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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61章 鹿野堂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61章 鹿野堂

  “……尚服设二人,正五品,掌宝章服彩,其下设有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各二人。不过陛下自从登极之后,一应服饰从简,簪珥花严之类是不大用的,至于琮玺符节,则由内廷宫人亲管。”

  “啊?”

  “尚食设二人,正五品,掌膳食药剂,廪饩柴炭,其下设有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各二人。不过陛下移驾东都后,御膳与补剂只允可信之人掌理。”

  “这……?”

  “以上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或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或掌图籍法式与琮玺器玩,或纠察宣奏。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以使宫纪俨然,风气正肃。”

  端木慧流水般讲解,卢绘填鸭般牢记。

  之前裴恕之与宋先生担心的为难并未到来,端木慧十分尽心的引领卢绘了解宫廷中的一切,教导她熟悉女皇的起居习惯。

  不知是不是端木慧读书太多了,卢绘总觉得她的教导宛如古籍中的字句,云山雾罩,处处都是春秋笔法,非得透过一层纱窗才能窥得真意,譬如眼下——

  “陛下没有后妃,也没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统统没有。”卢绘听完对于六尚的讲解,忍不住问道。

  端木慧微笑:“不错。”

  卢绘想了想,又问:“目前宫中也只有洛川王一位皇嗣。”

  端木慧:“也对。”

  卢绘总结:“所以端木大人说的这么多……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其实一大半陛下都用不上。”

  端木慧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卢绘望向华丽高耸的宫殿,精致的鎏金鸱吻在阳光下幻彩四射,据说旧都长安的大明宫更加辉煌壮丽,巍峨宏伟。

  这么多宫廷女官与宦者,这么繁杂宏大的规制,都是为了皇帝一人而设计、存在。

  准确的说,是一位男皇帝——他那成百上千的妃嫔与宫婢,几十上百的皇子皇女,以及人数更多的乳媪傅母婢仆,才需要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廷来安置。

  一旦换成了女皇帝,即便龙椅上的权势依旧,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和谐,似是穿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再华丽,依旧是不合身。

  卢绘心底隐约有个念头——也许,女皇帝也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宫廷规制才对。

  “端木大人,那我们是哪一局的呀?”她问道。

  端木慧傲然一笑,“哪一局都不是,我等是陛下亲封的内廷舍人。”

  ‘舍人’是朝中一种常见的官职,显耀如裴恕之曾任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大诏,票拟宰相事务等;常见如朝会必见的通事舍人,掌管朝见礼仪与传达;还有时常受到人品考验的起居舍人,需要如实记录皇帝的言行细则。

  以往,并没有‘内廷舍人’这一职位,更枉论由女子来担任。

  端木慧在十四岁那年以一手惊艳的文采被女皇看中,直接以掖庭罪奴的身份被拔擢为皇后近侍,不久后被赐下一身绿衣官袍,后印敕封‘内廷舍人’,分走了本属于数名朝廷命官的许多职权,譬如草拟密诏与记录女皇言行等。

  女皇登基后,端木慧身上的绿色低阶官袍换成了醒目显贵的朱红色。

  此后,女皇又提拔过许多位学识才华都极出众的年轻女子。她们出身不同,性情各异,然而出于种种原因,都止步于绿色官袍,不久后离开宫廷。

  如今,卢绘也穿上了这样一身绿色官服。

  “嫁人、生子、持家,心中有了别的牵挂,就算想继续留在宫中,陛下也不愿耽误她们了……”端木慧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若有似乎的讥嘲之意。

  卢绘微微蹙眉,又来了,那层隐含深意的纱窗。

  端木慧视线一转,戏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许多,有少相在,万事都会给你预备妥当的,即便是亲事。”

  卢绘尴尬一笑,“哪里,哪里。”

  *

  女皇每日卯时二刻至辰时初起身,简单梳洗后活动半个时辰筋骨,有时是五禽戏,有时是舞剑,据说前些年女皇还敢跳百索。

  老人家最怕跌跤,经过端木慧与瞿松风的苦苦哀求,女皇才不情愿的放弃了这项活动。

  ——从端木慧这段叙述中,卢绘甚至听出了女皇的几分淘气。

  其实女皇不难服侍,她会对不合心意的臣子严厉责骂,进而责罚,却甚少对身边服侍之人发脾气。据瞿松风说,女皇为先帝昭仪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奴婢宽仁厚道,不但言语温柔,不吝赏赐,还时时关怀有急难的宫人与宦官。

  当时后宫尚有王皇后与崔贵妃,前者家世显贵,是文德皇帝亲自为先帝聘来的正妻,后者受宠多年,膝下儿女俱全,她们谁也没把来历畸零毫无依仗的女皇放在眼里。

  “宫廷之中,灯火能照到地方的只是一小片。”

  瞿松风迎着清冽的晨风,仿佛是自言自语,“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贵人眼中犹如蝼蚁般的奴婢们,个个心向陛下。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可也是一股助力,卢小娘子不可轻视呀。”

  什么助力呢?

  通风报信、预先提醒、甚至动些小小的手脚……这可太要紧了。

  卢绘低头行礼,“多谢大监提点,晚辈谨记了,绝不会慢待宫中任何一人。”

  瞿松风满意点头,然后耸起鼻子嗅了嗅,笑道:“今日是什么酒?好香呀。”

  卢绘从宽大厚实的袖笼中掏出一只小小酒瓶,“大监鼻子太灵了,本想偷偷拿出来的。”

  买卖人家的女儿,再受娇宠,耳濡目染十几年也知道该如何殷勤待客——说这话时,卢绘故意露出嗔怪之色,小圆脸上却是满满的亲近笑容。

  瞿松风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

  他拔开瓶塞,深吸一口酒香,“这是用新米酿的筛酒,味儿不错,绘娘有眼光。”

  瞿松风好酒,但品味很特别。

  他不怎么喜欢十几道工序下的宫廷美酒,也对入口甘醇的上等贡酒兴致乏乏;反而青睐市井田园酿造的土酒,要风味粗犷,原生野趣,却也不能过分粗粝,那就难以入口了。

  又因要服侍女皇,瞿松风从不狂饮,最多小酌几口。于是卢绘偶尔会从街边酒肆找些口味不错的酒水,装上一小盅带进宫来。

  瞿松风摇晃酒瓶,惋惜道:“绘娘越来越小气了,这么点酒几口就没了。”

  卢绘笑道,“品酒不在多嘛,何况大监身有要职,可不敢误了大监的正事。”

  瞿松风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道:“‘品酒不在多’,这话说的好啊。咱家当年也这么劝过一位好友,可惜他没听进去。”

  卢绘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监这位好友是因酒误事,被罢职了么?”

  瞿松风摇摇头,“他已故去多年,不提了,不提了。”

  宫闱深深,仿佛每一处都被东都阴雨反复洗刷成讳莫如深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明。

  反而是作为宫廷中心的女皇,无论经历多少尸山血海,依旧如太阳般明亮耀眼,光芒万丈,那些阴暗鬼祟与诡谋算计无法在她铸铁一般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从这一点来说,她天生就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女皇何止古来稀,都耄耋出头了,然而她依旧是卢绘见过最有精神的老人家。其精力之旺盛,连她那正值壮年的父亲卢致南都无法相比。

  女皇将早膳桌上的羊肉馎托、胡麻粥、烩鹿肉、酥炸金玲糕、果酒、还有掺了珍贵胡椒的茶汤一气吃了七七八八。

  卢绘记得第一次服侍早膳时,被女皇旺盛的食欲吓的不轻,须知老人脾胃虚弱,最忌暴饮暴食。何况这等份量的膳食,便是自认身强体健的卢绘也觉有点撑。

  回到后殿,端木慧一面努力往嘴里多塞几口糕点,一面告诉卢绘:女皇就是胃口这么好,卢绘眼中的暴食只是她正常胃口的七成。

  她还强调,女皇是很注意养生的。

  卢绘:“……”好吧,其实你吃的也不少,脖子都抻直了。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端木慧为何努力给自己塞食了。

  从巳时一刻起,女皇开始接连不断的处置政务,批改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召见朝臣。

  天下十道,百十数以上的州府郡县,税收、徭役、水患、灾害、饥馑、流民,还有为心怀怨恨的前朝皇族,摇摇欲坠的府兵制度,贼心不死的边地暗流……

  每个受到召见的朝臣都有许多话要说,必须把握难得的面圣机会,尽量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且尽力说服至尊相信或听从自己的说辞。

  卢绘原本觉得自家的南玉商行经营东西南北的行货与商队,已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阿耶阿娘那么精明强干的两个人,操持起来也时常忙的脚不沾地。

  谁知今日与天朝中枢相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时卢绘真佩服女皇的耐性,这日有一名官员光是对女皇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半天还未进入正题。女皇眼中已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却依旧耐心听这官员说完长篇大论,最后还对其勉励了几句。

  望着这名官员满面红光的退出去,卢绘只觉得耳中嗡嗡,站到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一时恨不能追上去打这货两拳。

  “慧儿,你怎么看?”女皇侧头询问。

  端木慧放下笔,恭顺又不失调皮的微笑:“这人想升官想疯了,谀词如潮,不知所云。”

  卢绘侧目看去,发现端木慧趁着答话的机会垂低双手,在桌下悄悄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

  她在心里微微摇头——不容易呀。

  女皇笑了笑,“考绩尚可,有才干,也能体恤百姓,旁的就随他吧,盼他能加倍用心的治理地方。”

  端木慧恭敬的叉手,“陛下英明。”

  卢绘细细咂摸女皇话中的未尽之意:没甚门第的寒门官员除非有极引人注目的才干,否则往往晋升艰难,给他们留个希望的念想,总比让他们没有指望的好。

  只是辛苦了在旁记录的端木慧,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

  十几日服侍下来,卢绘得出总结——运气好的话,午时末女皇便能理政结束,若逢多事之时,君臣商讨不断,至落日也未必能有个说法。

  女皇能吃能熬,精力旺盛,她理政不歇,凤仪殿中所有人便得奉陪到底,卢绘这样的跑腿兼打杂尚能溜出去垫些糕点充饥,端木慧就只能硬挺着勉力支撑。

  卢绘终于明白在以丰腴为美的宫廷审美中,端木慧为何还这么清瘦了。

  几个时辰高强度动脑动笔下来,端木慧已累的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然而卢绘看她字迹分毫不乱,措辞严整,行文华丽,不禁深深暗赞——到底是能在女皇身边待上三十年的人。

  “因为有陛下,我等女子才有这个机会,无需凭借声色之娱,便能站在这天下中枢的顶端,与当世俊才同殿为臣,一展抱负。”

  这是端木慧在卢绘入宫半个月后才对她说的话,十分真诚。

  但是依旧如同蒙着一层轻纱,话外有话,余意未尽。

  *

  申时二刻,天际泛起一层落日金辉,卢绘拜别端木慧,交符离宫,

  祉园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麻黄、桔梗、细辛、白芷、吴茱萸……夹杂着上等温酒的香味,宛如一层雾气四处飘散。

  她顺着积雪的遒劲老树一路往里走去,前方出现一座沉静典雅的院落,上有匾额,写有‘鹿野’二字,字体端正圆融,毫无花哨。

  她以前只在薛夫人的居处与沐香斋两处走动,还以为祉园就那么大,直至进入鹿野堂,才知祉园深处别有洞天。

  洛阳裴府原本不如长安裴府完备富丽,东侧半边是一片未经修整的园林,裴恕之入主后大刀阔斧的改建了一番,将东北角团团圈了出来,作为一处独立的院落。

  起初裴恕之为此处题名‘止园’,寓意‘就此止步’,他父亲裴桓某次回来,提笔又加了个偏旁,才叫做‘祉园’。

  此时已是隆冬,日落之后的鹿野堂处处阴冷森寒。

  即便迟钝如卢绘,第一次踏入此地也能察觉到异样,静谧的气氛与斑斓浓烈的华丽陈设恰成鲜明的对比。卢绘隐约知道,在肉眼瞧不见的四周暗处,埋伏了不知多少暗哨与箭镞。

  这片院落仿佛自有生命,处处笼罩着着与裴恕之沉默时一样的清冷气息。

  卢绘看着匾额上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深深叹了口气——与女皇和端木慧相比,自家的假舅父才是最难伺候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嵩。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这样冷清寂寥之地,却取了这么热闹欢悦的一个名字,裴恕之真是个奇怪的人。

  卢绘严重怀疑自己是这鹿野堂唯一的外来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斋就明显是经常接待外客的。

  巨大的主屋内部被精美的锦绣屏风分隔开来,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珍贵的云霜炭中似乎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的温暖馥郁。

  卢绘进门就被这暖和芬芳的气息激到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还不脱了外袍。”屏风后传来裴恕之慵懒冷淡的声音。

  卢绘连忙抖开厚厚的毛皮风兜与厚袄,沉默如哑者的侍婢接过后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四扇平整的水晶镶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靠在床头,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撑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绒厚毯与猩红的锦褥从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物美,景美,人更美。

  卢绘在心中轻轻叹气,读书多日,她深觉自己多了几分雅气,可惜幼时没好好学画,否则就能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画卷中了。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安。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长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继续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

  卢绘:“……”

  她怎么回答。

  有病治病,没病赶紧起来干活?

  假舅父这种充满幽怨气息没事找茬的话,她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会应对。

  裴恕之看少女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张口,“坐吧,今日宫里当差如何了。”

  卢绘拖来一个柔软厚实的锦垫,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还是让我在殿内随侍,没给我派活。她老是叮嘱我,‘多听,多看,少言,万勿妄动’。”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对你还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释,“让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贸然履职,一旦出错闯祸,立时就会遭到上峰的责罚与厌弃,这是一种常见的官场陷害手段。”

  卢绘好奇:“少相被陷害过吗?”

  裴恕之忽的冷脸,“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不知道非礼勿问么。”

  又来了——卢绘在心中无力叹息。

  那日她顺利通过端木慧的考较,激动欢喜的昏了头,一下扑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当时也很高兴的,还为她在太一楼开了及第宴。

  兴许是风寒未愈就饮酒的缘故,次日裴恕之就发起热来,晕倒在沐香斋时说了几句胡话。裴恕之醒来后问卢绘当时他说了什么,卢绘告诉他就是喊了几声‘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丝笑:“看来我想念父亲母亲了。”

  卢绘一派天真:“不如请令尊令堂回东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团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们如今云游到哪儿了?”

  “一家团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许久之后摇摇头,“团聚不了的……他们,谁都没法来。”

  卢绘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后的变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头笑面虎,不论肚里如何狠辣算计,脸上总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风;如今他却暴躁易怒,忽冷忽热。

  他不愿多见卢绘,常是三两日才命子烈传句话过去;便是见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与卢绘隔着三尺远,似乎衣角都不愿沾上的样子。

  卢绘有些伤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贵,大约嫌弃自己不知礼数,举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谨守礼数,保持距离,裴恕之又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言辞尖刻,莫名其妙的连老宋都受不了,连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庙听禅去了。

  卢绘溜不掉,只好继续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养病,她须得每日从宫中回来就去探望。哪怕无话可说,对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还会亲自来‘请’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来。

  卢绘从思绪中清醒,本欲起身过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一时进退无措。

  裴恕之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靠在隐囊上轻喘:“你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卢绘刚想跪坐回去,前方冰水一般的视线就压了下来。

  “不会不会,我不怕过病气,少相的身子最要紧。”她连滚带爬的从地板上起来,绕到裴恕之背后替他抚背顺气。

  年轻男人的背脊挺直,漆黑的长发拨开一边,修长颀伟的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背对着少女的身姿紧绷而戒备。

  卢绘心想:习武之人一旦背对别人,往往会习惯性的生出警戒之态。

  对此她非常理解,没什么可劝慰的,于是她运力于手掌,温柔而沉缓的一下一下抚顺裴恕之的背部。

  逐渐的,她感到手掌下的背肌慢慢放松下来。

  裴恕之侧首望向少女,“力道用的很好,你学过?”

  卢绘微喘,“我阿耶年少时伤过肺,阴寒天容易咳嗽,我幼时常见阿娘为阿耶揉背顺气……看也看会了。”

  裴恕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甚是愉悦,展颜一笑,犹如雪树堆花,冰河乍融,看的卢绘有些眼直。

  “令尊令堂举案齐眉,同生共死,做他们的儿女,真是福气。”裴恕之低声道。

  卢绘有些眩晕,随口就道:“是呀是呀,我阿耶是陈年宿疾,可少相的风寒之前明明快好了,怎么这阵子又厉害起来了。”

  说是久病不愈,可他日日上朝也没见落下任何朝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堂内气氛骤变,裴恕之凤目一横,声如淬冰:“你说我无事装病?”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只是担心少相迟迟不能病愈,这个、这个耽误了少相的大事。”

  裴恕之轻咳起来:“我久病不愈,我看你是嫌我烦了。罢了,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走!走,走,免得被我牵连!”

  “我,我……”卢绘不擅言辞,急了只能大声表白,“我不知该如何明志——我宁愿少相的病痛尽数移到我身上,我来替你头疼脑热,替你卧床病痛,苍天在上,若我此言有虚,就叫我……”

  裴恕之豁的直起身子,一把将少女拉到身前,力气之大全然不似卧病之人。他急急的捂住卢绘的嘴,低吼道:“你这痴儿,誓言是能随便乱起的吗?!快说自己童言无忌,神鬼莫介怀!”

  卢绘实在无奈,在宫里要猜端木慧的意思,回家还要猜假舅父的意思,宋先生又脚底抹油跑了,留自己一人四面楚歌,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坐在胡床边上,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宁愿替你病了。少相你快些病愈吧,看你生着病,比我自己得病更难受!”

  她自幼体健如牛,快十六岁了非但没得过大病,连小病都很少;与其整日承受裴恕之的忽冷忽热,动辄得咎,还不如自己大病一场呢。

  裴恕之心口发热,感动异常。

  其实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常年戒备,早已习惯了将所有危险因素排斥出自身周围。他隐隐觉得若是放任自己继续与卢绘亲近,将来会有许多事不受控制。

  既知前景不妙,自然应该早早截断来路,以绝后患。

  可他又不能自抑的抗拒这个决定。

  裴恕之内心辗转,反复衡量之下终究觉得还是大事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真是他深思熟虑的人生中唯一的得过且过。

  他艰难说道:“绘绘,你以后要将我当作长辈看待!切记!”

  卢绘左右开弓胡乱擦泪,迷茫道:“我在外面一直叫你舅父呀,少相是希望我在家里也叫你舅父?”那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必。”裴恕之惨然一笑,“唉,绘绘什么都不懂呢。”这样也好,就止步于此吧。

  一个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另一个已然在心中沧海桑田的挣扎几周天了。

  最后殊途同归,暂时达成共识,天道真妙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没错,我怀疑你在装病。

  男主: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老宋:佛海无边,回头是岸,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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