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裴恕之淡淡道,“请崔夫人坐下。”
一个女狱卒端来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后两人退出关门。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记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缘。”
崔夫人赶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贵人事忙,居然还记得民妇,民妇……”
——那是为崔家老族长崔懋致仕所办的盛宴,她作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费了许多银钱与周旋才获得赴宴资格。记得酒宴半歇之际,一众女眷隔着花树与湖面,远远望见了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少年权臣裴恕之。
当其余贵妇娘子畅想‘此人若能为我佳婿’时,崔夫人却在心中痴痴的想着,何时儿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众星捧月的荣耀威势。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断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双膝一软,嚎啕哭诉起来,“民妇真没有行刺皇孙啊!民妇不知那是皇孙啊,民妇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顿。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闹,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声——她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不愿回那鬼地方去。
“几日前你所伤之人乃当今陛下之孙,信陵郡王郦敬宣。当时多人所见,你指使仆从气势汹汹,显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辞简洁,“按本朝律例,行刺皇亲其罪当诛。”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筛糠,“民妇真不是要行刺皇孙,请少相明鉴!”
慌乱中她想起一事,“对了,请少相质问那个小贱……卢氏女,她能证明民妇并无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悦,“南玉商行之主卢致南出身范阳卢氏,月前已与裴家认亲,其女卢绘算起来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随意打人却打到了皇孙头上还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满脸惊愕,“她家只是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几代白身了,早就与平民无异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数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发颤,手脚麻软,满心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此次也是绘绘念在旧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继续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见到一丝天光,此刻也顾不得往日恩怨,连声道:“是啊是啊,卢小娘子与我儿情深义重,自然要替民妇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绘绘与令郎旧事已了,莫要再多牵扯。”
崔夫人虽然骄狂嚣张又糊涂,但脑子反应倒不慢。
联想那日卢绘与宣皇孙在街上有说有笑,她飞快琢磨起来——那小贱人生有几分颜色,又爱说爱笑会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笼络宣皇孙,才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释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极力恳求。
裴恕之道:“就算没有行刺之意,宣皇孙那一身伤总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殴伤皇亲当处杖刑后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头一紧——她听说过杖刑,男囚需要剥光衣物受刑,女囚也仅能着一身单薄里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间就尽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说屈辱难当,这份罪过她哪里受得起啊。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呜的轻泣起来。
“不过本相向宣皇孙讨来个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为流刑。请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后刑满。”
崔夫人原本听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颗心,立刻又吊了起来。她颤声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妇哪堪承受啊!请皇孙开恩!”
“那么还有一个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罪弟子也当为亲长稍许抵过,夫人膝下有一子,还是去年陇西郡的解元罢。”
崔夫人希冀的抬起头。
“革除汝子功名,带罪发还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孙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话中的每个字都如铁锤一下下重击在崔夫人心头,她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功名怎能轻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总得叫宣皇孙出了这口气,要么自己受罪,要么至亲受罪,夫人自己选吧。”
“求少相再行开恩,为了弥补皇孙,多少银钱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继续哀求。
“夫人莫要太贪心了,你痛殴了皇孙一顿,莫非还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来,神色中已有几分不耐烦,“本相还有事要忙,请夫人尽快决断,本相好跟皇孙交差。”
崔夫人瘫软在地,哆嗦着嘴唇难以成言,水货煎熬之际,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从小聪慧美貌,虽然生于一个败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爱,从未想过拿她去卖婚换钱。可是标梅已过,姻缘说来说去总不如意,不是空有钱财但不识诗书礼仪的商贾,就是有名望但贫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愿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钱,请媒人多番寻找佳婿。
虽然兄嫂脸色难看,但双亲实在疼爱她,于是又蹉跎数年,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隔着两个县找到了独孤氏。
独孤氏本是汉阳大姓,但这一支却子息单薄,甚至连续数代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
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待回乡后,母亲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旧奉养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间,自当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听她摆布了。”
内向忧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卢绘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蓄起清雅的三络长须,成为一方学魁,自己种茶养鱼,闲云野鹤。
*
卢绘一蹦一跳的走进沐香斋。
案头卷册堆积如山,裴恕之独自伏案写字,头也不抬,“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该去的,子洵说要当面谢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声,“他也配我亲自送行?”
卢绘讪讪的,“那您好好写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来。”裴恕之抬起头,将笔杆往白瓷水瓮中一丢,清水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
“接下来独孤子洵打算做什么?”他问。
卢绘:“子洵说要回家读书,有空到田垄间走走,闲来与老农或贩夫走卒聊两句。见天,见地,见人间烟火。”
“他不打算参加明年举试?”裴恕之有些惊讶。
卢绘:“子洵说,修身齐家治国,他的学问尚不扎实,何况修身齐家,更枉论治国了。”
裴恕之点了点头,“多些阅历是对的,就他单纯易折的性情,进了官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卢绘挨到他身边,嬉笑娇俏,“舅父十四岁就做官了,比我现下还小呢,当时怎么没人将你生吞活剥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动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卢绘捞起他一边衣袖,将嘴张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作势咬下一口,“啊呜。”然后将头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声来,“淘气!那件信物呢。”
卢绘忙道:“我还给了子洵,然后让他用火折子亲手烧了。不信您问子烈,他站在后头都看见了。”
负责护送的覃子烈被卢绘赶远远的,因此听不到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是燃起火折子烧葫芦锦囊的还是能看见的。
裴恕之终于满意了,“他居然肯烧?我还当他宁死不屈呢。”
“子洵说,旧事已去,来日再期。”
裴恕之冷冷道,“所以你俩告别时,隔着老远彼此大喊‘后会有期,来日方长’?”——这是覃子烈唯一听见的一句。
卢绘无奈,“子烈传的也太快了。”
她挽着裴恕之的臂膀坐下,“糟心事已了,您就别老板着个脸了。今日我见子洵神采朗朗,正要谢您呢。对了,你怎么知道崔夫人会中计啊?”
裴恕之一侧臂膀触觉温软,身上莫名有些热。
他侧开头,解释起来,“三年前我见过崔氏,挤在一群妇人中间喧闹。依稀飘入耳边几句,说这位寡居的妇人甚是眼高,怕是改嫁不出去了云云。”
清河崔氏与其他几家五姓七望一样,几十年间连受排挤打击,早没有当年风光了,崔氏却巴结的殷勤,仿佛沾到些好处。
卢绘蹙眉,“想改嫁难道就不是好人了么?”
裴恕之摇头,“你没明白。崔氏在汉阳县做出的姿态是矢志守节,但在神都却是另一副面目——说明她是愿意改嫁的,但改嫁的人选必须上上乘。”
“这样一个人,去年年底时答应改嫁了,想必是物色到了极好的人选。既然如此,怎么又会忽然反悔,追到西北边城去呢?”
卢绘恍然:“对对对,子洵正是以为不用再受母亲管束了,才敢向我求亲的!”
裴恕之:“我转头一查,原来是崔氏议嫁之时陇西传来了揭榜的消息——独孤子洵高中解元。若我猜的不错,独孤子洵一直受其母压制,心事郁结,无心举试。因为崔氏跑去神都改嫁,他忽觉松快,就顺手下场一考,此事崔氏原本不知。”
“哇,顺手一考就能考个头名啊,子洵可真了不起。”卢绘与有荣焉,颇为感动。
随即她瞥见某人面色不善,忙道,“崔夫人一听儿子考中解元,就觉得子洵离当大官不远了。与其改嫁到别人家中,还不如继续在独孤家当个风光的老太君,于是立刻悔婚去找子洵了,对吧——可这也不能证明她不是个慈母啊?”
裴恕之露出一抹讥嘲,“说我先入为主也好,崔氏一看即非至诚慈母。所谓由爱故生惧,真是极爱之人,总有几分惧怕。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几次三番对儿子以死相逼,任意摆布,从不害怕将儿子逼疯逼死。孤独子洵一身郁郁病态,几近崩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在悬崖边上了,崔氏却全然不管不顾……”
他摇摇头,“我经手的数千桩案件中,见的多了。”
“由爱故生惧,这话说的真好。”卢绘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要是崔夫人宁愿受刑流放也不中计呢?”
裴恕之将脸一板,“天降这等十全十美的慈母,独孤子洵余生就好好受着罢,外人不要多管闲事了!”
卢绘噗嗤一笑,“少相,到今日我才对你心服口服,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凌厉聪慧之人。”
裴恕之毫不感动,“你才多少阅历,见过几个明白人?”
书斋中片刻沉默后,裴恕之忽觉自己的手腕与手掌受到按压,“你在做什么?”
卢绘将他的手臂抬到两人之间,手指按他的手腕与虎口,“我想说,少相的手好像有些肿,是不是字写太多了?歇歇吧。”
裴恕之低头,手腕顿滞,手掌酸胀,少女指尖所按之处又异常舒适。
他反手揉揉她的额发,“行,我不写了。你要去看薛姨母?我陪你去。”
*
来到薛夫人的居处,不曾想敬宣与老宋也在,正捧着果茶坐在廊下闲话。
“你怎么来了?”裴恕之有些意外。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叹道:“还不是被这祸害精连累的,原本五六日来看姨母一回,结果这阵子受伤不敢见人,今日才能勉强出门。”
卢绘径直穿进屋里,坐在薛夫人身旁,亲亲热热的捧个紫藤笸箩,帮忙劈丝线绕线轴。
薛夫人糊里糊涂认不得人,但有个活泼少女在旁说笑应和,也很是高兴。
裴恕之也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配色。
高娘子端了把锦凳放在三步远处,“七郎坐吧。”
裴恕之应了一声,却并不挪步,依旧站在卢绘身旁静静看着。
“哪有鸦青配石榴红的,估计不好看。”
“没有呀,上回您穿着石榴红的中衣内袍,宋先生在外头喊园子里秋菊开了,你披了件鸦青色的薄绸罩袍就出来了——我觉得好看极了。”
“是么,我倒不记得了,那就让针线坊给你做几身这样配色的十二破裙。”
“唉,我皮色没有舅父白,说不定穿上不好看。”
“不许乱敷铅粉,要那么死白做什么,你少在日头下晒着就行了。衣裙好不好看要上了身才知道,不合适就丢了,不必吝惜。”
——高娘子见这情形,心中微微生出一抹异样,却说不出什么来。
过不多久,裴恕之领着卢绘从屋里出来,张嘴就是冷酷无情的使唤——
“我看你脸上伤好的差不多了,捡日不如撞日,索性带绘绘去吴大川那儿走一趟罢,我备了一把名贵的黑白山水珠贝烧漆琵琶作贺礼。”
一听这话,向来胆色豪气的宣皇孙不禁瑟缩一下。
裴恕之浑然不觉,又看看廊外天色,“今日秋高气爽,气候宜人,拜访完吴大川你再抽点功夫带绘绘逛一趟马市……”
“慢,慢着。”敬宣脸色开始发白了。
裴恕之眉头一皱,“怎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在绘绘的事上出点力么。”
敬宣肚里大骂‘何止出点力,他都快把命都出了’。他赔笑道:“不是不去,缓一缓再去。老宋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阵子犯太岁,近来不宜出行。”
老宋啊了一声:???
“是吧是吧?”敬宣抓着老宋的肩头一阵用力摇晃,老宋被晃的眼冒金星,不知所云,“啊?哦哦……”
敬宣转头笑的殷勤:“我看你今日也没什么事,索性亲自陪阿绘走一趟好了。”
裴恕之蹙起长眉想了想,“也罢,那就我去吧。我已与樊学士说好了,绘绘月底入学小山学馆,不要耽误了正事……”
卢绘哭丧着小圆脸,“我真要去学馆啊。”
裴恕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怠学。”
敬宣哈哈哈笑起来,“什么怠学?她压根没开始过学业,每日只忙着跟人订亲了,一会儿是大夫,一会儿是夫子……”
卢绘被数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因是实情,也没法辩解。
裴恕之冷了脸,不悦道:“绘绘生于富贵,父母慈爱,本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难得她小小年纪就知造福乡里,心心念念为孩童父老寻觅医士与夫子,只有麻木不仁之辈才会毫无所动,郡王以为如何!”
“舅父!”卢绘脸上放光,亲近的挪过去。
裴恕之嘴角含笑,“我们走。”他长袖一挥,流云般大步踏出屋内。
敬宣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凶我做什么?”
老宋悠哉的捧着茶碗:“因为你笑话绘娘。”
“他也笑话过啊。”
“少相自己可以笑话,别人不可以。你看老夫就一声都没笑。”
“怎么这样?!”敬宣愕然。
“殿下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必拉上老夫诓骗少相与绘娘呢,老夫何曾给殿下算过卦。”作为一名严肃的玄学爱好者,老宋十分不满。
敬宣叹道:“我素日饮酒,也常一言不合掀桌斗气,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只有遇到了那祸害精,皮肉受罪也还罢了,还尽往脸上招呼是什么道理!今日先生要不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与她是不是八字相冲啊?”
“行啊。”老宋欣然同意。
难得有人赏识他的卦术,他兴致勃勃的搬来龟壳卜钱还有相书与八卦幡,拉上敬宣移步湖心亭,大张旗鼓的算起卦来。
“怎样,怎样?那祸害精是不是克我啊。”不到半个时辰,敬宣已经问了七八次。
就在这时,覃子烈忽匆匆赶来,“先生快来,少相被刺受伤了!”
老宋将卦钱一丢,脑中立刻浮现一大堆阴谋诡计,铁青着脸道:“怎么回事?”
子烈表情古怪,有点震惊,又有点尴尬——“适才公子与绘娘子骑马并行出门,还没走出街巷,忽有人从墙头跃下,手持凶刃欲行刺杀。”
敬宣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说清楚,那凶徒要行刺的究竟是谁?”
子烈眼神飘忽:“……是卢小娘子。公子将她推开,自己臂上挨了一刀,好在只是轻伤。”
老宋也呆了,“你没弄错吧。”
卢绘之前那两回,人家也只是想打她一顿出出气而已,这回居然上升到行刺了。
“没有弄错。”子烈叹息,“那凶徒嘴里还大喊着‘卢绘你纳命来’。”
敬宣一把抓住子烈的肩头,两眼大放精光:“我来猜猜,那凶徒是不是阿绘的未婚夫,已经退了亲的?”
子烈无奈的点点头,“原本我们要弓|弩齐射的,卢小娘子叫我们手下留情,我们就只能撒网生擒了。”
“哇哈哈哈哈……”敬宣忽然仰天大笑,将老宋与子烈都吓了一跳。
他笑的面目狰狞,捶胸顿足,臼齿颗颗可见——
“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我就知道老天不能把罪都让我一人受了,总算轮到他了,哈哈哈哈……!”
“老宋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看…看若湛的伤势啊!我实在是太担忧他了,哈哈……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