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四
次日晌午,两份奏折一前一后来到女皇御案前。
一份是幽州刺史的加急军报,依旧由卢绘来读——
“今晨卯时斥候来报,得悉松漠都督郦国忠及东夷刺史万大荣共举反旗,已于三日前攻破檀州城池。刺史曹可安率部拒战,力竭城破,殉国于城楼之上。贼兵入城后,屠戮百姓,劫掠府库,其状惨不忍睹……”
从檀州到东都洛阳八百里快马大约需要四至五日,所以昨日当她为女皇读加急军报时,其实檀州城已被攻破。这一点,女皇和裴恕之等人全都心知肚明。
卢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此后,贼军分兵一部沿官道南进,前锋距臣所辖州境仅八十里!臣已急调州兵守城,然兵力单薄,恐难抵御。贼势汹汹,若不及早救援,恐数日内州城亦将陷落。臣冯志杰惶恐顿首,泣涕陈情。贼兵将至,生死存亡,望陛下速决!”
这位冯刺史文采不凡,短短数言写的血泪淋漓,触目惊心,生怕自己镇守的幽州也步了檀州的后尘。
读完,卢绘茫然的看向女皇。
女皇尚属镇定,“接着读。”
第二份是魏国夫人送来的密报。
仅仅一日一夜,也不知是不是使用了传闻中的飞鸽传书,魏国夫人无孔不入的探子便查清了此次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
吕川都督岑文修暴虐无道,轻贱胡人。去年雪灾后契丹部发生大饥荒,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岑文修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倍欺侮。于是本就心怀不满的郦国忠串通妻弟东夷刺史万大荣,趁机兴兵作乱。
——都被唐义方说中了。
岑文修兵败身死,却留下了偌大的烂摊子给朝廷。
卢绘读到最后一句,“……郦国忠兵锋南向之时,听闻此獠已自立为‘至尊可汗’。”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狗贼!”
玉石纸镇夹杂着喷薄的怒气宛如一道疾风般重重砸在鎏金灯柱上,蜿蜒的龙鳞灯台陷出一个浅坑。这是变乱发生至今女皇第二次发怒,第一次是刚得知军报时。
卢绘默不作声的去捡纸镇,喉咙中仿佛卡了根坚硬的鱼刺,堵的她胸口发闷。
——是不是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劫掠一座城池,屠戮万千百姓,都不如损伤皇帝尊严来的要紧。
女皇倒也没掩饰,坦然将两份奏报展示在政事堂诸相公面前,多日未见的梁王褚承谨也在其中,卢绘终于记起这位不靠谱的老兄还兼着兵部尚书的名位。
这次唐义方没再抓着岑文修的过错不放,只简短的说了一句,“事已至此,朝廷唯有发兵平叛一途。”
接下来皆如裴恕之所料,老宰相沈钦例数如今在朝的将领,肖世功无论军功与年资都是上上之选,于是举荐他为平叛主帅,其余诸相附议。
而褚承谨则举荐师玄康等御林卫戍出身的将领,上来就是一顿滔滔雄辩——
“肖世功自恃功高,倨傲无礼,五年前对吐蕃战事不利被削职免官,赋闲在家。如今不过边角之地稍有动荡,朝廷就急不可待的启用他,未免助长了他的气焰。诸位相公扪心自问,师玄康虽说年资浅了些,可这些年不论剿匪平乱还是执掌禁军,可出过差池?何况他更是姑母钦点的武状元,此次平叛诛杀乱贼,正好堵一堵某些人的嘴……”
褚承谨故意去瞟唐义方,“免得再有人非议姑母用人不当酿成大祸什么的。”
沈钦与裴恕之照例装傻。
两人优雅的笼着双手,微微蹙眉,摆出一副万能的优雅仪态——要说他俩赞成褚承谨的意见,他们蹙眉表示隐觉不妥;要说他俩反对,他们又未曾开口。
看的卢绘很想照他俩脸上来几拳。
不走寻常路的世家老头崔玄则绷着脸,“老臣虽不通军事,但也知师将军并无大举野战的经验,何况劳师远行,臣恐师将军不熟山川地形……”
“话可不能这么说!”褚承谨阴阳怪气,“卫青是骑奴出身,霍去病更是长于深宫侯门的妇人之手,二人拜将前何曾有过战阵经验,还不是上马就能打。本王看师将军可行,杀灭叛军胡虏,重振姑母声威,就在今朝!”
卢绘无语仰天,宫殿穹顶上绚烂绘金的鸟兽仿佛发出无声的嘲笑——你以为卫青霍去病是你褚大傻子肚皮上的肥肉吗,说有就有?!
低回头时,她看见女皇的嘴角也抽了抽。
“唐爱卿怎么看?”女皇问道。
唐义方能活过酷吏的全盛时期,也不是全无成算的愣头青。
褚承谨再傻,毕竟点破了女皇的心病,于是唐义方只能坚持最后一点,“还请陛下依旧启、启复肖世功,操演新卒,先备着,有、有备无患。”
卢绘看着女皇舒展的侧颜,知道她满意这样的安排。
她侧目而下,裴恕之修长的颈项恭敬低垂,只有微微翘起的润红嘴角泄露了一丝隐秘的讥嘲之意。
*
卢绘官卑职低,学识短浅,这种级别的军国大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连端木慧也只静默的站在女皇身边,记录下作战会议中诸相公与将领们的谏言与提议。
雪花般的军事诏书与官吏任命文书颁发下去,距最近一次大规模战事已有数年之久,庞大的朝廷与诸多部衙带着咯吱作响的户枢转动之声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最终,在师玄康与褚承谨的共同举荐下,女皇一共点了二十八位出身卫戍的将领,虽有褚氏党羽团建之嫌,但也确是都有战绩的猛将,并不离谱。
此外,女皇还任命褚承谨为榆关道安抚大使以为策应,启复肖世功以为后备统帅;并给前者找了个老成持重的副使,免得傻侄子吃撑了找抽,在后者身边安置左羽林将军洪平山为副将,帮助老肖重新‘熟悉’环境。
卢绘再次感慨,一切皆如裴恕之所料,假舅父究竟在暗中窥伺钻研了多久,才能活像肚虫一般,彻底吃透了女皇的性情习惯与用人方略。
刚散朝,卢绘就听见洒扫的黄门宫娥兴奋的议论这二十八位将领正应了天上二十八星宿,是天上神仙赐下来保护凡间百姓的,还能拱卫女皇的江山千秋万代。
卢绘眼皮直抽抽,看来褚承谨的老本行没丢,搞起祥瑞来驾轻就熟,想必今日她回家途中也能听见市井百姓发出同样的议论。
可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不索性庇佑凡间人寿年丰,太平永享呢?
*
作为最年轻的政事堂相公,裴恕之充分做到了六分卖力四分演技,布置调粮方案,补充兵械马匹,搜罗契丹部族信息……在案牍间忙碌终日,任凭谁也指摘不出少相大人有半分不尽职之处。
直至落日归家,他才发现卢绘的不对劲。
食案后的少女落落寡欢,沉默的拨动盘中肉蔬,平日絮絮笑语的晚膳不知不觉沉寂如井。
裴恕之停箸,“怎么了,莫非是挨了陛下的责骂?”
卢绘摇头,“陛下从不因为朝政向我们发脾气。”
虽然女皇常被人诟病阴毒残暴,却有一桩好处,几十年来始终善待宫人奴婢;便是心中有了愤懑,也只会找那些高官显贵的麻烦,从不向卑弱之人迁怒。
裴恕之玩笑道:“难道受了同侪的欺侮?端木慧么?”
卢绘再摇头,“你裴少相是我的‘舅父’,陛下又时时宽纵于我,宫里哪个不长眼睛的会来刁难我,端木大人更不会。”
裴恕之看她耳后一对乌黑柔软的双环髻萎顿垂下,宛如一只无精打采的小兔儿,语气愈发柔和:“究竟怎么了?绘绘,不要把心事闷在心中。”
卢绘本就不是闷得住的性子,想了想,点点头,缀有明珠的双环髻一阵晃动——更像一只软绵绵圆敦敦的垂耳兔了,裴恕之看的直想笑。
卢绘起身认真的将左右周遭的窗户全部关上,这才坐下开口。
“我自幼人缘极好,左邻右舍的长辈与孩童没有不喜欢我的。来东都不过数月,我就结交了三位意气相投的好友,可见我是多么讨人喜欢了……”
裴恕之不禁感慨:“很久没听到这么直白不做作的自吹自擂了。”
卢绘继续道:“可是少相不奇怪么,你我相识至今,我提到的幼年同伴只有依岚与阿乌尔两人?依岚是随父亲逃难到沙州的,而阿乌尔来的更晚,好在我们很快相熟了……”
裴恕之放下牙箸,语气不悦:“我不想听你们青梅竹马的故事。”
卢绘自顾自道:“其实在依岚与阿乌尔之前,我还有其他要好的伙伴——阿秀,宛宛,小春,般若奴,还有寄养在寺庙的空空儿。那时,我们都住在赵州……”
裴恕之博闻广记,当即心头一动,“赵州?莫非是四年前……?”
卢绘望着袅袅生烟的香炉,“赵州比沙州离中原近,城池也更为繁华,耶娘最早是在那儿安家落户的,后来沙州的买卖越来越大了,我们才阖家搬去沙州。但是旧日的交情没有断,与我们交好的几家人时常你来我往的串门,逢年过节总要轮流邀宴。”
“四年前,就是凤临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帐的兀铎可汗忽然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数州。赵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卢绘身旁,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
少女眼含泪光,“听说是因为朝廷送了个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儿和亲,北面的牙帐说受到了羞辱,这才发兵报复的。不过张伯父说这只是个借口。之后,兀铎可汗与朝廷的兵马打来打去,拉锯了快有一年,终于退了兵。”
“那贼可汗撤兵时不但活埋了数万民众,更有无数百姓被掳为奴隶,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没了人烟,白骨堆山。阿耶带了马队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奴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马蹄践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掳去为奴,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子。”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为之。
“我知道,我没怪你。”卢绘按住绢帕胡乱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马,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下,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腿。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下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下令将他处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部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跳舞就跳舞,头都不敢抬高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长就长驱直入,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她在家时也见过揉面团,掌厨娘子往往会身体微斜,借住躯干的重量揉按面团。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实则力气甚大,可以徒手断木,原本满是疙瘩硬块的面团在他手掌中甚为乖顺,捏扁搓圆毫不费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备好的烩肉按顺序切好码放在一个莲花纹大瓷碗中,虽然切出来肉片形状有些勉强,但胜在持刀姿势优美。接着是烧水烫熟蔬菜,捞出入碗,浇入吊好鲜味的汤水,最后才是揪扯馎托入锅。
裴恕之拎着卢绘的后领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馎托,菜蔬嫩绿,烩肉微红,呈猫耳状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动。
原本卢绘颇为忐忑,假舅父这么位高权重还为她辛苦下厨,若是成果难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装好吃,免得伤了人家自尊。谁知一尝之下,真是汤鲜味美,香气四溢。
卢绘惊讶极了,努力咽下几片馎托,忙道:“你连衣裳都不会叠,烹煮手艺居然这么好!”——虽然汤头是庖厨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劲道的面团,恰到火候的肉蔬,咸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块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会做这一道饮食,算上今夜,统共做过三次。”
卢绘脸颊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发出疑问。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岁那年,舅……”他忽然顿住。
卢绘忙问,“就什么?”
裴恕之捏住绢帕,笑道:“就是凤临五年,父亲说要趁我下场举试前,带我见一见江河湖海,拓展见识。”
那一年,十三岁的少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投身暗流汹涌的官场,开启复仇大计。
裴桓得知后急急赶来。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场,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兴兵起事未免涂炭生灵,还是依靠权术来筹谋大事,对社稷百姓的伤害小一些。”
“少废话,其实我就想劝你别报仇了!”
“当初不是舅父鼓励我不必惧怕不要颓丧的么?”
“那是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纪萎靡不振。女皇杀的尸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要复仇。若湛,听舅父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不报仇她也活不了几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华空费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妇休想寿终正寝。她会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重视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与惧怕中万分痛苦的咽气,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俩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带他出去走走,整日闷头读书容易令人固执偏狭,看看高天流云江河湖海说不定心结就解开了。
本来裴桓安排的路线应该是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非常适合开解一脸阴沉的俊秀少年。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继而遇到声势庞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发,舅甥俩与所有护卫家丁失散后,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庄。
裴桓忽发高烧,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没法照看他了,对不住早逝的妹妹与孤苦的妹夫,最后满嘴胡话说要是能吃一碗家乡滋味的鸡汤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从没下过厨,但他在街边食肆见过店家的和面手法与烹煮过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购买了各种食材,再雇个烧火的孩子与帮厨的老妪,根据记忆中的味觉,居然无师自通的烹煮成功——还顺手拧断了三个意欲杀人劫财的无赖村汉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长腿骨,震慑不怀好意的村民同时,还笼络了两名猎户暂时充作护卫。
对,他十三岁就杀过人了。
动手前他没有忐忑激动,杀人后也没有辗转不安,平静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就他个人意见,拧断恶贼的脖子还比揪扯面团还更容易些。
后来裴桓退烧了,捧着那碗极鲜美的鸡汤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毕,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决定了。
“你长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复杂,“世事变化无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对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愿呢。”
“说不定,你在复仇过程中,自己就想开了。也说不定,你会有别的什么有趣际遇呢。”
……
裴恕之视线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遇到绘绘?
卢绘脸颊鼓鼓的抬起头,“原来如此,你阿耶担心官场凶险,不愿让你那么早下场考举,但最后还是顺了你意。你说一共烹煮过三回馎托,还有一回是为何?”
裴恕之低头敛目,轻声道:“第二回是为我姑父烹煮的。”
卢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姑父?”
“就是镇守凉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会做一道菜,他扭头就偷跑去了凉州,亲自给父亲下了一次厨。楚王老泪纵横,差点连羹匙都吞了。
卢绘哦了一声,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吃饱了?”裴恕之看着卢绘面前见了底的大瓷碗。
卢绘放下筷子,点点头。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风中跑了半座园子,又烧了小半时辰的火灶,在饥火刚冒起时饱餐一顿美食,纵有再多幽思怅然,此时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虽然他嘴上没说一句安慰言辞,但桩桩件件都是想抚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齿笨拙,心中翻腾了半天,只会说,“谢谢你,我如今不难受了。”
裴恕之目光温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帐有一二熟人,我会去信让他们帮忙查找。倘若小春与她的家人侥幸尚在人间,必能寻得踪迹。”
卢绘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连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悦至极,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一头依偎过去。
裴恕之环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必假装豁达,心中有事尽可与我说。”
他想到早逝的母亲与惨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来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客;而所谓的亡故,也只是一趟远游。你知道他们在遥远的别处,只是无法相见而已。”
卢绘静静听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睫毛尚带着温热的湿气。
然后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你于我,不会是忽来忽去的过客。”
她想,将来两人分别,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的。除了父母与依岚,这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亲在他的嘴边,“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去遥远的别处。”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际升起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抱住少女,紧紧揉在怀中,“对,你我不会是彼此的过客。”
他们要长长久久,两心不移,一道看白云苍狗,相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