍不住确认:“什么?”

  声音轻得很,好像怕搅乱一场幻梦。

  好好的高兴的夜晚,苏聆兮不看星星,不荡秋千,不吃零食,选择和个傻子似的憋不住流泪坦陈心迹,就是为了说清,说开,说透。平复了一会,她直面着叶逐叙黑得惊人,像涌动着两轮吃人的漩涡似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根本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不喜欢了不想念了放不下江山社稷丢不下荣华富贵,我只是——舍不得。”

  “当年得知你失去了一半心窍,我难受得要死了,生气得要爆炸了,我情愿……”

  她情愿舍一半的点香术本源出来也要替他补那个豁口,就差把自己心挖出来填上去,“我要怎么做到接受你的提议,要你碎了那团本源,用你只有一半的心窍温养着还给我啊。”

  根本做不到。

  如果这样。

  不如分开。

  不如不要团聚。

  也比这样疼死她来得要强。

  可原来被情所缚,怎样都是错。

  苏聆兮回完信,陷入长长的怔然中,她折起它,又捧着它,像在拨弄一团烧得通红的炭火,拨一下就皮开肉绽。她止不住地想,叶逐叙若是看到了,会怎样想,会如自己所愿那样过得好么,会不会心痛死。

  不能想了。

  再想,信没法寄出去了。

  松手的那一刻,苏聆兮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这信跟从前一样碎作废纸,还是被他接到。

  白纸最终化为纸鹤,消失在京都茫茫天穹之中,意识到它生效的一瞬间,苏聆兮本能的动作比头脑更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一切混乱极了,只记得自己形象全无奔下了长梯,踩着裙子又跌倒,跌倒了再追,行人纷纷侧目,而她只顾去追纸鹤,追了长长一路。

  追也追不上的纸鹤,成了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苏聆兮眼皮红透了,鼻尖也红,但没再掉眼泪了,这一次她可以毫不心虚,毫不躲闪地告诉叶逐叙完整的真相与自己全部的初衷:“……不是因为叶逐叙不重要,是在我心里,叶逐叙太重要了。”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死死皱着眉,想要清楚辨认每一个字眼,这把声音分明那么近,可他仍觉得不够清楚。

  所以他急切地撇下一切,再问:“什么?”

  他脸上神色还维持着起初的冷漠与散漫,摆明了不以为意,抗拒到底,顽固不化的态度,但双眸中吞人的漩涡却先一步被粗暴地打碎打散了,双目茫然地转动着,徒劳分辨着真假。

  与冷漠神色割裂分离的,是他红起来的眼尾,颜色渐深渐重,像人为添上的两点惊心血粒。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做得太糟糕了,当年的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为好,但我现在都知道了。”

  “你要不要听一听,看我这次做得对不对。”

  叶逐叙望着她翕动的唇,一动不动。

  他体内的执妄意识到不好,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好,苏聆兮太狡猾,知道怎么拿真心治他,再待下去他的意志,执念,所有的所有都要被全盘瓦解,可他如同毒发的人渴望解药一样渴望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挪不开脚步,也挪不开眼睛。

  由剑线交织出来的结界随着主人紊乱的心境荡动起来。

  哭过之后,苏聆兮的眼睛更为明澈透亮,一丝杂质也没有,说话时鼻音还在,可一点都不扭捏含糊:“如果再来一次,回到浮玉的那天,我不会管门会不会再为难你,会朝你眨眼睛做手势,让你看见和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没有放下。”

  她问:“对不对?”

  叶逐叙长时间没有说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我再收到那封信——”他倏的抬眼,撷住她的眼睛。

  “回信的时候我会写,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我很心疼很害怕……或许会将张谨之搬出来,说他为我们占了卦,我们是天定良缘,终有机会重逢,所以要不要再等等。”

  “但是如果你真的痛苦得没有办法再忍耐了,那你就来,活着来我身边。”

  苏聆兮说:“我在人间过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疏于打理,显得很空很大,收拾收拾也可以变得很温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有很不错的下属,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保证没有招惹别人,不给他们一丝机会,不信来了我身边,你自己逐个查——你肯定会翻个遍。”

  “身边亲近的人知道我心有所属,念念不忘,我会将你介绍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暗地说‘哇难怪帝师不近男色,原来眼光这么高’。”

  苏聆兮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他不答,她非要逼问:“对么。”

  叶逐叙绷紧了下颌,时值深秋,京都已经有冷意了,他向来畏寒,此刻脸颊,脖颈,鬓侧却都发了大汗,白发一绺绺贴着全被汗湿了。他咬住了齿关,突然偏头吐出一口稠红的血,他慢慢起身,揩掉血痕,咬字重到极点:“对。”

  这就是他做梦也在期盼的情景。

  他从来,只是想要这样。

  叶逐叙陷入一种类似魔怔的状态里,结界被执妄操纵了,雪白的剑线如细密的雨丝向下蜿蜒,向上攀爬,它们速度很快,想将他缠绕包裹起来。寝屋在顷刻间变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苏聆兮扯开丝线,只一瞬就决定放弃抵抗,追着他坠入深海。

  没事的,没事。

  刮骨疗毒就是痛极了。

  但她当年可以在海边将他带回家,今天就可以将他拉出来第二次。

  最后一次。

  怕伤到他,苏聆兮拨弄剑线的动作很轻,只是不让他们往叶逐叙身上缠,她干脆将它们团毛线一样,一根根挽在自己手腕上。她抓着叶逐叙不松,突然紧紧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抱歉,我做错了,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就和从前说好的那样。”

  叶逐叙攥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一般,眼神如困兽。

  “看到回信的时候。”苏聆兮触碰他的双眼,手指又点在胸膛上:“绞碎这里,用心窍为我温养的时候。”

  “执妄缠身,还要悄悄瞒住所有人的时候。”

  “一定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里的海水,还是她又涌出了泪水,叶逐叙感觉到耳边贴着两面湿哒哒的小扇子,小水草。顿了顿,她低声陈述自己的“罪证”:“出门后看到我都忘记了,对你喊打喊杀,连小鱼都不放过的时候,肯定要恨死了。”

  是恨死了。

  不知道多少次,想拉着她同归于尽。

  “我太坏了。”苏聆兮自己承认,同时双手双脚缠着他,两人像双生的鱼在深不可测的海水结界中游动,她说:“我真是个坏人。”

  叶逐叙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或许是怕他要走要挣脱,嘴上谴责自己很坏的人,悄悄把所有后撤的路都锁死了。

  果真,下一句,苏聆兮就说:“可我还要再坏一点。”

  “已经过子时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叶逐叙,我想要一个生辰礼物。”

  “给我个生辰礼物吧。”

  叶逐叙目不转睛,哑声问:“两个月前,不是过了么。”

  “那不是。今天才是。”

  换作往年,生辰礼物不需要她提,提前小半年他就在准备了,而换作平时,她给了如此大一份惊喜,为投桃报李,叶逐叙什么都会答应。可在这个时候,叶逐叙迟迟不应,结界里翻江倒海,剑线绞在一起结成了危险的剑阵,带着自毁的杀机。

  苏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许久之后,叶逐叙终于轻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聆兮松开双臂,顺着水流离远寸许,叶逐叙的发丝全白了,飘在水中,肌肤薄而冷,皮相艳丽,骨相锐利,可任谁来都看得出来这具身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她捧着他的脸颊,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双眼与冷淡神色分离切割,两边兀自地溅下冰凉的水液。

  苏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脸与他相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两人的呼吸在水纹里交融,眼泪混合,没完没了的剑线像疯涨的海草,垂挂在他们的头发,双手与双脚上。而在这水草最深处,她啃咬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伴侣,尝到了他嘴里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扶乩术的玄奥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会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几十个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苏聆兮明白了张谨之所说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机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不会是起死回生的丹药,是不是夺大造化而成的宝物,张谨之说跟自己有关,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点了个遍,说与点香术无关,她还是会往点香术上想。

  或许点香术再上一层楼,他就有救了。

  出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叶逐叙曾说要和她同归于尽,她觉得他性格极端,扭曲,危险,也只有这时候才明白。

  叶逐叙永远不会伤害苏聆兮。

  但会无情而残忍地杀害他自己。

  他早就计划了死亡。

  他压根没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伤口,架不住人没有丝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测的点香术,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纳,转身便抗拒地推远,她办法想尽,他却心灰意冷,看自己伤口一日日的腐烂恶化,执妄吞掉身体,只作旁观,无动于衷。

  别说点香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绝然到,如果苏聆兮没有坚定不移爱他,如果今日是另一个别的理由,如果苏聆兮没有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失败千百遍都要存下记忆珠,那么今天,她连留住叶逐叙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与叶逐叙的重逢,将会是注定了的生离死别。

  深深的后怕充斥心头。

  “对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气一样小声地说给他听:“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的假设只是假设,改变不了什么。那我现在改正,还来得及嘛?

  “想和叶逐叙说,现在人间情况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它们,或许最后结果很糟糕,可能会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试一试。我不用叶逐叙心怀天下,不用他帮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擅作主张,绝对坦诚相见,下黄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么。”

  她眼睛湿漉漉,露出一种害怕与忐忑糅杂的神色:“我知道很难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个未来。”

  她就是强求,想要,胡搅蛮缠都要得到。

  十六岁的苏聆兮和三十四岁的帝师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全都乱了。乱套了。

  叶逐叙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里像藏了两口丰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颗,掉进结界的水纹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苏聆兮的爱与在乎,可枯木连根都烂了,纵是浇灌神仙圣水,移栽风水宝地,也无济于事的吧?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坠梦里,最异想天开的美梦不过如此。

  是不是她缠他缠得近而紧,心与心之间只隔着几根骨头而已,所以她的痛苦与挣扎,珍惜与喜爱能够顺势流进来,这些东西给了他莫名的撼动。还是苏聆兮其实身怀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

  从前到现在,在一起多年,没见苏聆兮掉过这么多眼泪,她是那种身受重伤哼也不哼,信奉“掉头都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的无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骗吃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没法不让叶逐叙动容。

  干瘪麻木的心脏为此再生了心气。

  毕竟两个人的未来,也实在是,令他神往。

  叶逐叙从冰凉海水与满头黑发中捞出她的两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详,目光幽深晦涩,原来以为世间的爱都当如他,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绝不犹豫,他最终低眸,呢喃:“……原来爱会让无所畏惧的魔王变成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么。”

  “小兮。”他笑了下:“我还是只喜欢你当魔王。”

  在与他相关的事上,自私一点,随心一点。

  “不要考虑我,不要为我好,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拉我共赴就是。”

  说罢,他单手抱着苏聆兮离开深海汹涌之处,寻了个平静的地方,塑了张剑骨王座,将紧张兮兮的帝师放了上去,她立马扯住他双边衣袖,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犹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顽不灵,就用点香术打晕带走再想办法。

  “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身与她厮磨一瞬:“去挣一份生辰礼,赠我的寿星。”

  “不是过子夜,到二十七了么。”

  执妄在这一刻完全显化,狰狞诡艳的图腾占据了额心,脖颈,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进衣领里,似乎无穷无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粗大锁链有百根千根,束缚手脚,叮铃作响。

  自执妄长出来,生根发芽,年年壮大,叶逐叙从未搭理过。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这些锁链。

  惊灭旋即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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