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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卢绘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滚到床角,一口气还未喘匀,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把人给拖了回去。

  裴恕之的怀抱充斥着滚烫而旖旎的气息,他看出少女的推脱之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笑起来,“别怕,别怕……”

  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裴恕之凝视了她许久,手掌缓缓攥紧。

  *

  铁勒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沐香斋,“公子召唤属下何事?”

  裴恕之披着敞开的常服,坐在书桌前,“……大事须得提前发动。”

  铁勒猛然抬头,“公子,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裴恕之摇头,“并无意外变故。”

  铁勒显然不同意:“公子,仓促行事恐有不测。”

  裴恕之:“郦延寿已经松动了,我估算这两日他就会点头。金氏兄弟那儿我再推一把,就差不多了。”

  “可是褚立谨还在首鼠两端,东宫还在畏畏缩缩。”铁勒极力劝说,“公子,究竟为何要提前发动大事,事缓则圆啊。”

  裴恕之沉默片刻,才叹道:“若卢致南夫妇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绘绘此生都过不去了。我有父母至亲,她也有父母至亲……我,不能不顾及她。”

  “……”铁勒,“三日,至多提前三日,不然凉州的人马赶不过来。”

  “好。”

  *

  天明,卢绘坐在床上发呆——身侧的床位是空的。

  门扉打开,她见裴恕之一身青玉色暗纹薄缎道袍,衣冠整齐,不免奇道:“你几时起身的,去哪儿了?”

  裴恕之提起她手腕中间的细链看了看,然后取出第二枚小鱼钥匙,解开镣铐。

  卢绘既惊又喜,她正要问,“你,你……”愿意放我去找家人了?

  “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鹿野堂。”裴恕之沉声道,“我会尽快腾出手来助你找寻家人。”

  “……”卢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柔顺的勾住他的脖子,“之前是我任性,对不住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事事都安排妥当的。不过,我怕是得回宫一趟。”

  “我出宫快有十日了,至今没向陛下回禀一个字,这未免太失礼了。好歹进宫一趟,我还得把佛珠还给陛下呢。”

  裴恕之凝目看她。

  卢绘嫣然一笑,“你怕我向陛下告密么?”

  裴恕之拧着她的下巴,“记住前夜我说的话,你若背约,我必杀你。”

  他放下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行,去吧,早些回来。”

  卢绘环住他,亲亲他的侧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一定乖乖听话。陛下性情酷烈,动辄诛杀满门,我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何况我的弟妹还在你手里,我不会乱跑的,你要信我。”

  她嘴上说的甜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

  皇宫,长生殿玉阶前。

  瞿松风十分歉意,“陛下刚用过药,如今睡下了。”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向陛下回禀几句。”卢绘笑容可掬,神情关切,“不过,往日陛下从不在晌午前用药,如今怎么……”

  瞿松风左右看了看,上前轻声道:“绘娘不知,这几日陛下愈发不好了,有时一连数日都昏昏沉沉的。”

  卢绘眸光一闪,“无妨,我去园子里走走,回头再来。”

  她缓缓踱步,精致的衣裙拖过雕有瑞兽图案的石栏,像是池边摇曳的清莲。

  她来到一名在凉亭边洒扫的中年宫婢跟前,平静说道:“我要见魏国夫人。”

  那名宫婢愕然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卢绘微笑,“去年我摔断腿,不是你动的手么。准头真好,劲道更好。”

  宫婢脸上的惶恐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站直了身子,“属下当初就回禀过了,以卢司直的眼力与记性,便是当时没想到,事后也能回想起来。”

  她恭敬的行礼,“请女郎这边走,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

  卢绘被带到一间隐秘的宫室,换了身寻常小黄门的衣裳,从园林侧道走出宫门,已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等在那里。

  还是那间四季如春的小花厅,魏国夫人半躺在胡床上,怀中拥着一袭没有半分杂色的漆黑狐裘,那柄缀有宝石的长剑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她看见卢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卢绘拜倒,双臂高举叩首:“我来拜求夫人,请夫人将麾下所有人手都借给我找寻家人。”

  魏国夫人叹息:“没这么简单。”

  卢绘焦急:“听闻夫人御下严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谁敢不听话。”

  魏国夫人摇摇头,“他们肯听话,是因为我有陛下给予的特权,可以先斩后奏,毁尸灭迹,横行无忌。”

  “我是陛下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若我把所有人手都借给了你,神都城内就空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该怎么办?”

  “一旦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夜中的獠牙,随时可能反噬。”

  老妇连说三句,说的卢绘哑口无言。

  魏国夫人望着卢绘,神情怅然:“许多年前,我曾为我的女儿淇娘做主——”

  “我给她找了一位温文尔雅无心权势的俊秀夫婿,我让她将郎君招赘入门,从此夫妻二人锦衣玉食,吟诗作赋,无忧无虑。后来淇娘的郎君卷入谋反大案中,还是我替她做主,壮士断腕,一杯毒酒把郎君送走。”

  “当时淇娘已身怀六甲,我对她说,‘不要紧,以后会有更多更俊俏的郎君,你把孩儿好好生下来,我一定让她活的比公主还肆意自在’。”

  “然后,淇娘疯了。再然后,她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魏国夫人气息急促,眼眶中泪意点点,耳边仿佛传来女儿疯癫而惨烈的呼喊——

  “阿娘明明知道崔郎是受人欺瞒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取他性命!”

  “你和陛下一模一样,都这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随时割舍!”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人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马车飞驰如电,周淇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疯癫大笑,望着车后不远处拼命策马的母亲,喊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然后她一跃而下,脑浆迸裂。】

  魏国夫人闭上双眼,身躯几乎支撑不住坐姿。

  她推开狐裘,再次握住那柄宝剑,招手让卢绘过来。低头望去,跪在她腿边的少女,眉横远山,秀目如水,酷似她此生最心爱之人。

  “我替淇娘拿了一辈子的主意,结局很不好。如今,我让你自己拿主意。”她将宝剑向前一送,“你有两条路,要么,自己持剑,要么,将这把剑交给擅长使剑的可信之人。”

  卢绘似乎听懂了,缓缓跪坐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决绝:“我要自己持剑。”

  魏国夫人目光中既有不舍,又是欣慰,“我时日无多,庇护不了你一辈子。宝剑锋锐,落到不会使剑之人手中,反受其伤。”

  “我半生虚度,总算眼力还在。裴恕之其人,偏狭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护的风雨不透,让你此生无忧。”

  卢绘平静发问:“老夫人之女,也被护的风雨不透,她‘此生无忧’了么?”

  魏国夫人颓然向后靠去。

  “我要自己持剑!”卢绘一字一句道:“哪怕输了,败了,一无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魏国夫人坐直身体:“……好。”

  “将宝剑授你之前,老身要给你说个故事。”

  *

  天色暗沉,卢绘独自走回鹿野堂,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压在墙边。

  裴恕之神色有些阴郁,“晌午之前出门,此刻才回来?”

  卢绘眼眶发红,似是哭过,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她强笑道:“我进宫时,陛下刚好服完药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进宫,就在园子里逛了逛,还在端木大人处讨了一顿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几乎抵蹭在她脸上,“……我信你。”

  卢绘推开他,故作无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哟…”

  裴恕之将她打横抱起,亲吻她的脸颊,“我来服侍你。”

  *

  凤临十六年中,岁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时。

  中书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营巡防,回程时天色渐暗,马车停于一隐蔽山坳处。另有一辆青布马车早在此处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闪而过。

  老宋爬进马车后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今夜即可动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边,扯开衣襟:“好,我会提前将绘绘送出城,届时先生接应一下。”

  老宋紧张的连连搓手:“会一切顺利吧,不会出错吧……”

  裴恕之平静道,“人事已尽,当听天命。”他换下明紫色官袍后,披了件素色宽袖长跑。

  老宋长叹:“十余年筹谋,今夜终于要见分晓了。姐夫的冤仇,终能见天日了!”

  他扭头,“事成之后,少相打算如何处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诉她,她称呼了数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处死的楚王妃临终前为儿子取的字。”

  “此后,她的政绩会被抹消,恶业会人尽皆知,她的骨血也会从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后再无人祭奠供奉她的灵主。她会在潦倒与讥嘲中慢慢死去,之后再被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还有褚家那些个僭越名分的老东西,统统开棺戮尸!”

  听到这里,老宋忍不住问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别驾的途中…意外失踪了。少相打算让郡王‘失踪’多久?”

  裴恕之动作一停,蹙眉:“我还未想好,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老宋捋着胡须,轻声道:“少相,不是老夫说丧气话。如若事有不成,我们得留个后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对,不能让父王涉险。这样,若生变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这就告知大伙。”老宋连连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带,重新在长发上绾了支玉簪:“总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场了,还得退的尸骨无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还要去何处?”

  裴恕之忽的脸色古怪起来,“去向一个人问些话。”

  *

  是夜,酉时二刻,裴恕之递帖求见魏国夫人,允入后在偏厅等候。

  魏国夫人病容愈重,甚至无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抬着过来的。

  她对裴恕之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别来无恙。”

  裴恕之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你为何将绘绘的庚帖送去郑家?”

  魏国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气:“之前我已说过了,绘绘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老身不是胡乱牵线的。”魏国夫人挥挥手,“郑小郎出身荥阳郑氏主支,生的玉树临风自不必说,还温厚良善,才干不俗。待少相闲了,可以亲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人选了。”

  裴恕之阴着脸:“九郎郑肃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个!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绘绘嫁过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国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动这个主意。多亏了少相,将卢致南过继到卢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来,卢老先生的曾孙女与郑家九郎,也算门当户对——谁敢磋磨卢老先生的曾孙女?”

  裴恕之气的脸皮都抽搐了——这算什么,下山摘桃子?他费这么大力气让卢致南过继,难道是为了便宜郑九郎?!

  魏国夫人还在继续夸赞:“依老身看来,郑小郎与令尊是同一种人,才干高举,却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见,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来绘娘嫁给他,就能过上柳夫人那般潇洒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一点都不美!

  裴恕之决定打开天窗:“老夫人,晚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与绘绘早有鸳盟,已立下白首之约,以后绘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魏国夫人一脸鄙夷,刻薄道:“你与绘绘一直以舅甥相称,人家双亲信得过你,才将女儿托付给你这个长辈。少相如今监守自盗,也不怕被世人不齿!”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与绘绘非亲非故,舅甥相称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真是倒足了霉,早知当初应该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称,远胜于如今的尴尬。

  魏国夫人断然道:“这桩婚事老身不同意。”——她当年看崔明祯都没这么不顺眼。

  裴恕之忍无可忍,“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魏国夫人忽然截断他的话,话中有话——“倘若绘绘与老身毫无干系,少相又何必亲自登门,非要劝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头一动,抬眼看去,恰与老妇四目相对。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术高手,许多曲折复杂之事,他们心中一点即透。

  魏国夫人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没错,绘绘就是老身的亲生孙女。”

  裴恕之惊疑不定,“你何时知道的?”

  两人对峙片刻,还是裴恕之先开的口。

  “从褚承谨庄园中搜出的那个船娘,是当年邓州渡口大战时的幸存者。她说,当年那个贼人头领怀抱着襁褓,强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长怕她遭辱,提前让她跳水逃生。之后,她远远看见那个贼人头领,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婴孩掷入江中。”

  “她又说,她有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船翻后,全家没留下一个活口。晚辈后来派人追上去问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几个月大。”

  “夫人待绘绘实在太好了,晚辈不由得生了疑心。况且,那段日子卢致南夫妇恰好随商队经过邓州。晚辈猜测,夫人的孙女奇货可居,贼人未必肯轻易溺死,说不定来个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孙女调换走,以图后用。”

  船娘的小侄女与卢绘年龄相仿,卢致南夫妇当时刚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经过邓州,绘绘又与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闷之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魏国夫人才是卢绘在这世间唯一的真正亲长,有权安排她的婚配。

  魏国夫人默了片刻,颇为感慨:“……陛下总说少相颖悟绝伦、深不可测,老身始终不以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问:“卢致南夫妇并不知道绘绘的身世,一心一意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老夫人怎么知道绘绘就是你的孙女?”肌肤相亲数日,他确定她身上并无任何印记胎痣。

  魏国夫人:“獾子……哦不,绘绘刚满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发,在耳后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点了三颗朱砂痣。再捂上两三个月,待新发长出,盖住头皮,就无人知晓这个秘密了。日后,除非绘绘削发为尼,断不会有人发现。”

  裴恕之沉默了许久,“……獾子这个乳名很好。”——既强壮又温厚,看似笨拙,实则机敏,很配他的绘绘。

  魏国夫人略带异样的看了看他。

  今夜这一老一少不断刷新对彼此的认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你知道自己仇敌众多,多少陷阱算计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索性未雨绸缪。有了那三颗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鱼目混珠;也是靠了这三颗痣,这十几年来上门认亲的小娘子无论是何等样的举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识破。”

  魏国夫人听出了他的讥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这辈子见过许多鬼蜮伎俩与叵测人心。即便是千挑万选的乳保、侍婢、护卫,老身还是放不了心——淇娘临盆时老身就坐在产房中,从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离开过老身的眼睛。”

  “你问我何时知道绘绘的身份?就在水镜听风苑的谢诞盛会上。老身第一眼看见绘绘,恍如见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紧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

  “之后,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处,等到绘绘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亲自为绘绘整理衣裳发髻。”魏国夫人阖目长叹,“当那三颗朱砂痣的消息传来时,老身仿佛身在梦中。”

  猜测落实后,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当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乱局,才给了他机会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从处处受人监视辖制的楚王世子,成为了挥洒自如的裴氏七郎。

  换言之,卢绘与其母亲、祖母的生离死别,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国夫人说话多了,有些气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热茶汤放在她面前。

  魏国夫人看看热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异样。

  裴恕之撇开脸。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魏国夫人喝了口茶,“坊间流传,当年老身只打捞出一个空襁褓,孙女已葬身江心。这不对,其实老身连人带襁褓都打捞出来了,那溺死的婴孩不是獾子。”

  “之后老身审问活口,才知那群贼人用船家的婴孩掉包了獾子。贼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另有几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们没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营强弓劲|弩,见到贼人就射。”

  “那阵子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好多农户,岸上村落发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毁得疫症而死的尸首。大战后,老身派人在两岸足足搜寻了三个月,找到不少贼人的尸首,或是溺毙在江中,或是被射死,还有受伤后躲在农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没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听越不对,“绘绘生死未卜,你却为她立了衣冠冢?后来,你不想找她了?”

  “不错,我对外声称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来了,就立衣冠冢。”魏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闭上双眼,“此后,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亲死绝,再无牵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该有所觉悟。我不能留着这么大一处弱点,等着让人上门要挟。”

  老妇的狠绝令裴恕之惊愕,“那是你世间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没见过为了荣华富贵灭子杀女的禽兽,但像魏国夫人这样,仅仅为了不留弱点就主动断绝唯一血脉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你对外宣布孙女已死,就是绝了她寻回家门的路!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小小婴孩,就算侥幸活下来会遭遇何等样事!她说不定会颠沛流离,饱受贫寒磋磨,甚至可能沦入贱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个几经贼手的小婴孩是从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复仇这些年,他遭遇过许多艰险磨难,但唯独没受过亲情之苦——生母为他甘愿赴死,生父为他苦守边关十余年,外祖父母与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当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卢致南夫妇,真不知卢绘的命运会如何。

  “总算你还有几分人性,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有贸然与她相认。”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妇,“绘绘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她自生下来,就没得到你多少荫庇,那也不该承受你造下的冤孽报应。她姓卢,是范阳卢氏之后,卢致南夫妇的长女,儒学大家卢侃的曾孙女。”

  “你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以后就莫要打搅她,绘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张三李四郑二麻子,统统不作数。老夫人的打算,到此为止罢!”

  说完这话,他满心愠怒的甩袖离去。

  他没注意到,魏国夫人始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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