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乱离殇 之三
宽阔南北大街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此刻一片寂静冷清,只有远处两点高挑在竹竿上的灯笼,散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若冥府幽火。
卢绘没走几步,就撞上一队巡夜禁卫。
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你是哪家女郎?宵禁之时,竟敢闯夜?”
十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她,卢绘欲辩无词,她摇摇头,转身就跑。
翻过两座民宅,穿到另一条大街,同样有巡夜的禁卫用武器指着她呵问。
天大地大,无人可依。
卢绘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神都,离开这座充斥着衰朽气息的繁华都城。她要找到耶娘和依岚,然后一家人回到沙州,此生再不踏足中原一步!
前方灯火骤然明亮,高高的城楼映入眼帘,卢绘几乎能看见城门上一颗颗巨大的铜钉了。
没等她靠近,再次被一圈尖枪团团围住,其中一支枪尖几乎要戳到卢绘脸上。
“何方狂徒,深更半夜竟然闯城门!”一位浅麦肤色的青年将领厉声责问,“来人啊,给我拿下!”
卢绘抬头看去,发现这人正是南衙禁卫的小将马守诺。
她深知此人公正严明,手指紧攥着长鞭,不知该不该动手。
“慢着。”
随着一阵辘轳车铃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近,裴恕之缓步下车。
马守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裴少相。”
他一脸警惕,“卑职知道这位女郎是宫里的卢司直,然宵禁令下,任何人不可造次!请恕下官无礼,要拘押卢司直……”
“这是陛下御赐的令符,可直行禁中,不忌宵禁。”裴恕之没多说一个字,只出示了一面鎏金铜符。
马守诺仔细勘验了令符,转头就命令手下放下武器,让卢绘走。
*
卢绘被裴恕之拎上马车。
她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蜷曲在角落中,头痛的仿佛要炸开,一阵阵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飞驰而过。
裴恕之坐在她对面,
摇曳的烛火下,他长睫浓密,宛如一尊冰砌的玉雕。
“……当初你进府时,宋先生就说,同处一屋檐下,难免被你发现许多动静。我说无妨,为我效力者,即为自己人。如有异心,除之即可。”
卢绘精疲力尽,“你要杀我吗?”
裴恕之将她扯到自己怀中,轻轻安抚着,“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但你要信我,只要再等几日,我自幼的夙愿就完成了。届时我一定助你找到家人。”
卢绘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胸前,“要是只差这么几日,我家人就救不回来了呢?”
裴恕之眼底透着冷光,“……不会的。”
*
卢绘回到鹿野堂,宛如丢了魂魄的人偶,任由婢女为她更衣洗漱。
裴恕之一直坐在屏风外。
卢绘披着冰凉的丝缎寝衣躺下。
“绘绘……”裴恕之伸出纤长的手指试图碰触她。
卢绘背过身,将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
许久后,她听见背后的轻轻叹息,然后是关门声。
梦里似乎比现实更加纷乱,她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太子妃与女皇的那两句话——
“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
“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
*
两个时辰后,一线天光扯去夜幕。
卢绘托着剧痛的额头起床,看着镜中自己的惨白脸色,她苦笑一声。
穿戴整齐后,将简单的包袱缚在身后,她大步踏出屋子,却见裴恕之已高坐正堂上首,悠然煮茶自饮——不知他是起的早,还是彻夜未眠。
“你要去哪儿?”裴恕之发问。
卢绘面无表情:“不敢继续叨扰裴少相。少相自有大事要办,我自去寻自己的家人。”——姓裴的是指望不上了,她打算出去后发动神都周遭相识的同行,多借些学徒护卫出来帮忙搜寻。
裴恕之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他淡淡一笑,“你要向你父亲的亲友同行求助?我实话告诉你,有些事官兵能做,我的手下能做,你们商贾之流却做不得。”
卢绘咬牙:“我知道,我不会再弄出人命的!我只想找到家人,暗中窥伺的那群人我当没看见就是!”
裴恕之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倾身躯:“你在跟我置气么?”
“我记挂自己家人的安危,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置气?”卢绘生出一股急切的愤恨,“在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要紧?我们这些商贾根本不算人?”
裴恕之握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卢绘深吸气,后退一大步,随便叉了下手:“无妨,我要走了,就此别过。”
她自幼豁达明朗,喜爱便喜爱,厌恶便厌恶,这条路能走就走,走不通就换条路;便是心中对什么人生了怨恨,要么快意恩仇,要么相忘江湖,并不喜过多痴怨纠缠。
裴恕之忽然凑近她的脸,漆黑的鬓发与殷红的唇角就在她眼前。
他低声道:“你要离开我么?”
卢绘按住跳动的额角,心烦意乱的厉害,“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要先找人。”
她转身要走,不防被裴恕之一把扣住手腕,“我在问你,你要离开我么?”他神色发沉。
卢绘厌烦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
她愤慨的冲出鹿野堂,惊愕的发现庭院中赫然站立了十八名戴甲侍卫,十男八女——他们每人手持一根去了矛头的长杆。
“……”卢绘回头,“你什么意思?”
裴恕之站在门庭边,“惊天变故就在眼前,我不能让你出去乱闯。子烈会领人继续搜寻你双亲的,你近来劳累过度,刚好留在府里歇几日。”
卢绘难以置信,“你要软禁我?”
裴恕之:“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卢绘连声冷笑,“好好好,我看谁能拦住我?!”
一场打斗旋即开始——
卢绘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无法打败十八名侍卫,至少能穿过人墙逃出生天。
谁知这十八名侍卫仿佛是专门训练来克制她的,脚踩不同方位交错出棍,打、绊、撩、扫、挑,配合的天衣无缝。
漫天杆影将卢绘笼罩的密不透风,她一个不慎被绊倒在地,急欲起身时被七八根长杆结成的大网压制在地。她低头一看,见四根长杆穿过她的腋下与膝弯后向上一绞,将她双臂向后反折,屈倒双膝在地。
裴恕之看着她被四名武婢卸了长鞭与匕|首,再以长杆架着押回内寝,还很细心的监督武婢给卢绘上了一副镣铐。
对,镣铐。
卢绘抬起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细长的精钢锁链长约一尺半,两端各有一枚双鱼形制的银环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气沉丹田,从肩背到臂膀全力一挣,双鱼银环与细钢链纹丝不动。
“难为裴少相为了防备我,特意备下这么高明的阵法,呵呵呵。”——人气极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
裴恕之淡淡道:“你想多了,他们专门练的这套本事,原是为了防备武艺高强的刺客。”
楚王忧心爱子在官场上结怨,十余年来没少琢磨防备之法。
卢绘强忍着怒火,好声好气的恳求:“阿耶阿娘与依岚如今生死不明,我心如刀割,一刻不得安枕。你放我出去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只闷头寻人,绝不闹出动静。求你了,我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放我出去吧,好不好?”
她自认为言辞恳切,谁知裴恕之铁石心肠,一口否决,“不行。自相识以来,你多少次对我的吩咐置若罔闻。我说东,你偏向西。平日我事事由你,如今风口浪尖,容不得你任性。”
卢绘大骂:“裴恕之你混账!”
裴恕之充耳不闻,继续道:“整座鹿野堂随你走动,但不能出门半步。”
卢绘大声道:“我砸了你的书房!”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半分:“请便。把那尊苦难佛留下就行,你闲了就拜拜。”
卢绘心想这家伙连薛夫人都提前转移走了,书房中的要紧物件肯定已收拾干净。
她气的肝疼,大骂道:“我的家人下落不明,你却禁锢我在此,裴恕之你究竟还没有人性?你知不知道何为父母儿女之爱?难怪陛下总说你心思深沉,狡谋多变……”
裴恕之目色冰凉,不喜不怒,“褚承谨不堪大用,草包一个;酷吏构陷忠良,暴虐无道,——你以为这些褚皇都不知道?”
卢绘一愣。
裴恕之:“褚皇这辈子最喜欢先树起一个靶子,看似委以重任,实则让朝臣群起攻之。待到靶子用不下去了,就弃若敝履。”
“先是七獠,再是褚承谨,现在是二金。我若不带你离开,说不得褚皇也要‘重用’你了。端木慧滑不溜手,早已借故避开。只有你这傻子,不知好歹,险些被人当刀使!”
他走过去,摸摸卢绘的脸颊,“你乖乖待着,十日一过,我立即助你搜寻家人。”
卢绘最后一次恳求,“裴恕之,你莫要玩笑了,我真的得去找人!”
裴恕之转身走向门外,“我苦心筹谋半生,从不玩笑。”
卢绘冲他背影大喊,“你这样对我,我一定叫你后悔!”
裴恕之身形顿住,然后叫来武婢,又给她加了一副脚镣。
卢绘:“……”
*
被禁锢的第一日,卢绘犹如一头困兽,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连看见窗外的飞鸟都眼热,恨不能肋生双翅逃之夭夭。
她随手折了只小纸燕飞出窗外,然后眼睁睁看着它被箭镖啪的打落——鹿野堂外繁花似锦,茂密的草木丛中不知潜藏了多少高手。
没有他的允许,她寸步难行。
入夜后,武婢会打开镣铐,让婢女服侍她沐浴更衣。事毕,再锁上镣铐。
次日清晨,重复上述过程。
裴恕之默不作声的坐在屏风另一边,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卢绘什么都没心思做,她像是得了一种病,不论白天黑夜的胡思乱想,想象着双亲与依岚可能遭遇的危难——
他们躺在潮湿腐烂的山洞中,身受重伤,无法自行出去求救;
他们沦入山匪蟊贼之手,被贩卖为奴,逃脱不得;
甚至他们可能是撞伤了头,浑浑噩噩忘了一切……
阿娘既不通水性也无武艺,阿耶身上有伤,依岚带着他俩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会不会因为她没有及时找到他们,导致他们最终在病饿或绝望中缓慢死去;或者仅仅因为晚了一日,甚至一个时辰,就此天人永隔。
种种想象几乎将卢绘折磨至疯狂。
入睡前,裴恕之如常摸摸她的额头才走。
“裴恕之,你会后悔的。”卢绘背朝他躺着,反复呢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样的煎熬持续到第二日暮色降临,她已是心力交瘁,实在支撑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必须破局。
*
深夜,裴恕之披着一身雪色绫缎寝衣,挨着床头的宫灯看书。
忽觉屋内有动静,他反射性的去摸枕下短剑——剑光闪动,剑锋恰好抵住了少女的咽喉。
卢绘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身上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纱裙。
她低头一看,笑道,“鹿野堂被你守的铁桶一般,怎么可能会有外人闯入?”
“你来做什么?”裴恕之坐起来看她。
不知是不是夜明珠的光线太过朦胧,少女今夜看来格外肌肤莹润,乌眉粉唇,颊若春芳,笑起来像是柔润的梨花瓣颤了颤。
卢绘柔柔走到床边,一派宫廷教养出来的仕女仪态,行动时细长的锁链发出轻响,仿佛囚禁在深渊之底的精魅逃至今人间。
她贴着裴恕之,嘴唇轻蹭着他的面庞,然后吻了下去,随即惹来剧烈的反击。
裴恕之的吻狂热而激烈,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少女的肌肤,几乎握疼了她的肩背。
一阵天旋地转,卢绘被他按倒在床榻上。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俯视着她,“你要做什么?”
卢绘看见他敞开的衣襟下清瘦漂亮的锁骨,修长的颈项上喉结清晰。
她笑了,缠绵的勾住他的脖子,“我来讨好你呀。”她轻轻将他推平,翻身骑在他腰上,凑上去缓慢啃咬他的喉结与光洁如玉的胸膛。
他的身架修长而宽阔,宛如水墨画中笔直的山脊与绵延的长河,骨骼上覆着一层柔韧的薄肌,温热而强劲有力。
她知道他素行克制,谨言少食,为了保持警惕与敏锐,他比清修的僧人还要严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从很早以前,她就喜爱着这副高大美丽的躯体,就像倾慕一望无际的壮阔山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得偿所愿。
裴恕之发出粗重的喘息,身躯开始颤抖。
他双臂肌肉鼓起,将怀中少女搂的死紧,单手撑着坐起来,一字一句的问她,“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卢绘笑的娇俏,“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希望你看在你我这番情分上,早些帮我找到家人。”
“就这些?”裴恕之揪着她的头发,眼神幽深浓烈,隐隐可见一抹墨绿,“只有这些?那我对你算什么?”
卢绘用脸颊蹭着他赤|果的胸膛,沙哑着声音,“早先我就心悦你了,即便你我门第悬殊,不能长相厮守,与你相好一场也足够了。”——这是实话。
她歪头,仰望着他,“你不信么?要不我发个誓。”
“不必发誓。”裴恕之沉声道,反手将她按平在床榻上。
他提起短剑横咬在齿间,两手各执一束自己与卢绘的头发在剑锋上一划。
卢绘起初不解其意,忽闻‘夺’的一声,裴恕之已将两束交缠的断发与短剑一起钉在床架上,一道雪亮的剑光正晃在她眼侧。
裴恕之握住她的咽喉,眼底是一片晦涩深沉,“过了今夜,你我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你可想好了?”
卢绘暗暗心慌,却死咬着牙笑道,“你莫不是害怕,过了这一夜就什么都肯答应我了?”
“好。”裴恕之开始解衣,露出肌肉隆起的优美肩背,然后取下手腕上的银链,其上有两枚小鱼钥匙。
卢绘总算等到这一刻了,期待着微抬双手。
谁知裴恕之只拈起其中一枚钥匙,啪嗒一声打开了她的脚铐,然后将连钥匙带着整副镣铐丢到床脚边。
卢绘的视线还不舍的跟着另一枚小鱼钥匙,裴恕之已压在她身上。
他含住她圆润的耳垂,沙哑着声音,“你若敢背弃今夜之约,我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说完,他握着她的足踝,拉开后俯身探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