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皮里阳秋 “你为何这
崔慧打小就老实本分, 读书时受人欺负不敢声张,进了官场遇到些媚上欺下的东西也只敢在背后翻翻白眼,平日里抱着根墨笔与卷宗打交道, 从不做风里来雨里去的累活,因此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因一本卷宗命悬一线。
郸玉遇刺的那一晚,是他生平最难忘的一夜, 死里逃生后他骑着驴子赶回郸玉时,一路仅有明月相照, 在呼啸的狂风里,他想明白了自己生命的重量。
“崔大人愿为一个公道舍命, 周某佩服。”
那日,周幸在公堂问审之后找上他, 说要牵回自己的驴子。当她站在迎霜绽放的腊梅下对他说出这句话时, 崔慧才明白他遇刺那夜,用暗箭救他的人便正是周幸。
崔慧不解:“你因何救我?”
周幸答:“许大人在县衙栽满腊梅,就是想给万物枯萎的冬日留有一线生机, 我深受其教诲, 如今大齐正值凛冬,当然也不愿见这零星的几朵生机凋敝。”
初见周幸时,她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融进了市井街头里,一举一动都带着“平凡”的气息, 因此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面容。她太明白自己的破绽出于何处, 所以总是半敛着眼睫, 很少正视旁人。
崔慧见识短,识人不多,无法判断周幸什么来路,但那日对上她的眼睛时, 没来由地被她眸中那前所未有的锋锐所撼动——许奉到郸玉上任不过八年,磨不出这么锋利的刀,所以周幸不是许奉的人。
随后周幸邀他喝茶,救命之恩大过天,崔慧没有理由拒绝,因此与她在茶楼的雅间落座。
他们便是在那个雅间里展开了大不敬的话题。周幸说,如今的大齐朝廷已经沉疴痼疾,积弊如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腐烂的土地孕育不出新芽,因此想要民生安定,四海升平,必须斩草除根。
而崔慧却认为,朝廷虽千疮百孔,但尚可修补,秉持公道之人仍占多数。大齐皇帝圣明,乃是有错必究,有罪必罚的明君,只要将腐败的官员一一拔除,就能平息动荡,安定朝纲。
于是二人立赌。周幸押世道不公,利益之下,正邪难分清。崔慧却坚持阴霾虽在,公道未泯,终有云开见月明。
而这场赌约满打满只算维持了五个月,崔慧却输了三回。
第一回 ,是正月里他前脚刚带着卷宗进京城,后脚金矿瞒报一案就有了结果,处理得雷厉风行,原本怎么着也不可能撇清责任的赵执却没有受牵连,就连远在郸玉的赵恪也被无罪释放。崔慧抱着遥遥千里带回来的卷宗满心彷徨。
第二回 ,是他不惜背上“恩将仇报”的骂名也要亲手奉上的殿试舞弊名单举发龚泽,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地动山摇,但就在今日,皇帝却将龚泽放了,无关紧要的官员处置了一批又一批,主导整个舞弊案的龚泽却只杖责二十,罚俸半年。崔慧出宫的一路都失魂落魄,难以释怀。
第三回 ,还没落下结果,但他早已心知肚明。此次大运河上的赃船牵涉数位重臣,就连荣国公长孙也折在其中,自查获赃船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崔慧成天往刑部跑得勤快,调查出来的证供送上去数卷累累,皇帝却迟迟不肯下令处置,想来也是在找机会为樊家开脱,到最后仍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樊家放过。
崔慧为了所谓的“公道”叛恩师,舍性命,落得如今这般千夫所指的田地,上头却只会息事宁人,高拿轻放,将水搅得更浑、更肮脏。他忙活一场,皆作竹篮打水,到最后还被皇帝猜忌,满腔忠心付之东流,眼下面对周幸,只能认输。
崔慧现已将是非瞧了个分明,痛心疾首,满脸凄苦地叹道:“为君不仁,不顾苍生倒悬,只一谓与朝臣勾心斗角,权衡利弊,擅改刑章,视万民如草芥,视国法如敝履,有此君主,乃我大齐之不幸。”
周幸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宽慰,随后将一杯酒放在他的面前:“崔大人,愿赌服输,请吧。”
这杯入伙酒在数月前就已经摆在崔慧的面前,但当时他还满怀赤忱,仍以为泱泱江山,天理昭然,世间仍有公正,现在方知当初的自己多么可笑。他忠国不忠君,背恩不背道,而今也别无他言,静默了片刻,在心里挨个与列祖列宗告罪,最后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你们如今有多少胜算,青鹰部当真进了京城?”
“还没有,但是也快了。”周幸道,“胜算是一点点争出来的,接下来就需要崔大人的相助了。”
崔慧让一口猛烈的酒气冲红了眼:“尽管说,总归我现在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了,没什么事儿不能做。”
周幸笑吟吟道:“不知崔大人平日可常去秦楼楚馆?”
崔慧不善饮酒,平日里与同僚来往也不多,更不喜欢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不常。”
周幸意味深长地一笑:“从现在起,需得崔大人爱上那些地方了。”
陆酌光在青天白日里逛别人书房,摸走了不少藏在暗格里的银子,而后一手抱着满满当当的钱匣子,一手抱着海棠回了金玉坊。
院中无人,各屋房门紧闭,陆酌光踏过院门的瞬间就听见有外人的声音传来。他立时停住脚步,侧耳寻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从记忆里翻找出这声音的主人,隐约记起是当初李言归刺杀失败的崔慧。
印象中他是个生得白净的年轻人,满身文臣的端方,看久了还有股子窝囊——都察院太多这样的文官,陆酌光当初便是照着他们的模样去学习做一个文人。
这小小御史能活到今日,全靠当初周幸大发善心救下了他。二人数月不见,这才头一日进京就热切地联络上了,这姓崔的倒是找得勤快。那么一个喜欢到处发善心的人,一个受其救命之恩的人,关起门来在房中能聊什么呢?
陆酌光行到门外,下意识弯腰凑近,透过门缝往里一瞧,便看见二人正畅聊。随后陆酌光觉得这番窥伺的举动不坦荡不君子,有失他翩翩文人的体面,但由于他并没有被屋内的人邀请,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因此一时在门外僵持。
幸好周幸的耳朵也算灵敏,并没有让陆酌光等太久,一边开门一边玩笑道:“我们家秀才大老爷回来了。”
门一敞开,抖落一地的残阳,照得满堂彩霞。陆酌光一身雪白长衫,怀里抱着一株红艳艳的海棠花,散在肩头的墨发丝丝缕缕挂在花瓣上,恰如一幅春意勃勃,葳蕤流光的画卷。
周幸的视线仅在海棠花上停留一瞬,很快就落在陆酌光的脸上定住,顺手将花接在手中:“本事真大啊,偷的还是抢的?”
“买的。”陆酌光抬步往里走,钱匣子叮咣响起来,银子撞在一起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崔慧原是背对着门,听到有人来的动静便起身相迎,结果一回头发现竟是先前赵家赫赫有名的门客,纵然此人眼波潋滟,俊美昳丽,落在崔慧眼中也如催命鬼,当下想要揖礼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也不大好看:“这……”
陆酌光闻到空中有一丝酒气,低头看见桌上仅有一杯空盏,便立即将崔慧在此地的缘由猜个七七八八,温和一笑:“崔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崔慧被这笑容惊吓,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着距离。上回刺杀他的是个不苟言笑的侍从,与之相比,崔慧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捧着书佯装极其用功,实则半天都不翻一页的假书生才更加危险——难怪从前京城里总有人说他脸比学识出彩,这人留在赵家恐怕也根本不是作门客之用。
周幸见他这模样颇觉好笑,便解释道:“若愚兄,这位已不是赵家门客,他先前悔悟了靠仕途之路难以报国,而今落草为寇了。”
“哦,原来这桌上是拜把子的酒。”陆酌光漆黑的眼眸一转,看向周幸,心想怎么这人对谁都要称兄道弟?崔大人就是崔大人,什么若愚兄?表字岂能乱称,半点不合乎礼教。
周幸对他略有苛责的眼神佯装未见,抱着花去了门口,打算先选个合适的位置再让钱不断栽进去。
屋中剩下二人,陆酌光泰然自若地寻了个座,转头一看崔慧竟越站越远,几乎贴上墙根。他疑惑道:“你为何这么忌惮我?按理说你与我才更有话可聊。”
崔慧面色一僵:“何出此言?”
“我回京后听说你为立功背叛恩师,现在已是忘恩负义的表率。”陆酌光的耳朵四通八达,从闹市行过,能捕捉不少信息,对崔慧的声誉了然于心,他神色认真道,“我也是。”
此话戳中崔慧的痛处,他脸色发白,搓了搓手,干巴巴道:“就不聊这个了吧。”
陆酌光继续道:“我虽不如你这般利欲熏心,得鱼忘筌,但当叛徒已有经验,若你还因此事心有负累,我可为你开解一二。”
“不必了,多谢。”崔慧勉强动了动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容,面上仍客客气气,实则心道这假书生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装得一副和善的模样,怎么还在话里夹带私货,偷摸骂他?
陆酌光无趣地收回视线,此人窝囊得令他有些失望。
崔慧浑身难受,无法与他同在一屋檐下,想起他先前在京城里常伴赵恪左右,想来也是行凶作恶的帮手,心中难以踏实。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这份猜疑,陆酌光忽而又开口搭话:“其实那夜应由我去执行截杀你的任务,但当时我被毒失明无法行动,所以才换了李言归,如若那夜去的是我,你活不到现在。”
陆酌光温然一笑:“没想到今日我们还能共处一室唠闲话,真是缘分,若愚兄。”
分明天儿不热,崔慧却感觉自己流汗了——谁想跟他唠闲话,周幸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周幸捏着一张纸进了门。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她快速看了一遍,对崔慧道:“若愚兄,先前跟你说的地方叫琼琚阁,这些日子你多去几趟,次次都找青梧姑娘。近日大理寺卿幼子颇钟爱青梧,不惜豪掷千金搏她一笑,正捧在心尖上,你找得多了一定会激怒他,待他寻衅上门时,你便做低姿态,设宴赔罪,邀他饮酒作乐。”
说着,她转头望向陆酌光:“赴宴时你同若愚兄一起,若有危险,还有个照应。”
陆酌光却道:“若愚兄应是不大喜欢我,方才我同他说话,他爱搭不理。”
崔慧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还能明目张胆地告瞎状,忙摆手道:“并无此事,并无此事!”
周幸知道他顽劣心起,故意逗弄崔慧,便将纸一折道:“陆酌光,这世上不会有人对你爱答不理,别以为我方才不在这里,你就能信口诬蔑。”
崔慧:“……”
陆酌光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认同此说辞,不再刁难崔慧,只道:“我可以赴宴,但你要同行。”
周幸道:“我没有必须出现的作用。”
“有。”陆酌光往椅背上一靠,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模样,“与荒淫无度的人打交道,比满口酸话,动辄就要吟诗作对攀比学识的人更累,你不在,我倦于虚与委蛇,只想杀光他们。”
周幸一听就知道陆酌光从前在京城成天让人笑话,眼底瞬间荡起笑意:“你在不同的场合还有不同的笑料?”
“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说陆秀才到了这年纪还不近女色,是身患隐疾。”崔慧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对陆酌光问,“是吗?”
陆酌光懒洋洋道:“是李言归记恨我领走了他的月俸,存心散播的谣言。”但这谣言也的确为他挡了不少麻烦,先前那个一门心思要将他带回草原当面首的女族长正是听了此消息,才飞快决定放弃纠缠,因此陆酌光从未澄清过。
周幸又展开信,神色严肃地佯装再看一遍,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片刻后才清了清嗓子道:“好,我同行。”
崔慧忍不住疑问:“周姑娘,若要宴请秦公子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我直接送拜帖就是了。”
周幸却轻摇头,道:“此人常年在销金窟里纵情声色,想让他放松警惕,必要先与他臭味相投。”
崔慧追问:“那在下多嘴一问,我们为何要给秦公子设局?”
周幸笑起来,眉眼好似春风眷恋,和煦慵然:“有些重要的话,须得从他嘴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