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一
祉园如常宁静,静的几乎不像一座色彩斑斓的繁茂园林,馥郁浓烈的花团枝叶不见朝气,反透着隐隐杀气。
敬宣与老宋风火轮般赶去裴恕之的居所,一前一后踏至内堂门边。
裴恕之散着衣襟坐在胡床上,外袍褪下半边肩头,露出血迹斑斑的雪白绫缎中衣。
卢绘跪在床边,伸手想翻开衣袖看看伤势,却被裴恕之一下摔开。
他眼底冷光流过,“适才你向那小子使什么眼色?你怕我要他的命?我受了伤,你头一个却担忧那小子的死活,呵呵,好,好,你真是好的很!”
卢绘手足无措,生生急出一脑门的汗,“不不,不是的,你的侍卫应变太快了,我才转个头,他们就已经抬起臂弩亮出箭镞了。我怕张嘴晚一步阿乌尔就会利箭穿心,这才喊出他的身份请大家住手!”
“怎么会?”靠在门后的子烈忍不住嘀咕。
他们都是在军中打磨过的顶级护卫,除非主君性命有危,否则当以生擒刺客为上,事后拷问出幕后主使,才能杜绝行刺。当时虽然他们齐刷刷的扣住臂弩,但其实瞄准的都是那胡人少年的四肢,而非躯干头颅等要害位置。
这道理裴恕之明白,敬宣和老宋也明白,唯有卢绘不明白,于是在裴恕之为她挡刀见血之际,当着一众家丁与侍卫的面放声尖叫着‘那是我的未婚郎君,别伤他性命’,直到看见裴恕之惊愕发狠的神情,她才补上一句‘已经退了亲的’。
当时的情形,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这些日子下来,众侍卫多少也听说了卢小娘子的‘精彩’情史,也知道自家主上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两个前任,这囫囵气都还没喘上一口,就又来一个?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脸色阴沉的可以拧一碗墨汁的自家主人。
“怎么,敢在我跟前亮刃行凶,他不该死么?!”裴恕之恨声道。
卢绘语无伦次:“不不,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杀我,少相…啊不是,舅父,我我…”真不是她口拙,委实整件事颇为复杂。
裴恕之冷笑连连,“我一意护着你,生怕你碰破磕伤到一点儿,你却只护着那狼崽!什么舅父,我不过是你的冤大头!”
卢绘快急哭了,“你别这样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她着急的去拉他衣袖看伤,裴恕之铁青着脸就不是不许。
两人拉扯之际,挨在门边的老宋越听越皱眉,满心怪异——不是之前定好的‘挟恩图报,笼络许氏’之计么。
既然裴恕之碰巧为棋子(卢绘)受了伤,此刻不是应该趁机示恩,对棋子展现宽宏大量的气度,着意笼络,多加抚慰,使其感动后愈发效忠么?怎么反而连讥带骂,气急败坏,闹的这样难看?
敬宣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觉得裴恕之日子过的淡而无味,堪比鳏寡孤独,如今总算有些生趣了。
老宋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卢绘回头哭腔道:“宋先生,您快来给少相看看……”
老宋装作刚到门口的样子,挎着药箱大步踏进内堂。
敬宣在肚里大骂:扫兴的老光棍不解风情,活该下半辈子继续旱下去!
老宋俯身查看伤情,染血的衣袖之下是年轻男人紧实有力的修长臂膀,白皙的皮肤上浮着几根青筋,肘部以上两三寸处有一道细而长的刀伤,皮肉豁开状如一片柳叶。
敬宣‘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伤好生厉害啊!”
裴恕之抬头白他一眼。
卢绘急急道:“适才子烈说这伤不重的!”
敬宣瞟了门口的覃子烈一眼:“倒也不算胡说,于那些莽汉而言,头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唉,如此重伤,不如去太医署请人来看看罢。”他装模作样,一咏三叹。
老宋看了看伤势,再抬头看了看穹梁——这明明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皮肉伤,哪怕请出药神菩萨来也不过是清洗缝合上药三步走。
他觉得郡王在阴阳怪气,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裴恕之看不下去了:“胡说,缝两针即可。宋先生,麻烦你了。”
他又道,“子烈,去将那胡儿带来。”
老宋先清理伤口,卢绘捧了一盆清水侍候在旁,敬宣则帮忙烧针煮线,他闲不住嘴,调侃道:“独孤子洵跟你退亲后,你不是立刻启程了么,哪来功夫又定了门亲事,说说吧。”
“他不是在子洵之后,是在孝忠之前。”卢绘低着头像认错一样。
敬宣怪笑两声,“又是私定终身?你们沙州的紫杨木可委实忙碌啊。”
卢绘忽然抬头:“这次不是!”
裴恕之不悦:“别废话了,说要紧的。那胡儿是什么来历?”
卢绘叹道:“我们从小认识,他祖父是昔万丹部的可汗……”
裴恕之眸子一定:“社咄罗汗?他是契丹人?”
看敬宣和老宋两脸茫然,他简单解释:“昔万丹部是契丹人的一支小部落,多年前受海骨钦汗裹挟,跟着屡次扰边。凤临五年安西四镇克服,社咄罗汗率众归降,之后就被朝廷安置到松漠都督府,与其他契丹部族一道聚居。”
卢绘在心底微微叹息。
她就知道,假舅父博闻广识,记性又好,但凡多说两句,他立刻能将人家祖宗三代的底细都揭穿,待会儿她可怎么掩饰啊。
裴恕之转头看卢绘,“松漠都督府与沙州相距何止千里,你们如何相识?”
卢绘叹道:“阿乌尔的耶娘是两家部族会盟时结的亲,后来盟约破了,他阿娘跟着父兄往西迁走了,他阿耶自然也另娶了。社咄罗汗有十几个儿子,百来个孙儿,阿乌尔从小没人照料,过的很苦,好在后来被他叔父真默咄收养了……”
提到这个叔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松漠都督府物产不丰,真默咄叔父经常跟着商队来往东西,用马匹兽皮为部族换些所需之物,一来二去就与我耶娘结识了。”
少女的眼前仿佛迷蒙了一层赭红色的霞光,那是沙州傍晚的天际,弥漫着香料与沙漠的味道。荒凉的丘陵脊线蜿蜒延伸到远方,熟悉的驼铃叮咚响起,这次,商队中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神情阴郁的漂亮男孩。
“阿乌尔的耶耶和后母都不是好东西,他们的儿子经常打骂欺辱阿乌尔。阿乌尔八岁那年,实在受欺不过还了手,失手打瞎了后弟的一只眼珠。他后母气的发疯,非要阿乌尔偿命……唉,昔万丹部是待不下去了,真默咄叔父只好将阿乌带来沙州,寄养到我家。”
裴恕之与敬宣对视一眼,他俩自幼耳濡目染,对后母这种行径再清楚不过了。游牧部族婚育混杂,历史上有才干的女奴之子越过庸碌的阏氏之子上位的比比皆是。相比血统,族民更重视个人才能。
由此看来,那位阿乌尔必然才干不俗,才会被小小年纪就被后母深深忌惮。
果然——卢绘说道:“阿乌尔很是聪慧,不管西域哪国的话,他听过几遍就能说了,阿耶还说他是天生的买卖人。”
“不论是茫茫大漠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阿乌尔只要走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他还能看懂日月星辰的位置,哪怕是无人走过的蛮荒之路他也能自己摸索出来,康老大都说他不做向导可惜了。”
“他力气大眼力准,十岁时骑射就超过我们牧场上所有人了,十二岁就设下陷阱格杀了一头野熊,还将熊皮熊胆熊掌的都分给大家,我们那一带的少年人没有不服他的。”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威能降兽,仁而服众——这下别说是后母,连裴恕之和敬宣都生出提前除患的心了。
卢绘还在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很感激耶娘,对我很好……”
敬宣:“呵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年前他满十四岁,就请真默咄叔父按照中原的礼仪请了媒人向我耶娘提亲。这么多年看下来,耶娘对他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张伯父张伯母也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就定下了亲事。”
老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恕之面如覆霜:“那你自己呢?你与他心有灵犀,两情相悦?”
“心有什么?”卢绘小圆脸上一阵迷茫,“阿乌尔说他养得起我,哪怕没有耶娘的家产他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从小他就处处关照我,不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让着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了。”
裴恕之气的将脸转过去。
这世上有许多样人,有些人情窦早开,小小年纪就知道情思缠绵;有些人则后知后觉,人到晚年才开窍醒悟。最麻烦的就是卢绘这种,明明不懂,却自认为很懂,还让身边人都以为她懂了,其实依旧半懂不懂。
裴恕之想捏死她。
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卢绘了——卢致南夫妇情义甚笃,祸害精自幼亲见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理所当然的将同样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
那些说得来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伙伴,再加上一点点利用(李孝忠),一点点怜悯(独孤子洵),还有一点点青梅竹马之情(阿乌尔),祸害精就觉得可以嫁了。
何况边地胡风盛行,卢致南夫妇估计也没怎么约束女儿,反正初嫁不成还能二嫁三嫁,便导致祸害精连续几次轻率许嫁。
虽然定亲三次,但男女之情对卢绘依旧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实,从未有过由内而外的情意萌发,就如同‘时辰到了该用饭了’与‘腹内饥饿想用饭了’之间的区别。
老宋开始下针了,裴恕之抿唇忍耐,雪白的皮色,血红的伤口,鱼钩般弯弯的细针扎入肉层,细细的桑白皮线拉动时发出渗人的轻响。
卢绘看的心惊肉跳,不断发问,“不用乳香酒么?我看胡人大夫治伤时就用乳香酒麻痹伤处,孝忠还用过大草乌……”
裴恕之斜乜一眼,“该怎么处置那胡儿我自有主张,你假惺惺的卖好也于事无补,该杀还是得杀!”
卢绘自觉没脸,转头就想起身。
“你去哪儿?”裴恕之又道。
起身了一半的卢绘连忙回来,装作是转身从一旁拿了条帕子,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还柔声殷勤的问着,“要不要吃糖浇樱桃?酥糖蒸梨?我阿耶说失血后要多吃些甜滋味的,要不我给你做个拔丝频婆果(苹果)吧。”
裴恕之神色稍霁:“你连炉灶都烧不好,就别给庖厨娘子添乱了。”
“……”敬宣十分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模样的才能负心薄幸。没想到啊,如今世道变了,连祸害精这样的也能当负心人了。”
卢绘稀里糊涂:“殿下是在责备我么,我从没负过心啊。”
敬宣:“不,我是在夸你双亲,给你生了一副老实样貌。”
裴恕之冷冷飞了记眼刀过去。
*
裴恕之说缝两针,老宋就真的只缝了两针,刚刚收针剪线就看见子烈就押着人回来了,四名佩刀侍卫将一个胡人少年压着跪倒在地。
当他抬起头来时,敬宣与老宋只觉得眼前一亮,有一种纷至冰河见雪山的惊艳感。
少年一抬眼,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碎金生波澜。
敬宣素爱鉴赏美人,忍不住走前几步端详。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鼻梁高耸,双眸湛蓝,金褐色的碎发中散落着缕缕金色丝线,肤色白的宛如雪花石,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汉混血的英气,也不同于独孤子洵那种水墨山水般的秀丽,像是西域贡入的水晶花瓣盏,是一种极纯粹剔透的少年俊美。
敬宣暗叹祸害精倒是艳福不浅。
老宋却想这人父系契丹,那么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统,那里的胡人什么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都有。他又见子烈没给这胡儿嘴里塞东西,想是这胡人少年着实冷静,被擒后全然没有大喊大叫,是以也没有堵嘴的必要了。
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
裴恕之心中有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温言向阿乌尔道,“手下人没个轻重,阁下没受伤罢。若你愿意好好相谈,我可撤下侍卫。”
谁知阿乌尔摇摇头,金芒微洒,“你还是让人制住我吧,一旦得了自由,我必要报仇。”
话是冲卢绘说的,少年的目光却投向裴恕之,眼中是一片坦然明确的敌意——从暗处瞥见他们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来由的厌恶这个清雅美貌的华服大官。
裴恕之何等敏锐,怎能察觉不到。
他短促的冷笑几声——好极,好极,卢绘的三任‘故人’中,他也最不喜眼前这个。
卢绘被假舅父嘴角那抹渗人笑意惊了下,终于忍不住回头说道,“阿乌尔你别发疯了,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你动一动就是个死!”
她又转头赔笑,“幸亏我舅父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一般见识,才留了你一条性命。”
阿乌尔忽问:“他是你舅父?”
卢绘连忙答道,“对对,我们两家是新认的亲戚。我舅父不但仁侠仗义,通情达理,慷慨体谅,还有好多学问——你知道吗他十四岁就进士及第了!在他身边我学到许多礼数,以后我再不会胡闹了,你也不要胡闹了……只要你保证老实回去,我舅父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哦,舅父?”
她本不善言,没头没脑的说了一箩筐好话,也不知当不当用。
裴恕之淡淡瞥她一眼,不置一词。
阿乌尔抬起头定定看去,碧蓝色的眸子顿如海水般倾注过来。
卢绘深知他习性,心觉不妙,可惜不等她阻止她那不知死活的竹马已经开口了。
“不,你在说谎。他不是你的长辈,甚至不一定是你家亲戚。你耶娘如何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信任他,更不喜欢与他一处待着学什么破礼数!”阿乌尔一字一句说道。
此言一出,老宋啪嗒跌落手中药瓶,覃子烈将手按在刀柄处,只等主君一声令下灭口。
唯有敬宣以袖掩面,闷笑的开心。
裴恕之强笑一声,本想洒脱的置之不理,谁知笑完之后怒气难消,他只得冷着脸立起,拖着曳地的绫缎中衣,背身站到窗前。
卢绘头大如斗,慌忙辩解,“不是的,没有没有,舅父你别理睬阿乌尔的胡言乱语,他故意气你的,啊不,他是害我呢……”
她又凶巴巴的对阿乌尔,“你别胡说了行不行!”
裴恕之继续背身沉默以对,敬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多年情分啊,到底与前头两个不一样。”
阿乌尔立刻警觉,“什么前头两个?”
敬宣笑道:“对你来说是后来的两个。”
“殿下!”卢绘大怒,恨不能给这不靠谱的皇孙脑门上来一木槌,“我倒霉的一塌糊涂,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大了!”敬宣看戏看的乐不可支,触及女孩凶神恶煞的目光后假咳一声,装出主持大局的模样,向阿乌尔道:“你究竟与阿绘有何仇怨?细细与本王说来。”
阿乌尔平静的回答:“她杀了我至亲之人。”
卢绘赶紧辩解:“我没杀真默咄叔父。”
敬宣听出来了,“他那个叔父死了?”
阿乌尔冷笑:“你是没亲手杀他,可你比亲自动手更狠。你向官府告发叔父意图谋反,害的他被斩首示众,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也全都被杀!了”
‘意图谋反’是个很微妙的罪名。
首先,谋反自然是十恶不赦的,株连多少族都有道理;其次,‘意图’又表示谋反还没开始,只是打算打算,甚至有可能还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罪名的轻重只取决于裁决者的心意——正面案例是几年前的褚承谨私造龙袍,属于典型的‘意图谋反’,但褚皇看他傻的厉害,就轻轻放过了;反面案例是几十年前的吴王,实实在在清白无辜,却被宰相宇文东阁用此罪名逼迫自尽。
敬宣到底是向着卢绘的,于是转头就问阿乌尔:“你叔父真要造反?”
“自然没有!”阿乌尔愠怒,“我叔父只是运了一批农具回松漠都护府!”
“你快别说了!”卢绘哎呀连天,“阿耶不是送你往西域以西去了么,你回来做什么。”
阿乌尔冷哼一声,撇开脸。
裴恕之忽然转身,“农具?是铁犁,铁锄?”
敬宣一怔,暗赞裴恕之反应快。他当即呵斥:“你们竟敢私贩铁器?!”要对归降而来的异族实施成功的羁縻之策,控制盐铁等物资便是主要筹码之一。
阿乌尔昂首冷冷道,“若无铁器,我们拿什么开垦荒地?如何转牧为耕?”
随即他神色一黯,“只是些劣质脆弱的粗铁,仅能造为农具,没法用作兵械的。真打成了刀剑,击打几下就会碎裂。”
老宋哦了一声,对裴恕之与敬宣解释道:“都护府遥远,朝廷的旨意也要灵活应变,依照各地不同的情形来处置,方得妥善。”
你让人家放下刀剑,不再烧杀劫掠,总得有个营生吧,没有农具如何马放南山。
身为地方都督或行道大总管,既要安抚羁縻,又要防备戒惧,处置的好,自然相安无事,逐渐融合;处置不好则会激起变乱,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既然只是劣质粗铁,民不举官不究的,你干嘛去告发他叔父?”敬宣这些年混迹酒肆乐坊,颇懂‘道上规矩’。
“我弄错了。”卢绘居然如此回答。
敬宣奇道,“弄错了?”
卢绘跪坐的笔直,神情镇定到诡异,“我误听了传报,不曾细想就去官府告发了真默咄叔父。偏巧张伯父领兵外出剿贼,主事的官员又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便以‘私贩铁器,意图谋反’的罪名处置了真默咄叔父及其随从。”
敬宣察觉出其中古怪。
阿乌尔一阵挣扎,俊美的面孔扭曲起来,“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骗了你,有人故意要害我叔父,那人是谁?说啊,你倒是说啊!”
卢绘摇摇头,没去看他,“没人骗我,就是我鲁莽行事。谋反大罪岂是玩笑的,倘若事发,必然牵连我家,当时阿耶阿娘不在家,你又刚刚押货出门,于是我自作主张,先行告发了真默咄叔父,保全自家要紧——就是这样。”
“你骗我!你从小良善仁厚,并非自私凉薄之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说出真相,说出来我就不怪你,”阿乌尔嘶吼着,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希望视若至亲的青梅说句假话哄骗自己。
谁知卢绘毫不动摇:“事不关己,自然可以良善,一旦与自家安危相关,谁还顾得上与人厚道。”
阿乌尔声线颤抖,“你告发我叔父时,就无一刻顾虑到我么!”
卢绘依旧稳如老狗,“要紧关头,顾不得了。”
少年悲愤控诉,少女言语冷硬,一来一去吵的情天恨海难以厘清。
老宋张口结舌,敬宣神情微妙的摇摇头,裴恕之则沉着脸在窗边走来走去,指间捻着一枚玉佩不住翻覆。
阿乌尔怔怔落下泪来,一时碧海生雾。他带泪而笑,“好好好,原来自小到大我都不曾认识过你。你最好这回就杀了我,否则我定要报此血仇!你耶娘待我有恩,我不动他们;你弟妹年幼,我也不动他们。不过你和你身边其余之人,连同你这位刚认的什么舅父,我杀一个算一个!”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对卢绘更是熟稔之极。说这个姓裴的是绘绘舅父,他一个字也不信。
适才暗中观察,姓裴的白马银鞍,轻裘缓带,可谓是满身的春光潋滟;可绘绘那模样分明是受了辖制无可奈何——她明明骑术娴熟,为何要憋屈的坐在轺车中?
卢绘已经不敢去看裴恕之了,声音微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不要牵连其他!”
假舅父看着温和雅致,实则是个狠角色,金州山丘上那百来号盗匪他说杀就杀,哪怕弃械投降了也没留半个活口,甚至提前备好了内讧互杀的假象。
他若真动了要杀阿乌尔的念头,根本不用借助朝廷官府之力,只要阿乌尔踏出神都一步,怕是立刻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卢绘赶紧求情,“少相,不是的,阿乌尔只是说气话的。”她慌乱的语无伦次,“阿乌尔伤了少相,罪无可恕,我愿替他抵过……”当下右手拔出腰间的亮银妆刀,横刃向左臂划去。
“够了!”裴恕之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松手!”
卢绘看他满脸肃杀之气,赶忙丢开刀。
裴恕之一脚踢开妆刀,背身过去依旧恼怒,冷笑着扬手一拂,宽大的衣袖将窗边案几上诸样事物尽数扫落,插了新鲜花苞的白玉瓷瓶,赤金翠玉螭水盏,混杂着清水碎裂散落一地。
他转身踏前,倏然伸手去抽覃子烈腰间宝刀,并冷冷笑道,“留他性命也不难,剁去一手一足便再也坏不了事了。”
卢绘大惊失色,尖叫着‘万万不可’扑过去抱住他。
裴恕之手腕一翻,宝刀明亮锐利的刃光照在眼前,冷哼道:“这等狂徒,有何不可!”
卢绘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涨红的脸颊沾满泪水。她也辩解不出什么高明理由,只能呜呜哭道,“你要砍他手脚,不如先砍了我罢!我替他死,我替他抵罪!”
阿乌尔看自幼疼爱的少女哭成泪人,满身倔强坚冰也不禁融化成水。他含泪道:“你害死我叔父,此刻又来卖什么好!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快滚开,是死是残我自己受着!”
“你还敢嚣张!”裴恕之怒而挥刀上前,只挪动两步就被卢绘紧紧抱住,“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屋内鸡飞狗跳。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不至于啊。”老宋呆立着喃喃自语。
敬宣将头靠在老宋肩后,笑到浑身抖动,断断续续道:“来日,他生了小娘子,要嫁给不知什么来路的登徒浪子,大发雷霆,约莫就是这么个光景,呵呵…呵呵…”
“哎呀六郎别笑了!”老宋无奈,“快去劝劝吧。”
敬宣拖拉不肯去,谁知此时书斋外忽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禀报少相,左仆射董公登门求见。”
这消息仿佛一兜凉水泼下,打断了一屋狗血。
老宋大喜,忙道:“不知董相何故来访,少相,大事为重呀。”——赶紧的,什么事都好,把眼前的乱七八糟打断。
敬宣嘟囔,“董老儿能有什么大事。”耽误他看戏,真讨厌。
裴恕之下意识的迈步,才发现自己还被卢绘抱着。他满腹邪火,低声吼道,“还不松手,要不我先砍了这胡儿再去见客?”
卢绘忙不迭的松开胳膊,连声道:“不不,自然是忙正事要紧,要不你先把刀还给覃侍卫吧,挺锋利的,容易伤到……”
裴恕之怒瞪过去,卢绘连忙缩回爪爪闭嘴怂成一团。
裴恕之觉得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被气死了,当即倒转刀柄掷还子烈,留下一句‘我去更衣见客,请六郎与先生料理一下这里’后就要迈出书斋。
卢绘视线一直跟着裴恕之,看他面若冰霜又杀气腾腾,便没话找话的追了一句:“舅父别忘了换一身衣……”她没说下去。
裴恕之在门边驻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屋外尽是洋洋洒洒的夕阳余晖,将远处的池塘,庭院中的花木,还有他身上沾有斑斑血迹的雪白中衣都染成陈旧的橘色,明明毫无温热,却意外有一种柔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