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年前
次日天光微亮,敬宣一身简装,轻骑赶往裴府,理由是‘昨夜收到姨父窦学士寄来的信函与良药,要交付与薛姨母’。他脚程快,进门后不久就在庭院中碰上同样匆匆行路的老宋。
“宋先生,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敬宣十分惊异,上下打量着老宋身上臃肿厚实的外穿衣袍。
老宋扶着膝盖喘气,“老夫在城外寺庙听禅三日,天亮刚回的城。六郎这么早过来,莫非是听说了……”
“废话,不然我起这么早作甚!”敬宣压低声音,“咱们快走,迟了他要上朝了。”
老宋被敬宣半拖半拽的拎去了鹿野堂,脱履入堂后看见婢女们正在收拾饭桌。
卢绘坐在桌旁,一身绿色官服,腰间扎着銙带,棕黑发亮的皮革与白玉配饰甚是相合,更显得腰身盈盈,手足纤长,远远望去宛如一棵秀丽的小嫩葱。
不知是这半年来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个子长高了,敬宣甚至觉得祸害精今日唇红齿白,眼眸清澈,颇有几分姿色。
卢绘捧着一个彩绘瓷盅在喝牛乳,濡湿的热气熏的她两颊绯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裴恕之斜斜靠在胡床上,轻声叮嘱着‘这几日朝中事多,你要愈加谨言慎行,实在不成就告假吧’——女孩鼓着脸颊点头又摇头,意思是‘我会小心的,不用告假’。
从敬宣与老宋进入裴府周遭半里范围,裴恕之就已听到传报了,此刻见他二人进来,他拢了拢身上薄绒罩袍,缓缓坐起身。
卢绘反应慢,一瞬后才连忙放下瓷盅,过去搀扶,“你起身慢点,急了容易眩晕。先生与郡王都不是外人,少相躺着说话也行的。”
裴恕之绽颜一笑,“我无妨。你接着喝,等我出门了,你也要记着日日饮用。”
卢绘乖乖应了。
刚挤出来的牛乳直接喝不但容易坏肚子,还带着腥味,是以通常会制成酥酪与酥油。
敬宣瞟了一眼过去,看卢绘瓷盅的牛乳白净如玉,毫无杂质,还芳香四溢,透着甘甜之气,想来已经过精细处理了。
牛乳虽好,但保存运送不易,更需专擅之人数道工序才能料理妥当,颇是珍贵。东都之中寻常些的高门贵胄都不容易日日饮到,牛乳更多是作为治疗疾病或滋补身体之用。
年幼时,一众皇侄皇孙中只有‘体弱多病’的郦璟才日日饮用药膳牛乳或以牛乳煮粥,如今某人直接照搬到了祸害精身上——尽管后者体壮如牛,一拳能打倒八个老宋。
敬宣张大了嘴,觉得哪里不对劲。
冬日晨曦的初光透过水晶窗射入屋内,裴恕之神情安静从容,“先生赶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又吩咐侍婢,“去端两碗热茶汤来,尔后都退出去。”
侍婢们依言而行,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裴恕之看着敬宣微微皱眉,“你既是借口来给长辈送信函与药材的,好歹去一趟薛姨母的居处,样子总是要做的。”
“……此刻薛姨母还没起身呢,待会儿我会去一趟的。”
对着强壮的祸害精言语温柔的叮嘱日日饮牛乳,对着清晨冒寒气赶来的血亲兼盟友却这样冰冷无情,敬宣又心酸又恼火,都忘了登门初衷。
“你的病怎么还没好?不会又是……”因为卢绘在场,‘装病’两字他没出口。
裴恕之淡淡道:“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陛下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装的?”
这话答的很是微妙。
裴桓独子裴氏七郎自幼体弱,差不多半个东都的高门都知道的。
敬宣看问不出什么来,调转方向,“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卢绘老实回答:“哭肿的。”
敬宣疑惑,“你哭什么?”
卢绘:“我看少相的病迟迟不好,心里难过哭的。”——想她一身铮铮铁骨,现在居然谀词张口就来,简直成了端木大人嘴里的佞臣小人了。
“是么。”敬宣蹙眉,简直每根眉毛都在怀疑,“一点风寒而已,至于哭肿眼睛么。”
卢绘放下瓷盅,郑重道:“郡王怎能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少相卧病多时,日渐消瘦,我听见他的咳嗽声,恨不得自己替他咳了。偏少相忧心朝政,就是不肯好好歇息。”
她说的流畅自如,情绪到位,自己都快信了。
敬宣几乎酸倒了牙根,扭头去看裴恕之。
裴恕之轻咳一声,“小病而已,只绘绘实在担忧,非要我今日告假。”话虽这么说,但他一双清丽凤目微微上扬,愉悦之意无声流动。
敬宣转头:“宋先生怎么说?”
老宋啜饮着热茶汤:“这道茶汤做的好,辛香醇厚,胡椒没少放。”
敬宣没法子,又问卢绘:“你怎么这么早来鹿野堂?”
裴恕之替她答了:“因为她如今住在这里。”
“什么?!”
卢绘仰头,看向屋顶梁木上描绘精致的金色彩绘——昨夜好不容易跟裴恕之和好,下一刻裴恕之就让她搬进鹿野堂东厢。
次日都不行,一夜也等不得。
她婉拒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奴婢们鱼贯进出,将自己的箱笼细软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鹿野堂远比沐香斋机要,一张纸几行字都是极要紧的,敬宣不放心,皱眉道:“这又何必呢,她住在薛姨母那儿一样走动方便,还更名正言顺。”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裴恕之却道:“绘绘在宫里当差,早出晚归,容易耽误薛姨母静养。再说陪王伴驾不比在家里,若有变故,我也能就近提点。”
敬宣瞪眼,这些鬼话一个字他都不信,那种怪异感更明显了。
裴恕之平静回视。
敬宣只好找援军,“宋先生怎么看?”
老宋续吸啜着茶汤,“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老夫没有看法。”
多年相处,他太了解裴恕之了,看似文雅温和,实则内里强势,打定了主意的事谁也劝不住。何况吧,与其担心他们的大事有可能泄露,不如担心卢绘的安危。
既然裴恕之将卢绘带进鹿野堂,又诸事不避,那么未来女孩就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成为他们可以信任的‘自己人’,要么生出叛心,被裴恕之亲自灭口。
小娘子可怜呐,都不知道自己入了什么局。
敬宣气恼,“这就是先生听了几日禅的收获?”
老宋也有脾气,他放下茶碗,“殿下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自开府宅,日日斗鸡走狗,软玉温香,哪知道少相的辛苦。人非草木,乏了就容易病,病了就要休养,休养就要人陪着……殿下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前些日子黑云密布,满屋的阴郁戾气,他一把老骨头委实受不住,只好逃出去;再看此刻的裴少相,眉目濯濯,神光从容。今日告假是对的,这么一副模样去了政事堂,哪位宰相都不会信他是之前数日是强撑病体来的。
敬宣气了个仰倒,转回头时又见到令他瞠目的一幕——
祸害精终于喝完了牛乳,额头一层薄汗,她便举着袖子给自己扇风,圆滚滚的雪白脸蛋冒着带有牛乳香的热气,活像刚出笼的玉尖面,甚是美味可口。
裴恕之看的好笑,招手叫女孩过来坐在胡床边上,亲自拿了块绫帕为她擦汗。
敬宣差点从锦凳上摔下去,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裴王妃仍在世上,亲眼看看她用金碗玉枕貂绒锦缎捂着养大的心肝宝贝正在干什么!
看敬宣呆呆望向这边,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究竟何事登门?”
“我,我……”敬宣总算想起了来意,“哦,我听说你要去陇右剿匪,真有此事?”
裴恕之颔首,“不错,前日夜里陛下给我下了暗旨,令我不要声张,速去速回。”
卢绘停了甩袖扇风,面露讶异:“陛下居然命少相去剿匪?”
老宋略惊,“绘娘也知道?”
卢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知道陇右闹匪患,流窜好几个州县,为祸百姓;还有河北数地雪灾,好多百姓冻饿而死,急需朝廷赈灾。这几日陛下一直在想这两件事,说要派得力的中枢廷臣,分别总管这两件大事……”
她侧头看向裴恕之,“我以为少相正在病中,这两件事怎么也轮不上他。就算轮上了,也该去调粮赈灾,怎么去剿匪呢?”
假舅父文质彬彬,两袖金风,又熟识河北数地的豪族世家,简直太适合调拨钱粮物资了,怎么被派去打打杀杀了?
裴恕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剿匪未必需要我亲临阵前,好好调兵遣将,一样可以旗开得胜。”
卢绘将信将疑。
敬宣嘴角一歪,“你不是日日陪在陛下身边么?这么大的事却不知道,是不是偷懒打瞌睡才没听到?”
卢绘急忙辩解,“少相都说了是前日夜里下的旨意,那时我都出宫回家了!端木大人现在还没给我派活,陛下的诏书与敕令我都看不到,怎么知道呀!”
敬宣继续找事:“端木慧是不是防着你呀,什么都不叫你插手。”
卢绘急的跺脚,“不是的,端木大人待我很好。少相也说端木大人这是护着我,不叫我在陛下面前出错!”
“好了。”看敬宣还想戏弄卢绘,裴恕之出言打断。
他横了敬宣一眼,转头教导卢绘道,“不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出丑犯错,固然是一种保护,但是借口新人诸事不通,迟迟不给分派要紧的差事,甚至不让接近上峰,也是一种常见的排挤手段——不过这对你不要紧,不要尽信端木慧就行了。”
卢绘皱眉:“为何对我不要紧?”
裴恕之向后靠去,伸展着年轻而修长的躯体,“你如今到了陛下殿内,当初的目的已然达成。以后按时点卯当差,到了时辰就出宫回家,少担干系少风险,足矣。”
“怎么…这样…”卢绘傻眼,觉得假舅父这话比歪嘴郡王的戏弄还不中听。
她委委屈屈的表示:“少相你自己做皇帝近臣就没事,轮到我就是‘少担干系少风险’,还不是少相觉得我不够机变灵敏。”
裴恕之十分惊奇,“难道你觉得自己很机变很灵敏?”
卢绘:“……”
敬宣侧头闷笑。
老宋把原本要张的嘴闭上了——绘娘有许多优点,但机变灵敏还真不在其中。
裴恕之坐起身来,正色训导:“绘绘记住了,自古伴君如伴虎,与皇帝太亲近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承你一声舅父,你的前程我总要看顾的。这一两年你好好听话,来日我给你找一门上好的亲事,保你全家安危无忧……”
话是好话,关怀也是真的,但卢绘刚心里不痛快,便毫无兴致道:“我觉得沫子说的对,女子嫁人没什么好的,又麻烦又受罪,一个人来去岂不自在。少相别费事了,我不想嫁人,以后就在少相身边尽孝吧。”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语气不无讥讽。
当初说好了当假舅父只是权宜之计,谁知这阵子裴恕之越来越过分,动不动以长辈自居。
裴恕之冷笑一声,“不嫁人,留在我身边?你之前许嫁过的人可不少。好,你刚才的话要是真心的,就给我发个毒誓。你将来若反悔了去嫁人,我定惩不怠!”
卢绘看他目露凶光,居然要当真,当即怂了。
不嫁人什么的她只是随便说说,卢致南夫妇与张骏夫妇皆是恩爱夫妻,她一点都不抵触婚假之事,更别说一直留在裴恕之身边尽什么鬼孝了。
她尴尬的挽回,“其实我觉得巧娘说的也对,这个意中人吧,最好还是自己找,毕竟要相伴一生的……”
裴恕之连连冷笑,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早知如此’。
“哼哼,你自己能找出什么好人来?是前事未清的李孝忠,还是一身烂账的独孤子洵?抑或是差点牵连全家谋反的那个胡儿?”
卢绘被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欲要反驳又无从说起。
提起前头三笔烂账,裴恕之忽想起一事,厉声道:“你又遇到什么人?!不对,你日日在宫里……东馆书阁?你是不是遇到王瞰了?你们说什么了!”
卢绘看他疾言厉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王学士告假回乡,要年后才回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就算见了,那也算不得什么,少相这么凶做什么。”
裴恕之冷哼一声,“我怕一个没看住,你又不知哪里寻棵歪脖子树私定终身去了。”
卢绘又急了,“那不是私定终身,有神灵见证的!那也不是歪脖子树!”——紫杨木明明笔直挺立的!
裴恕之:“三桩婚事都不成,可见神灵也觉得你的眼光极差,所选非人。”
卢绘急的结巴了:“那那,那都是造化弄人!他们三个都是好人,我的眼光哪里差了!”
裴恕之冷笑:“李孝忠优柔寡断,独孤子洵怯懦无能,那个胡儿更是鲁莽刚愎,若非遇到了我,早就闯下大祸——你的眼光不是差,而是根本没有。”
卢绘小圆脸气的涨红,“过去的就过去了,少相为何总是喜欢翻旧账!”
裴恕之反唇相讥,“你以为呢,自是为了免你重蹈覆辙!”
两人你来我往,吵的不可开交,
“……”敬宣往后缩了缩,凑到老宋耳边,“他现在怎么脾气这么大,还阴阳怪气的。”所谓三岁看到老,明明小时候是个那么温柔周到的好孩子,就算母丧后心性有变,也不至于尖刻至此。
老宋赶忙道,“别插嘴,千万别试图劝解,不然他就冲你来了。”——唉,总算有人知道前阵子他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跟裴恕之这种朝堂悍将斗嘴,简直自取其辱。
卢绘愤慨的霍然站起,“其实我觉得和薇说的最对,所谓兼听则明,最宜多查多问。那就请少相多为我找几家良婿,总能挑出让少相满意的人选来,到时我闷头嫁人就是!”
裴恕之心头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边小几上,“没规矩,你这是什么口气!”——一只玉瓷碗盏砰的掉落在地,裂成数瓣。
“乖乖听少相话的口气!”卢绘掉头就走。
“你去哪儿!”
“进宫伴驾!”
卢绘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裴恕之瞪着被她甩开的蝉翼玉屏,胸膛剧烈起伏。他心知这等口舌之争甚是孩子气,却不知为何越说越上火。
堂内无声,只余地上碎裂的碗盏犹自轻轻晃动。
敬宣悄声:“明明是他自己要给祸害精说亲事的,何以动辄得咎?”
老宋也小声回道:“老夫要是知道,就不用躲出去听禅了。”
*
带着郁郁沮丧的心情,卢绘进了宫。
端木慧见她闷闷的,便问怎么了。
卢绘垂头丧气:“舅父觉得我不机灵。”
端木慧先是笑一阵,后又愤慨:“跟你那舅父比,天底下就没几人是机灵的!别理他,自来男子最喜欢看不起女子了!”
卢绘一脸骄傲:“我阿耶就从没看不起过我阿娘。”
“不许炫耀!”端木慧用力拍了她一掌,“在我这种孑然一身之人面前提及双亲,这要是在官场上,你早就得罪人了!”
卢绘大惊失色,“我已经得罪端木大人了吗?”天哪,假舅父说的没错,她果然不机灵!
端木慧笑眯眯的:“再给我带一回上次那种蒸酥梨就不得罪了。”
“已经带来了。”卢绘笑呵呵的从屋里抱出一口暖巢——因为跟假舅父吵架,她提前出了门,索性绕到街市上走了一圈。
她将暖巢奉到端木慧面前,打开热气腾腾的碗盅,雪白的梨肉上铺着香甜浓郁的酥酪与白沙糖,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卢绘看端木慧吃的满意,不禁叹道,“这家的蒸酥梨还不是最好的,我尝过最美味的蒸酥梨在来东都路上的一处小县城中。那家用的糖还没这么精细,只那酥酪实在奶香诱人,能香到你五脏六肺里——将来端木大人能去尝一尝就好了。”
端木慧听的颇为神往。
良久后,她缓缓摇头,“世上还有比宫廷更繁华之处么。宫里很好,我不想出去。”
她将碗盅推开,端庄的笑容中带着一抹倨傲,“其实只要陛下下一道口令,恁是天涯海角的店家,都能召至宫廷,做出那道一模一样的蒸酥梨来——只是陛下不好甜食罢了。”
“好了,我们该去服侍陛下了。”
卢绘站在原地无声叹息。
他们都一个样,全都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唉,也不知假舅父今日会做些什么。
*
“说正事吧。”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清理干净,裴恕之赤足走到窗边,将水晶窗撑开一半,冰冷刺骨的冬风涌入鹿野堂,宛如锋利的刀刃将屋内温暖甜香的气息入鱼鳞般尽数刮去。
倒是令人精神一振。
“就知道你是装病!”敬宣骂了一句,连忙拢紧衣襟,“你自己跟祸害精吵的火冒三丈,也别拿我们消遣!来人,快关窗!”
老宋捱不住,已经哆哆嗦嗦过去关了窗,“少相也不是装病,起先是真病了,陛下派了好几拨御医,赐下的药材流水一般。”
“那后来呢?后来就是装病了吧。”敬宣追问。
老宋哑然。
“二位都是听到陛下令我剿匪的消息才赶来的吧。”裴恕之坐姿端正雅致,情绪平静的与适才判若两人。
敬宣在肚里暗骂你就装吧!
老宋答道:“正是。绘娘虽然孩子气,话倒没说错。老夫几日前得知匪患与雪灾这两件事后,也是一心以为陛下会派少相去赈灾呢。”
敬宣:“对啊,我昨晚听到消息也吓了一跳,你打算从何处调兵?”
裴恕之:“陛下给了我两营虎贲,并予我一道手令,既可调派当地官兵,也可就地募兵。”
老宋叹道,“募兵能顶什么事。”
裴恕之扯来一面厚不见光的蜀锦屏风,反过来竟是一张地图。他指着其中一处道,“渭州有两处戍防营,统兵将领都是伯父裴栩之旧部,调兵不难。临州别驾与折冲都尉都是家父旧交,也可借出兵来。如此,也将将够用了。”
与许多根系深厚的家族一样,他也有暗中豢养的私兵,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用。
敬宣迟疑:“……祖母是因为这些缘故才令你去剿匪的?”
裴恕之,“那群贼匪不过乌合之众尔,唐义方精明干练,只要陛下肯放权,他多费些功夫也能召集到军队,剿灭群寇。”
这下敬宣糊涂了,“那祖母为何非要你‘带病’剿匪?”
裴恕之伸指点在地图上,“你仔细看看陇右道这几处,发现蹊跷了没有。”
敬宣渐渐明白了:“……这是皇伯父一家还返东都必经的几条路。”他若有所思,“陛下要你借着剿匪的名头,护卫他们安全回到东都?”
裴恕之颔首。
敬宣坐着一动不动,良久后自嘲一笑,“看来皇祖母是真有意让伯父当储君了,这么上心。可怜我父王幽居宫廷一隅十几年,早已无人记挂。”
裴恕之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福兮祸之所倚,陵阳王回来争位,褚承谨不会放过他的。他企盼皇位十几年,谁敢与他争夺,他必致其于死地。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接下来东都血雨腥风,你父王,顶不住的。”
“……你放心,我能想得开。”敬宣长舒一口气,爽朗的笑起来,“皇伯父复位总比褚大傻子登极强。到时父王也能从深宫中出来,好好将养身体。”
“这个时辰薛姨母应是起身了,我该去看她了。”
望着敬宣脚步不稳离去的背影,老宋低声道:“不知郡王能否释怀。毕竟,洛川王离皇位,也仅有一步之遥。”
裴恕之淡淡道:“从古至今,多少人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可惜咫尺天涯,最后能坐上那位子的,往往不是这些人。先生,我要出去一趟,。”
老宋一惊,“少相今日‘因病告假’,这么出去瞒不住魏国夫人的。”
裴恕之淡淡一笑,“不必瞒。陛下都将我押上架子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老宋:“少相要去见谁?”
“大事临头,自然先去见恩师了。”
*
刘府。
入冬之后,刘语愈发老态龙钟,缩在厚实的绒毯中仿佛一口生锈的大锅,动一下都会嘎吱作响。
“……有人向陵阳王动手了?”他微眯老眼,似是半睡半醒。
裴恕之:“陵阳王一家自从启程,已在途中遇袭两次了,听说王妃母子还受了些伤。”
“獐头鼠辈,胆大妄为!”老头重重哼了一声,“你觉得是否梁王所为?”
“就算不是他亲自下的令,也不会差很远。”裴恕之拨动紫铜炉中的炭火,火光落在他雪白的侧脸上,宛如白玉染金。
他语气平静,“梁王再是颟顸无能,到底掌权十几年,不知有多少人依附于他。一旦陵阳王复位,梁王一系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如何甘心?他们,急了。”
刘语连连点头,“难怪了,若派唐义方或庄怀贞这两个直性子去,届时追根究底,将梁王挖出来就不好了,陛下既想护着陵阳王,又不愿梁王受牵连,这趟剿匪的差事,还真只能派你了。”
他又笑道,“陛下也是为了你好。东都众人皆道你与梁王亲厚,将来若陵阳王复位,你的日子怕要难过。陛下将这么个好机缘给了你,你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回都,他们必然承你的情。”
“是么。恩师真要弟子‘用心护卫’陵阳王一家?”裴恕之忽的来了一句。
刘语呵呵一笑:“若湛何意?”
裴恕之抬眼,高挺的鼻梁遮出深邃的眼窝,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昔日跟着王昧逼迫陵阳王退位的五位功臣之中,恩师位居其二。其余四人皆已坟冢青青,若陵阳王将来复位,恩师就不怕他算旧账?”
刘语猛然睁开老眼,两道锐利的目光射来,裴恕之安然回视。
老头缓缓阖眼,“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等助陛下登极,乃是顺应天意,当时的陵阳王的确不够沉稳。如今,他的天命到啦。”
裴恕之看了他一会儿,微笑道:“恩师说的是。经过这十五年的磋磨与历练,想必陵阳王已知人间疾苦,脱胎换骨,当可委以重任。”
刘语布满皱纹的脸皮忽然舒展开来,梦呓般喃喃自语,“是呀,是呀,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能当个明君吧。只要皇位还复,青史之上,我们就不算是乱臣贼子了吧……”
*
崔府。
“我说呢,陛下给你下的明明是暗旨,怎么一日一夜的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陛下这是为了震慑褚氏族人,叫他们莫再轻举妄动了!”
崔玄在丹房中走来走去,裴恕之反而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惬然饮茶。
他悠悠说道:“从陛下下旨让陵阳王一家回都那日起,我就知道要出事。原想借病躲一躲,可惜还是没躲过。”
崔玄冷笑,“陛下心狠着呢,真要用你的时候,就是只剩一口气了也得去当差!”
裴恕之笑笑,“还好,我剩下不止一口气。”
崔玄继续团团走,“真是的,陵阳王这还在路上呢。等他真回来了,东都怕是不得一日消停了。”
裴恕之向前微微俯身,“对于接下来的情势,姑祖父有何见解。”
崔玄驻足,拈着胡须道:“陛下得位不正,褚氏兄弟又无人君之相,朝野内外思念旧朝之人可不少啊。”
“是么,有多思念?若只是茶余饭后感慨一番,并无多大用处。”裴恕之一脸凉薄。
崔玄白了这小狐狸一眼,“好,那就不说人心向背,只论利害荣辱。从古至今,功大莫过于从龙。朝堂上下有的是人想要这份功劳。问题是,从哪条龙?”
这话很是入耳,裴恕之点点头。
崔玄笑着继续道:“褚氏兄弟势大,锦上添花意思不大。能将身处谷底的郦姓皇子扶上皇位,才是大功一件——还是选陵阳王稳妥。”
裴恕之点了下头,“道理是没错,怕就怕人人都这么想。”
崔玄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裴恕之笑着站起身:“晚辈的恩师已然决意要拱陵阳王复位了。恩师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有他的支持,至少大半座朝堂会向着陵阳王。陵阳王不但没在谷底,还是一口人人争着烧的热灶。”
一听竟有秃驴敢跟贫道抢师太,崔玄脸都气绿了。
憋了半晌,他出言讥讽道:“刘语这个老东西,当初寡廉鲜耻挂牌出来卖的是他,如今一脸冰清玉洁也是他,真是好不要脸!”
“恩师说了,都是天意。哦,还有天命。”裴恕之闲闲道。
“狗屁天命!”崔玄目光阴鸷,“不去争,不去搏,几百年的阀阅世族说败落就败落,只能扒着女皇摇尾乞怜。只要储位一日不定,风浪一日不会停歇!还有褚氏一族,等着吧,三十年河东……”
裴恕之没兴致听老崔连番痛骂,便从蒲团边上捡了支碧玉拂尘在手中把玩——
有老刘与老崔两派势力暗中拱卫,陵阳王至少稳了六七分。
褚承谨的好日子不多了,怎生想个法子,用他再激一激女皇。
还有绘绘,元日快到了,不能叫她一直待在宫中。
他不在东都的日子,就让绘绘阖家团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