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来,得知裴恕之与卢绘已然一前一后出了门,连朝食都没顾上吃。

  “年轻呀,就是能折腾。”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补个眠。

  谁知覃子烈一阵风般冲进屋来,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开火漆看了,神色一变。

  密函上书——“陵阳王业已进宫,女皇预备今夜设家宴,命铁勒提前动手。”

  *

  凤仪殿偏阁,幽静、空旷。

  女皇无意大召群臣共贺儿孙归来,意义重大的母子团聚却没有半个阁相在场。

  卢绘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视。

  端木慧告诫过她,切勿在贵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详之色,她们是来侍奉女皇的,不是来吃瓜看戏的,睁着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珠东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觉不到,那些来觐见的贵人绝不会痛快。

  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

  可惜只是独角戏。

  陵阳王果如裴恕之说的脸圆体阔,神情拘谨。

  此刻他哭的涕泪纵横,笨拙的诉说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几乎要摊平了肉墩墩的庞大身躯,瞿松风叫上两个小宦官才把他搀扶起来。

  据说陵阳王年少时也曾是个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惊人,十八岁一过迅速懒散发胖,直至如今模样。

  倒是当年宠冠六宫的陵阳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经世情冷暖,又有风霜磋磨,气度被磨炼的十分沉稳,卢绘看她言行和缓有礼,颇觉顺眼。

  陵阳王夫妇身后站着并列站立着长茂郡主,长盛郡主,以及陵阳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号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连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卢绘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对敬美世子的看重。

  两位郡主与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顾盼,哪怕恭立阶下都毫无卑色,眉宇间自有一股高傲张扬之气。在流放地都能养出这等惹眼的气派来,可见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

  陵阳王啼哭了半刻钟,不论真心的还是演戏,总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皇静静听着,神情复杂。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儿孙。

  说这话时,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刚满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两位郡主:“那么长茂与长盛应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这样频繁密集的生育,听的卢绘一颗心直往下沉,当年谢玉芙时隔两年生下纪绮小兄妹后卧床休养了半年,卢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让妻子有娠。

  作为宫妃,如果非要生下儿子才能获得所谓的‘依仗’,那卢绘希望她们都能像褚皇一样入宫即生子,并且生的轻易顺遂,母子平安。

  “陛下记的不错,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这些年小病不断,长茂长盛很是孝顺,长年侍疾,不离病榻,不意误了婚嫁。”

  没有女皇的首肯,陵阳王根本不敢自行给儿女议亲。

  明明是女皇的长期忽视与流放,导致儿女姻缘耽误至今,杜王妃却硬是扯出这套说辞来,将所有人摘的干干净净。

  女皇显然很满意,“婚配是大事,须得慎重计议。还有敬善与敬孝,届时他们兄妹几人的婚事一并办了,也是佳话一段。”

  杜王妃只有三女一子,陵阳王可不是,被废黜前他与宫人还生有二子,一个是比世子敬美大两岁的皇孙敬善,以及今年只有十七岁的皇孙敬孝。

  此刻他们也在殿中,低头垂手的站在阶下一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兄弟与那举止亲近的一家人生生隔开。

  听了女皇的吩咐,陵阳王与杜王妃满脸喜气洋洋,齐声道谢。

  整间宫殿之内恐怕只有卢绘那百步穿杨的眼力,才能察觉到杜王妃低垂的美目中一瞬即逝的厉色。

  卢绘热心的替她补足心声——两个卑贱宫婢所出之子,凭什么与我的敬美一道议婚?他们也配!

  挺好的,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绘娘。”女皇缓缓道,“照朕之前说的拟旨,赐陵阳王一家住……住于客省院。”

  卢绘躬身称是,一手托着铺有益州麻纸的漆木薄板,一手持笔迅速书写——

  “臣谨按:凤临十六年初春,皇三子陵阳王及家眷承恩自外放地归京。帝御凤仪殿,三子素服免冠,伏阶稽首,涕泗滂沱曰‘儿臣蒙垢数载,幸赖天威不弃,得复睹日月’。帝降阶亲扶其臂,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后帝赐住上阳宫客省院。”

  女皇眯眼瞟了几眼,不禁莞尔,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嗯,写的颇为感人,无须慧儿润色也可用了。”

  卢绘微微脸红:官场真可怕,自己如今也扯谎如喝水了。

  她硬着头皮,“谢陛下谬赞。”

  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

  卢绘僵着笑脸,疲于应付,恨不能举起锦盒砸过去,让这家伙立即住嘴。

  这么没脑子,生的再美也是无用。还是假舅父好,七窍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动他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聪明了,处处算在她前头,游鱼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与公主说话,一面频频回头注视。

  她对这唯一的儿子实是爱逾性命,明知他一个劲的纠缠卢绘并不妥当,却也舍不得规训其行径,眼看卢绘没了笑脸,她向次女再使个眼色。

  长盛郡主大步走来,双手叉腰,“哪来那么多废话,少说几句成不成,阿姊帮把手!”

  长茂郡主过来,两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说的敬美扯走。

  卢绘吐出一口郁气。

  作为一名‘经历丰富’的边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兴趣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大多是自觉条件不错。有没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讨人厌的登徒子呢?

  卢绘沮丧。

  自小到大,虽然亲友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多是夸她圆拙可爱健壮结实什么的,实在令人痛心。思来想去,阿娘貌美无匹,都是阿耶拖了后腿。

  然而近来,随着宫中年轻卫士愈发频繁热切的注视,卢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变化——天可怜见,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统终于开始发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无论如何,总要问一问。

  *

  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三道羽林卫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静宫屋,里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余年的洛川王。

  此前卢绘跟着端木慧来过这里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栏与茂密的花草,她方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当时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漫无目的的修剪盆栽,与游魂差的兴许只有一口气了。

  “四兄,四兄快出来瞧瞧,是谁来看望你了……”永宁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气洋洋的当头往里走去。

  很快她的声音急速拔高——“褚承谨,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又’。

  卢绘抬眼,只见梁王褚承谨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纸扎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缩在一旁,满屋的宦者与宫婢无人敢有言语。

  “哟,这是都来啦。”褚承谨吊梢着斜眼。

  永宁公主大步上前搀扶起洛川王,将之护在身后,“褚承谨,你今日来做什么?”

  褚承谨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叙叙旧嘛。”

  “叙什么旧,你必是又来欺负人了!”

  褚承谨冲着洛川王道:“公主这话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说说,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缩一下,紧紧攥住永宁公主的衣带,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宁公主挡住褚承谨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说了,四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与你争夺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么,自己去讨,去争,去抢啊,总来吓唬我四兄做什么!”

  褚承谨目光移动:“洛川王没这个心思,那别人呢?”

  他向陵阳王走去几步,语气很不正经,“十多年没见了,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哪,还是这么……压秤,哈哈哈。啊哟,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废了,如今该叫什么呢。”

  陵阳王涨红了脸,永宁公主正要开骂,杜王妃急急答道:“说起来,我家大王与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卢绘低头微笑。

  这个回答很妙,因为褚承谨再嚣张,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阳王为‘阿猫阿狗龟孙子’什么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说;倘若褚承谨真的犯了傻,出言无状,那么无论君心还是物议,都只会对褚承谨不利。

  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流放十余年后,杜王妃终于修炼出些许道行来了。

  褚承谨愣了几愣,居然无法回怼。

  这时,洛川王散漫的视线终于定在了陵阳王身上,仿佛大梦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三兄,三兄你来了……”

  他一把抱住陵阳王,“三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陵阳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声音都颤了:“阿瑜,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这十几年他在罔州虽然过的心惊胆战,但在杜王妃的鼓励与照料下,又有儿女在身边宽慰,最多是从滋润康泰的白胖子变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远胜过眼前枯枝般灰败的洛川王。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处,哽泣之声仿若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悲鸣。

  永宁公主心中凄凉难言,走过去与两位兄长相拥痛哭。

  许多年前,老实和乐的胖皇子,闲雅淡泊的俊皇子,还有活泼明媚的小公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兽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们远远避开激烈凶险的争斗旋涡,幻象着不论母亲和兄长哪方胜出,他们总能继续悠哉的吧。

  谁知后来命运变幻,走向了最糟的结局。

  这次不用卢绘春秋笔法,场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谨肚里窝火。

  他虽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贱。

  他阴阴一笑,高声道:“孤王闲来读书,知道自古以来都是从‘殿下’到‘陛下’,怎么到了这屋里,两位皇子从‘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两位兄长哭成泪人,答不上来,要不您来说说?”

  “还有杜王妃,当年长安城里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谁人分辨的出这是王妃还是村妇啊!那年杜应真是怎么夸他几个女儿的美貌来着——‘玉骨仙容,瑶池嫦娥,非贵胄不能般配’?”

  “哦哟,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飞烟灭啦,王妃几个娇滴滴的妹妹如今可还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饮血吧,哈哈哈哈……”

  众人怒目,却难以反驳,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得罪不起。

  郦敬美气的双目赤红,硬是被杜王妃紧紧按在身后。

  见此情景,褚承谨笑的愈发张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他与弟弟褚立谨刚从流放地被女皇召回来,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们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无措。

  有时,轻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语,或是跋扈的行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视,就足以叫人刻骨铭心了。

  “梁王殿下。”

  一个少女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发声者正是捧着锦盒手臂发酸的小卢司直。

  “梁王殿下。”卢绘维持笑容,“今夜陛下将在九洲池苑设家宴,为陵阳王接风洗尘。”

  “孤王知道,这又如何?”褚承谨拧着眉毛。

  卢绘:“陛下同意两位大王相见,就是担心手足久别重逢,情难自已,届时在家宴上失态痛哭,未免不美。”

  褚承谨不悦:“那又怎么样!”

  卢绘目光直视,一字一句道:“陛下希望今夜的家宴,无风无浪,阖宫欢悦。褚郦两姓,亲如一家。”

  褚承谨瞪眼。

  卢绘:“陛下的苦心,梁王可否明白。”

  褚承谨梗着脖子僵了半天,用力挥下袖子,掉头就走。

  直至重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才复宁馨。

  杜王妃转身,抬手低首:“多谢卢司直为我等转圜了。”

  卢绘连忙屈身回礼:“王妃大礼,微臣可不敢当。本也没什么,不过微臣尚有别的差事,不好再耽搁了。”

  永宁公主心情复杂,没想到杜氏如今对着个宫廷小官都要低声下气,不敢有分毫得罪。

  感慨的同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卢绘几眼——不是看裴恕之安插进宫的眼线,而是看这名少女本人。

  顶着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卢绘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一一取出盒内物件。

  “这顶连珠玉冠是给陵阳王殿下的,这顶莲纹玉冠是给洛川王殿下的,这柄牡丹纹玉梳是给永宁公主的。”

  卢绘将这三件精美的玉雕器物并列摆放在桌上,“请三位殿下今夜赴宴时,佩戴于身。”

  陵阳王与洛川王神色惊疑,永宁公主上前拿起玉冠玉梳看了看,疑惑道:“这玉色温润如羊脂,似是同一种玉石?”

  卢绘:“公主好眼力,三件玉器正是从同一块籽玉中剖出来的。寓意三位殿下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

  褚承谨满心恼火,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贞:“……”其实我是出来散步的,我可以去别处散。

  不知为何,他有点头晕。

  裴恕之上前扯住庄怀贞的手臂,“你回去当值吧,我与庄大人也要去忙了。”

  庄怀贞领教过他的力气,深知这人虽然看着清雅斯文,臂力却甚大,一旦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硬扛,踉跄着被带走几步。

  卢绘气的连连跺脚,“好,少相回去忙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当着庄大人的面说,少相总愿意听吧。”

  裴恕之生硬的转身。

  庄怀贞也转。

  卢绘大声道:“骑马时饮酒御寒最好用热黄酒,酒性不烈,也不伤脾胃。甘醇坊的清酒滋味再美,也不宜多饮!”

  说完这句,她恨恨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庄怀贞听的不知所云,一回头发现裴恕之一张冠玉般的面庞忽的涨成了粉色。

  他松开了制住自己的手,并且侧过身去,“庄大人回去忙吧,我再走几步。”

  回到政事堂,庄怀贞才想起来——应该漫步散心的不应该是已经忙累许久的自己吗?姓裴的都在外头晃荡半天了!

  *

  午时过后,诸位相公陆续离去。

  裴恕之没走,犹自埋头案牍,奋笔疾书。

  庄怀贞大为感动,上午的忿忿之情消退了七八分。

  入夜,风清云朗。

  裴恕之主动提出今夜要替庄怀贞值宿宫中,道是应当补齐出门数月的份例。

  庄怀贞长叹一声,仅剩的那二三分忿忿也化作了钦佩之意,心道人家年少位高毕竟是有道理的,无论御前奏对,人情世故,永远是滴水不漏。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不必啦,若湛又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奉旨办差,又何来‘补齐值宿’之说。回头唐大人回来了,莫不是也得补上?”

  “庄大人说笑了。”裴恕之笑的疏离。

  正当他整理书案时,刚好两名小宦者送来一口小小酒盅,言道今夜天家团聚,欢喜美满,陛下念及相公值宿辛苦,请共饮此美酒。

  庄怀贞好酒,喜不自胜的接过酒盅。

  裴恕之问那小宦者:“卢司直可出宫了?”

  小宦者答道:“不曾出宫。陛下命她今夜宫宴随侍御前。”

  裴恕之皱眉:“端木慧呢,她不在陛下跟前?”

  小宦者:“端木大人也在,说是要与几位大王联诗,瞿大监还安排了杂戏与教坊的歌舞。陛下就吩咐卢司直留下,好见见世面。”

  裴恕之顿了顿,“宫宴何时结束?”

  小宦者:“小人不知。”

  庄怀贞已经开喝了,含糊道:“宫廷豢养的歌舞杂戏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卢司直来自边城,何曾见过这等奇技淫巧。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宠爱她。”

  裴恕之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金鱼,赏了下去。

  两名小宦者喜笑颜开的退出。

  庄怀贞自斟自饮。

  裴恕之独自坐到窗前,身如玉山,垂袖如柳。

  听到远方传来缥缈动人的宫乐曲声,他反而一脸忧心。

  庄怀贞颇有分寸,值宿时不敢醉酒,饮了几杯就将酒盅远远推开,正襟危坐的读起书来;还不断劝说裴恕之也饮几杯——最好将剩下的美酒都喝完,免得勾引他。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裴恕之蹙眉站起。

  砰的一声,瞿松风猛地推开政事堂大门,喊道:“陛下急召……啊,少相你也在,太好了,如此便不用去裴府了——陛下急召两位大人觐见!”

  庄怀贞缓缓起身,神色惊疑不定。

  裴恕之把住瞿松风的手臂,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瞿松风大汗淋漓,压低声音:“有人在宫宴中下毒!”

  “下毒?”裴恕之似乎始料未及,瞳孔瞬间一紧,“谁中毒了?”

  瞿松风:“我一直在殿外调配人手,不清楚殿内的情形。总之陛下无恙,但是既已宣了太医,一定是有人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玉冠并不是整个头冠都是玉石做的,那样太重了,会压疼脑袋的,一般是金银铜竹硬纱之类的材料做好冠座,再镶上形状各异的玉石片。

本文共127页,当前第71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71/12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夜阑卧听风吹雨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