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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72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

  那夜是怎么溜之大吉的卢绘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慌乱之下她含糊了两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亲了两口落荒而逃;这一夜,卢绘被反将一军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约莫是兴奋过了头卢绘在卧榻上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直至窗缝透出几丝银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觉睡的辛苦无比,惊梦连连——

  梦中,谢玉芙笑吟吟的说‘给你找了个好郎婿,明日你们就成亲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终究还是要娶一位知书达理的世族千金’。

  正当她要拜堂时裴恕之又忽然出现,变戏法般捏了个诀,瞬间将她变成只绒绒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扑扇,他自己则化作一头毛皮漂亮的凶猛大猫,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后,大猫将小鹌鹑圈在怀中晒太阳,低着头一口口的亲昵舔舐,“说好了要相好一场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满脸口水,脑门上的毛几乎要被舔秃了,“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相好呀,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你个头哇!

  卢绘晕头涨脑的挣扎醒来,不知何时窗扇被开了小半格,暮色金黄泛红,洒入一束温暖的色泽,与屋内幽幽浮动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称。

  坐着歪头发呆时,她觉的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转头猛然看见裴恕之正坐在她床边,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纱衣,精工刺绣的丝线在昏暗中微微闪亮。

  卢绘大惊之下连连后挪,后脑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脑袋,“你你,少相…你怎么…在这里!”难怪屋里飘荡着苏合香与梵木的香气。

  幽暗中裴恕之的脸恰似冰川落霞,那么清隽昳丽。

  他递了个瓷盏给卢绘。

  卢绘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没有,木木的接过瓷盏一饮而尽,口中立时充满了香甜的牛乳味与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过度,于养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盏放回到床头的小圆几上,“你这是怎么了,睡的两眼发直,魇住了么?”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卢绘懵懵的,摆手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你舔秃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少相今日所来何事鸭?”

  裴恕之垂下长睫,“你不想见我么。”

  卢绘望了望床帐顶部,她觉得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会问的正常问题,怎么就惹来如此幽怨的反问。

  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拢了拢寝衣,殷勤问道:“怎么会呢,只是我看少相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炉,轻轻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究竟还记不记得?”

  卢绘这次学乖了,细细体察裴恕之的神情后,试探道:“少相希望我记得吗?”

  裴恕之,“记不记得,你自己还不清楚?”

  卢绘干笑两声,“我不愿令你为难,你若不希望我记得,我就不记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愤:“难道稍有为难,你就打算不争不斗,轻易放手了?”

  卢绘:“……啊?”你在说啥。

  “你没有试着留住阿乌尔,没与朱邪丽一争高下,没跟独孤夫人据理力争,每回都是这样,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么我呢,你也会如同之前三回那样,轻易对我放手么?”

  他的侧脸异常苍白,如同坚玉,并且撑出倨傲的冷笑,恨恨瞪着她。

  卢绘张口结舌:“怎么会呢,在我心中,你与他们三个全然不一样。”——他们三个加起来谁没你难缠!

  裴恕之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了。他低声道:“我的身份……”

  他忍了一下,侧过身去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份悬殊,届时必然阻力不小。我希望你明白,即使前途叵测,相守时日不长,也当郑重以待,不可儿戏。”

  楚王与裴王妃只有堪堪十年的夫妻缘分,之后便天人永隔,然而他亲眼见证了他们夫妻恩爱情意深重的朝朝暮暮。

  万一他将来事败了,他会像母亲那样舍却肉身前,竭尽全力将她与她的家人安置好,只是希望未来岁月漫长,她能稍稍记住自己。

  卢绘一片茫然。

  他在说什么,只是相好一场会有什么阻力?阀阅世族的规矩这么大么。

  裴恕之低声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是以昨日花木林中你想与我说的话,你自己希望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卢绘:“……”

  怎么又绕回花木林了,这是在鬼打墙吗?刚从六七个时辰的恶眠中挣扎出来,为何一睁眼就跟她绕来绕去没个完。

  “你再好好想想,你若就此作罢,我也能明白,不会责怪于你的,放心。”说完这话,裴恕之就匆匆离去,一路走出侧厢。

  老宋见他出来急急追上,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了,从前日夜里开始就神神怪怪的。”

  裴恕之神色黯然:“她心悦于我,我却不能坦然回应。”

  老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少相没向绘娘说出真实身份吧?这可使不得啊!”年轻男女一旦情热起来,那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裴恕之摇摇头,“我只说我与她身份悬殊,前途叵测,怕有不小阻力。”

  老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我信不过绘娘,只是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裴恕之低声道:“先生不必说了,大事要紧,这么多年来我就是为了此事活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拦计划进行。只是……”

  他心中怅然,“只是她这样情真意切,为了不使我为难,甚至愿意按捺自己的心意,我却连真名实姓都不能告诉她。”

  老宋哈哈而笑,捋着长须道:“少相过虑了,绘娘虽然为人厚正诚孝,但毕竟年少,心性不定,这一会儿情真意切,下一会儿就烟消云散啦。之前三回退亲她俱是哭哭啼啼,如今不也船过无痕了嘛。”

  “你拿我与那三人相提并论?”

  裴恕之冷冷瞪来,“绘绘已然直言不讳,在她心中,我与那三人全然不一样。我原以为先生至情至性,不想冷酷如斯。果然夏虫不可以语冰,先生还是继续钟情诗酒罢!”

  说完他甩袖离去。

  老宋:“……”

  *

  裴恕之离去了快有一刻钟,卢绘依旧处于茫然中。

  婢女们捧着热水梳栉等物进来,本想服侍卢绘梳洗用饭,见状奇道:“娘子刚刚睡醒,怎么又躺下了?”

  卢绘认认真真的给自己掖好被褥,坚定的闭上眼睛,“给我把窗关上,我有些头晕,再睡个回笼觉。”

  *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辰时末,裴恕之上朝去了,老宋趴在沐香斋窗口发呆。

  一口气睡了十几个时辰,外加饱食一顿,多日疲倦一扫而空,小鹿般矫健的少女只觉得力量盈满全身,恨不能立刻跃上马背疾驰一番。

  想到明日就要回宫当值了,此刻又天高气爽,她便起意要回一趟豉阳县,当日快马来回费不了多少力气。一来看望父母弟妹,二来嘛,她得找依岚请教些问题。

  昨日裴恕之云里雾里说了一大通,过了一夜卢绘总算想明白了。因为自己有过三段中道崩阻的亲事,所以裴恕之始终怀疑她用情不专,撩拨他只是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即便只是相好一场,也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彼此,不可轻言放弃,更不能见异思迁。

  ——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问题不能问从一而终的余巧娘,她会呜呜哭着责备卢绘是个朝三暮四的女浪子。

  也不能问王和薇,她一心扑在书中,视男子为洪水猛兽,听到有人来说亲,吓的要连夜跳井。

  更不能让林沫子知道,否则她愈发要说卢绘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是个塌顶凉亭了。

  还是依岚好,不但泼辣胆大,还是此道高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边城汉子不知有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之,请教她就对了。

  谁知老宋却告诉她,因为宫里的投毒案东都城门都被封了,许进不许出。

  如今巡城禁卫正满城搜索来历不明之人与各间药铺,闹的东都鸡飞狗跳,卢绘非要出城的话可以向裴恕之要块令牌。

  卢绘一听如此费事就打消了念头,反正裴恕之让她‘好好想想’,那就多想一阵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她看湖面覆着薄冰,猜冰下鱼儿必定肥美,于是提议砸开冰面钓鱼,老宋欣然应允。

  钓起几条鱼后卢绘才发觉有些不对。

  “宋先生今日起的这么早?”她甚是惊奇,“您不是素来晚睡晚起的么。”

  老宋摆摆手“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以也醒的早。”

  卢绘更奇怪了,“先生向来小酌慢饮,怎会轻易醉酒?”

  “唉,别提了,有人责备老夫冷酷如斯。”

  “啊?”

  *

  晌午过后,裴恕之下值回府,踏入沐香斋前他瞟了眼被砸开几个大洞的湖面。

  “先生与绘绘今日垂钓了。”他进书斋后随口一问,“所获可丰?”

  老宋神情一僵,嘿嘿干笑。

  卢绘倒是老实的承认了:“先生与我说了许多下饵料的学问,可惜一条鱼都没上钩,倒是钓上来一口笔洗,一把彩瓷酒壶,还有半块砚台。”

  老宋叹道:“都是前些年不见之物,遍寻不见,原来是掉入湖中了。这也奇了,怎生钓上这些物件,莫不是持竿手法不对……”

  老头自言自语之际,裴恕之摘下官帽照旧交给卢绘。

  卢绘双手接过,心中惴惴不安——原本气势如虹的表白半途而废,反而倒过来被他要求‘好好想想’,自己莫名其妙从讨债的成了被追债的。

  于是乎,她在心中悄悄打了两声退堂鼓。

  裴恕之今日十分温和,全无前两日的激烈失态之色,甚至还冲卢绘笑了笑,厚重的织金团花紫袍将他整个人映衬的愈发温润如玉,儒雅俊美。

  卢绘看住了眼,不自觉的回了一笑,然后在心中大喝一声‘退堂鼓且慢’。

  身为一名官场老手,裴恕之深知张弛有道之理,不可将人逼迫太紧,于是率先转圜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谁知眼见她笑的又甜又傻,一双原本黯然犹豫的清澈大眼,此刻满满写着‘我还是喜欢他,再想想吧,不可轻易言弃’云云——他不禁又是一笑。

  于是,卢绘继续再回一笑。

  老宋感慨完,回头时正看见那两人相视而笑,卢绘固然笑的一脸傻气,他那深沉睿智的东主裴少相此刻也不遑多让,全然笑的不知所云。

  老宋重咳一声打断之。

  卢绘一个激灵,捧着官帽急急走开,“我去搬茶炉,先生与少相边说边饮茶罢。”

  裴恕之看了老头两眼,走到屏风后卸下玉銙金带与官袍,“先生什么都能钓上来,唯独不见鱼儿上钩,不知是何缘故。”

  老宋:“……”打人不打脸,为何如此伤害。

  *

  红泥小炉中火苗舞动,卢绘在老宋的指点下开始烹制茶汤。

  烤完茶饼,她拎起把精致的小木槌轻轻捶打之。

  此时,竟陵茶派所提倡的‘清饮法’已小有名声,主张茶水中不加葱姜茱萸等佐料,只用茶叶与极少盐粒来煎煮茶水,着力于火候的控制与茶色的把握,追究的是茶味的纯粹,甚得文人雅士与修禅问道之人的喜爱。

  “庄怀贞竟然一无所获?!”老宋大惊。

  “也不能这么说。”裴恕之淡淡道,“不过正如先生之垂钓,还是有所收获的,只能说上钩的不是鱼儿。”

  老宋:“……”为何还要伤害。

  卢绘惊讶,“怎会如此?在金州时,我听百姓众口称赞,庄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秉公执法,明察秋毫。”

  裴恕之轻笑:“地方与宫廷何止差之千里。他在金州是一方主政,尽可使出各种手段。譬如,他能将金州嫌犯打入大牢先饿个几日,再以威严震慑其心。难道他能将褚氏一族也关起来饿几日乎?届时他的坟头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只能建义庄了。”

  卢绘噗嗤一声,笑靥明媚,“少相若是不做官,写戏本子也能蜚声海内。”

  裴恕之板脸,“以前你不是总说我刻薄么。”

  卢绘眨着大眼装傻:“哪有?纵是有,别人是可恶的刻薄,少相是有趣的刻薄。”

  裴恕之凤目潋滟,含笑薄嗔。

  为了不被继续伤害,老宋强忍咳嗽,另找话题:“此案已过了两日两夜,庄大人至少查出诸位大王中了哪种剧|毒了吧。”

  裴恕之笑了下,“砒霜。”

  老宋一愣:“砒霜?如此可难了。”

  卢绘奇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每季灭虫灭鼠,总要买上几钱。还有道士炼丹,大夫用药,都用得上砒霜。”

  老宋解释:“绘娘不懂。自来悬案疑案,用毒越是稀罕越容易查出眉目,譬如岭南的蛇毒,西南的瘴毒,东海的鳖胆毒……得之极为不易,顺藤摸瓜,总能觅得蛛丝马迹。可是各州各郡寻常药铺就能购得砒霜,怎么查?”

  “原来如此。”卢绘听懂了,“那就不查砒霜了,查御膳房嘛,反正砒霜也要下在菜里。”

  裴恕之:“砒霜没下在菜肴中,而是下在了酒中。”

  老宋:“那便查良酝署与珍馐署。”

  裴恕之:“宫宴所用御酒是由宦使当场选取的,除非给所有藏酒都下毒,否则如何保证被选中的酒一定有毒?且昨日察证,这两处所存御酒无一有毒。”

  卢绘:“那么就是去九洲池苑的途中,或者开坛筛酒之时,有人趁机下了毒。”

  裴恕之又笑了,“这里便是最妙之处了。九洲池苑的正殿门口守着四名试毒之人,对所有送进宴席的酒蔬鱼肉都一一试了毒,他们至今安然。”

  “啊!”老宋与卢绘俱惊。

  裴恕之补充,“这四人中,两个是瞿松风的人,两个是魏国夫人的人;除非瞿松风与魏国夫人同时背叛陛下,否则几无可能有假。”

  “不但如此,酒菜被试过毒后,便转交给殿内的宫婢与宦官。从开宴到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之人再无一个出去。”

  老宋沉着脸:“也就是说,所有酒菜送入宫宴之前,都是无毒的!”

  卢绘惊疑不定:“那么,那么是殿内之人下的毒?”

  “只能这么说了。”裴恕之道“绘绘,你将宫宴中发生的情形从头说一遍,细细的说。”

  卢绘努力回想起来:“酉时初刻,陛下撂了笔。我与端木大人服侍陛下更衣起驾,到九洲池苑时,诸位大王公主俱已到席。别人都好好坐着,只梁王殿下穿梭其间,说是要与郦氏诸大王叙旧。”

  当时的褚承谨活像个热络的货郎,在座位间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陵阳王的肩头,一会儿揽着洛川王说话,还对几位皇孙说什么‘长高了’之类的话。

  裴恕之起身拿了纸笔,“他们的座位如何,你画来我瞧瞧。”

  卢绘将茶碾子交给老宋,边画边说,“那间大殿长长方方的,陛下坐在北面上首位,其下是五级御阶。阶下两侧如雁形般分置了十几张条桌。郦氏诸王坐于陛下左侧下方,褚氏诸王则坐于右侧,中间是一大片空地,铺着波斯来的厚毯。”

  “起初永宁公主坐在左侧,与两位兄长有说有笑,陛下却道她‘虽是郦氏女,更是褚家妇’,让端木大人给她换座到了右侧。公主勉强应命,梁王与颍川郡王都十分得意。”

  “傻子。”裴恕之轻笑一声。

  卢绘奇道:“哪里傻了,这不是陛下有意给褚家面子么?”

  裴恕之笑道:“褚承谨贪图储君之位,用的理由是‘皇位不传异姓之人’。永宁公主既是褚家妇,陛下难道与先帝和离了不成?”

  老宋:“陛下也是郦家妇来着?那么郦家的皇位与他姓褚的亲王有何干系。”

  卢绘恍然:“难怪了,公主换座后梁王与颍川郡王笑的好大声啊,谁知敬宣殿下笑的更大声,接着敬元殿下他们也笑了起来,然后梁王就不笑了。”

  裴恕之眼中微露讥嘲:“喜怒皆系于几句言语之上,真是可笑。绘绘接着说。”

  卢绘惊道:“众人坐定后,陛下说,今日既是接风宴,也是团圆家宴,此刻席中两家,俱是她的血脉之亲,以后两家必如一家,亲如手足,不分彼此……”

  老宋哈的笑了一声,“陛下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年陵阳王被流放出去时两手空空,梁王还特意跑去奚落了一番。当时天气寒冷,竟连一身厚衣都不许他们带。就这,还‘亲如手足,不分彼此’,哈哈哈!”

  卢绘叹了口气,“好吧。总之陛下说了许多暖心之言,既说陵阳王在罔州吃了许多苦,又说梁王以后要多看顾郦氏子侄……好了好了先生你别笑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再说最后一句——”

  “陛下举杯,言道‘朕有八位皇孙,恰如穆王八骏,奔腾骁悍,睥睨天下。朕老怀安慰,当珍之爱之,倚为柱石’。这话出口后,梁王与郓王他们脸色好难看啊。”

  女皇共生有四子,除了哀悯太子早逝无子,余下三子,怀悯太子所出的敬仁与敬顺,陵阳王所出的敬善、敬美与敬孝,洛川王所出的敬元、敬宣与敬诚,刚好八人。

  卢绘感慨:“说到底,八位皇孙才是陛下的亲骨肉吧,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不错。”裴恕之眼神晦暗,“母子之间焉有隔夜仇,陛下多安抚几年,说不得陵阳王与洛川王就会忘记多年所受之苦了。”

  老宋飞快瞟他一眼。

  卢绘自言自语,“陛下跳过陵阳王与洛川王,其实是认为自己还能活许多年吧。”

  老宋吃惊:“此话怎讲?”

  裴恕之也投去惊异的目光。

  卢绘:“秦昭襄王长寿,熬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太子,第二任太子继位时已是年迈体弱,只做了三日秦王就过世了,最后轮到昭襄王的孙儿登基——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更加看重几位皇孙。”

  老宋叹道:“读书果然好啊,绘娘如今都能听懂宫廷中隐晦的弦外之音了。”

  裴恕之侧头轻笑。

  卢绘恼了:“不读书我也能听懂先生在嘲讽我!”

  “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嘴贱,嘴贱。”老宋连连道。

  “先生别赔罪了,我说着玩的。”卢绘笑起来,“我接着说了啊——陛下举杯之后就算开宴了,先是一轮你来我往的敬酒,随后陛下提议联诗。”

  “寻常联诗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的顺下去,那日宫宴中的联诗别有新意。由席中任一位大王出上句,端木大人出下句,若是接的不好,端木大人须得罚酒。待诗成之后,若女皇觉得不好,所有出句的大王都要罚酒,然后重来。”

  老宋笑道:“这个玩法倒是别出心裁了。”

  卢绘扯来一张白纸,边写边道:“陛下令宫婢蒙眼击鼓,然后她出了头一句‘紫宸旭日照乾坤’,端木大人立刻接上‘九五垂裳抚兆民’,顿时满堂喝彩……”

  老宋大赞:“的确好诗!端木慧果然才气纵横,不负多年盛名。全诗如何,绘娘可记得?”

  “记得。端木大人在御阶下与诸位大王联诗时,我就在陛下身旁将诗句誊写了下来。”卢绘飞快写完整首诗,递给裴恕之与老宋看——

  紫宸旭日照乾坤(陛下),九五垂裳抚兆民。

  麟趾承恩枝叶茂(陵阳王),螽斯衍庆满宫春。

  玉帛南来通越裳(褚承谨),金乌东起沐尧云。

  三边烽燧沉戈久(敬顺),九域笙歌入梦频。

  棠棣联辉同捧日(褚唯谨),埙篪协奏总念诚。

  谏鼓无声悬舜殿(敬元),蓼莪重诵报深恩。

  冰消旧怨融春水(褚立谨),花簇新盟举寿樽。

  孝鲤频游温鼎畔(永宁公主),慈乌反哺绕天门。

  裴恕之指着‘三边’与‘谏鼓’两句问道,“这两句为何是敬顺与敬元来答?”

  卢绘看去:“敬顺殿下是抢答的。原本鼓声停时花球传到了敬仁殿下手中,却被他一把抢去。敬元殿下则是替父答句,洛川王神魂不定,话都说不清楚。”

  裴恕之:“陛下原本想让敬仁来答下一句?”

  “是呀,估计是可怜两位殿下早早丧父吧。”卢绘叹息,“虽然那宫婢是蒙眼击鼓的,但我看见一旁有人踩她裙角提示来着。套路,都是套路。”

  “可是敬顺殿下一肚子怨气,当他说出‘三边烽燧沉戈久’一句时,陛下果然面色不豫,幸亏端木大人给圆过去了。”

  ——众所周知,女皇长于内政,弱于军事。

  至于边防,那真是不提也罢。短短十余年,就从之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如今的几千铁骑就能杀来劫掠一番。

  “之后就再没人理睬敬顺殿下了,那夜席上他一直在喝闷酒,敬仁殿下劝也不听。”

  卢绘忽道:“少相,敬元殿下是不是也有点怨气啊?他那句似是也有深意。”

  “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的生母张王妃是被陛下赐死的,至今尸骨难寻。”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敬宣之母也是。”

  卢绘一惊,墨笔险些掉落。

  裴恕之似笑非笑,“你以为陛下每日与你说说笑笑,就当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妇了么。她杀过的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少相别吓唬她。”老宋道,“绘娘,接着说。”

  卢绘定了定神,“那夜共联了三轮诗,第二轮与第三轮多为小辈与女眷参与,彭城郡王与几位皇孙还起了争执,陛下看着不耐烦,就叫歌舞与杂戏上场。”

  说到这个她眼神都亮了,“玉声娘子唱了《采莲曲》、《西江月》、还有一支并州乡曲,我觉得比去年水镜听风苑那次唱的更好。原本席面上觥筹交错,嬉言笑语,可当玉声娘子嗓子一亮,嘈杂声被尽数压下。陛下也听的龙颜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鲜于娘子辞别回乡了,如今接她位子的是她侄女小鲜于氏。头一支舞就是她的《绿腰》,接着是三人鼓上舞,最后一场是许多人跳的胡旋舞。”

  “之后入殿的是杂戏班子,有吞刀吐火,跳丸飞剑什么的。唉,可惜在殿中,伎人们不敢越到贵人头顶上,不然还能看到走飞索。最后,演到了‘仙人引路’的戏法……”

  说到此处,原本眉飞色舞的少女逐渐凝重了神情。

  “我自负眼力不错,竟怎么也看不出这戏法的奥妙。陛下看我冥思苦想,便笑言‘不妨从后往前看看,兴许就看出名堂了’。于是我走下御阶,从左侧郦氏诸王的座位之后绕过去……喏,就是这里。”

  卢绘指着画中左侧那一溜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就是一张条桌。

  “走过去时我察觉身后有响动,竟是敬诚殿下趴倒在了桌上。此时人人都聚精会神的看杂戏,只我与几名宫婢上前查看。原本我还以为殿下是醉了,凑近才发觉他样子不对劲,就拔了银簪一试,结果半根银簪都黑了。我吓的不行,立刻飞奔回陛下身边禀告此事。”

  “我刚刚说完,陛下还没发话呢,下面又是一声大响,这次是敬孝殿下。他将整张桌子的扑倒了,倒在地上哀叫翻滚,大喊着‘痛死我了,救命啊’,敬善殿下赶紧扑了过去。”

  卢绘眼前浮现起那夜宫宴中的混乱情形——

  【看见她手中发黑的银簪后,女皇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喝道:“快叫大家停箸!”

  卢绘立刻冲下方高声大喊,“陛下有令,立刻停箸!”

  与此同时,女皇叫出隐藏在龙椅之后的侍卫,低声吩咐。

  慌乱中,卢绘的目光在殿内不断游移——

  郦敬美对着杜王妃埋怨‘阿娘,我腹痛’;

  郦敬宣脸色苍白,双臂撑桌起身,试图挪到敬诚身边;

  郦敬元摇摇欲坠,洛川王抱着儿子颤声呼救;

  郦敬仁一侧面颊微微鼓起咀嚼,神情从不明所以逐渐转为惊惧,因为他看见身旁的弟弟已然面孔扭曲,嘴角缓缓淌血;

  陵阳王瑟瑟发抖,满脸流汗,永宁公主看着情形不对,尖叫一声‘三兄’扑了过去。

  以及,惊疑不定的褚氏一族。

  他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却安然无恙。

  最后,这场宫宴来到了最高潮的一幕。

  郦敬顺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血色浓稠,斑斑点点溅在桌上,地毯上,以及他兄长身上。

  郦敬仁失声,“二弟?啊!”

  他按住腹部——他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杂戏早已停了,伎人们纷纷缩在一旁。

  郦敬顺强忍痛楚,猛然站起,摇晃着大步走向对面褚氏一族。

  褚承谨见他直直走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郦敬顺咧嘴狞笑,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褚狗,你想杀绝我们姓郦的,我先杀了你!”

  褚庆恩与褚庆义见父亲有难,赶紧一左一右扑过去,一个拉开褚承谨,一个去挡郦敬顺,几下扭缠后,匕|首噗的一声扎入褚庆义肩头。

  郦敬顺也再支撑不住,后退几步晕厥在地。

  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热闹,殿中再度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叫,长茂郡主满脸惊恐的指着桌边已经翻滚不动的少年,“敬诚,敬诚断气了!”

  洛川王怀中的敬元世子闻言,当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讲述到这里,屋内一片寂然,只有卢绘刚挂在窗边的银铃无风自颤,叮叮颤着宛如轻泣。

  老宋莫名发寒,屋外明明天光明媚,这暖阳照不进屋内半分。

  “是以,最先走的,是敬诚殿下?”老宋喉间发紧。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从袖中拿出一串红檀佛珠,轻轻放在桌上,“黄泉路上无老少。敬诚,才十四岁。”

  卢绘奇怪的侧头看了眼,裴恕之念及‘敬诚’字时口气有些奇特,似是在说自家子侄辈的孩子一般。

  忽然噼啪一声大响,将她吓了一跳。

  红泥小炉上的茶釜竟然裂了。

  “哎呀,水烧干了!”老宋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竟陵茶派是我编出来的,但‘清饮法’是真的。

  陆羽的《茶经》要到天宝年间才出现,但其实在《茶经》出现之前‘清饮法’已受到部分僧侣与少数上层贵族的肯定,认为传统的葱姜蒜茶汤太庸俗,犹如牛嚼牡丹。

  甚至于有些讲究风雅的官宦之家开始培养专门煎煮茶汤的茶娘,以此彰显富贵气派,讲究一沸添新,二沸取水,三沸止火。

  在古代,盐税是最重要的税赋之一,至于糖类,更加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绝大多数时候,盐的价格并不亲民,在茶汤中添加些微盐粒可以补充人体所需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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