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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71章 时局纷更 “崔大人可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71章 时局纷更 “崔大人可

  “你这铺子开在这种位置, 怎么挣钱?”周幸双手抱臂,将面前的一片焦土来回看,又道, “大火焚尽一切,你想找的东西怕是没有了。”

  “嗯。”陆酌光应了一声,并未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只淡淡道,“那就立个空坟, 将镯子埋进去,其他便不放了。”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 周幸说要找个落脚地安稳地过节,因此他们日夜兼程, 赶在五月初进了京城。其实泠京到京城本用不了那么久, 但岭南流民逃荒一事,使得进京之路严防,一路关口不断, 重重检查, 途中周幸还端了个匪窝,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而且走到一半时,所有人的盘缠都花光了,莫说是进了京城还要租赁房舍, 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于是萧涉川整日就在街头装瞎子拉琴乞讨, 或是让隗谷雨扮成死人,莫惊秋往地上一跪,哭着举起“卖身葬爷”的牌子,骗取好色之徒的银两——对此, 陆酌光的看法是,前者是存心用自己的喜好恶心别人,后者则是来钱快的好方法。

  总之这一路颇多艰辛,不过无常司前令主大人因着有两年的流浪时光,所以还算适应。

  时隔半年,陆酌光再次回到京城,觉得自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从一个曾有店铺营生的东家变成了个身无分文的穷鬼,如今连匹像样的马都租赁不起,上京的路上都只能骑着驴子。不过周幸也算有心,在一众驴子当中给他挑选了一只脾性最温顺的,不至于走到半道尥蹶子将他甩下来。

  由此可见,郸玉是个十分不祥的地方,赵恪去了,丢了脑袋。李言归去了,输光所有积蓄。他去了,唯一的营生被烧得一干二净。

  陆酌光站在焦垣败壁前,视线在焚烧过后的地方巡视,确认这店铺真如他那已故的师父所言,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他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此地走一遭,本想给窦二娘敛骨,但眼下看着烧毁的程度,她的骨骼应当也与残垣灰烬混在一起,没有收捡的必要了。

  二人来时听附近的住户说这场大火烧死得不止一人,那夜正赶上窦二娘的儿子儿媳来铺里帮忙,还将最大的孩子带在身边,一场大火烧死了四个人,待周围的人合力将其扑灭时,几人已经连尸骨都不剩下。不过后来官府来查案,听说从废墟里捡到一只仅剩的断手,骨头断得整齐,像是被刀剁下来的,因此这很有可能是一起凶杀纵火案。

  不过最后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就连那年轻夫妻留在家中的小儿子也不知所踪。吉祥包子铺到最后也没能落个吉祥,因着地契在陆酌光手里,这烧毁的店铺便也无人收拾,邻舍受到这一把火的牵连陆续搬走,原本就人烟稀少的旮旯角更加冷清。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幸动身了:“走吧,免得这左右邻舍的人来了认出你,喊着要你赔钱。”

  陆酌光也有同样的想法,便与她一同离开。路上他有些走神,盘算着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捉襟见肘的问题。

  他虽平日里俭省,但并不会苛待自己,如今钱袋比脸还干净,跟着周幸混,三天饿九顿,情况相当危险。若是在别的地方他或许没什么来钱的门路,但此地是京城,哪个官员的书房或是地窖里埋了多少金银珠宝他都门清,逛别人家寝房更是比回自己家都轻松,随取随用。

  他对周幸道:“你先回去,我去办个事。”

  周幸瞥他一眼,立即追问:“什么事?”

  事以密成,陆酌光有点不太方便透露自己的计划,思考片刻,便道:“你进京的时候不是看中了两株海棠?”

  周幸迟疑了一下:“你要去偷?”

  “我是文人,岂能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陆酌光隐有不满,“自然是买来。”

  周幸并不想过于质疑此人,但出门前她还听见陆酌光找钱不断借钱说要买墨笔,于是问:“你哪来的钱买?”

  陆酌光一本正经道:“借,我在京中熟人多。”

  周幸不信陆酌光有能够借钱的朋友,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李言归都对他拿走的二两银子耿耿于怀,那么他与旁人交好的可能就更低。但他神色极为认真,周幸便也不再追问,只道了句早去早回,便与他分别。

  且说那日皇帝下了早朝后险些栽在地引起宫中大乱,被人抬回寝宫又是让太医轮番诊治,又是灌各种大补之药,半月过去才将身体渐渐养好。

  皇帝用手背轻轻触碰杯盏,只感知到瓷器的冰凉,他向贴身宫人问道:“崔慧可来了?”

  宫人答:“回皇上,正在殿外候着。”

  皇帝扬手,命人将崔慧带进来。一杯滚烫的茶水倒在杯子里后从冒着热气到完全凉透用了多长时间,崔慧就在殿外站了多长时间。五月初的天气虽算不上热,但日头晒在身上,久站之下仍有些吃不消。

  崔慧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表现出埋怨,跪地行礼。

  “赐座。”皇帝舒展着眉眼,眼角带着微笑,面容颇亲和仁善,“前些日子朝中太过纷乱,朕身子又不适,这才耽搁了许多事。今日召你来便是想问问当日的情形,据大理寺呈上来的证供,那夜岭王也在京渡,崔大人可知他是为何而去?”

  “年前臣跟随岭王前去郸玉查案时,曾在青楼之中听一妓子说过,许大人有一回在贪杯醉酒后说大运河上贪污行贿盛行,不少官员暗地里勾结赚得盆满钵满,令他艳羡不已。此后岭王便留了个心眼,开始追查大运河之上的赃私,而臣带府兵去渡口截船那夜,岭王便是调查出了眉目,怕打草惊蛇所以佯装成力工混入其中。”

  “这么说,他也是为了查那艘赃船。”皇帝疑问道,“但朕听说岭王被发现时惊恐万状,惴惴不安,还落了泪,不像是去查案的样子。”

  崔慧叹息一声,道:“皇上,臣斗胆一言,那兵部尚书乃岭王的岳丈,岭王为刑部尚书,自是明察秋毫,行如此大义灭亲之举想必也痛心疾首,于心不忍吧。”

  皇帝不动声色,继续盘问:“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赃船泊岸的消息?”

  “有人修书给臣,言朔日寅时有艘足以震动朝廷,立不世之功的船停靠京渡,请臣去请调府兵,带人截船,信上还落了兵部的印,臣已将信物上交。臣从郸玉回来后一直心系运河行贿成风的问题,便不敢有丝毫怠慢,这才带了人去埠口。”

  皇帝面前的案桌上正放了大理寺送上来的证供,左手边是崔慧所说的那封信,信上的内容与他表述无异,也的确有兵部的印。然而他的右手边却有一份兵部尚书郑逸的供词。

  他在受审时说,日前曾拦截一封密信,信中写明了岭王将青鹰旧部从岭南调离,私藏的甲胄与兵器通过运河送至京城,他不知真假不敢轻举妄动,这才传信给崔慧,让崔慧去办此事。

  皇帝在拿到供词后便立即命人去岭南探查真假,然而岭南的暴乱愈加严重,流寇占了半座城池,将当地的驻兵分隔南北两地,无法确认青鹰部的下落,而当地请调援兵的折子早在两个月前就送来,因朝中大事频发,他身体状况又不佳,那封折子被压至最下方,到现在还没处理。

  皇帝复又抬眼,神色里褪去方才的和善,一双鹰目充满阴沉的审视:“为何朕听说岭王当夜是去接应私藏的甲胄,可有此事?”

  崔慧仍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正襟危坐,腰板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之中不见任何情绪起伏,平静道:“无稽之谈。”

  皇帝对崔慧的任何回话都不置可否,忽而状似玩笑般问道:“依爱卿看,那青鹰部来京城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慧道:“臣不敢妄言,但武将无召不动,倘若擅自入京,那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是吗?”皇帝笑了笑,慢声说,“朕倒是希望青鹰部能回到京城,好让我这侄子有个伴儿。”

  青鹰部如今拢共只有四千人,便是举部进京捏死他们也轻而易举,倒正给了皇帝一个正当的理由处置齐煊。

  这些年他屡次想动这个被废的太子,皆被荣国公和都察院里等一众老臣保下,加上齐煊一直本分得近乎窝囊,从不做出格之事,为了圣誉他也只得捏着鼻子装成个看重手足亲情的仁君。

  齐煊不犯错,他就没机会拔除这个眼中钉。如今郑逸在牢中攀咬齐煊私藏甲胄,却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他如何寻由头发作?反倒令郑逸罪加一等,还要多治一个“诬构亲王”的罪名。

  思及此,皇帝又向崔慧看了一眼:“崔大人所言俱为真?”

  崔慧纵然没有抬眼,却也能感受到这眼神充满猜忌,便立即撩袍下跪:“臣万万不敢欺君。”

  “朕并无怪罪你的意思。”皇帝笑起来,抬手令大太监将其扶起来,接着道,“殿试舞弊一案已查清,龚泽并无参与其中,只是受底下人欺瞒,眼下时局紧,朕又念龚卿在朝中兢兢业业多年,便从轻发落,治他御下不严,怠于管束,杖二十罚半年俸。这段时日你声誉受损,闲了就去看望他吧,莫负恩师。”

  崔慧忙道:“多谢皇上体恤,还望皇上保重龙体。”

  皇帝摆手,不再多言,令其退下。崔慧拜礼过后退出大殿,一出门让日照刺痛了眼,手心后背全是汗。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行路不久便在路边撞见吴吉安。

  庙堂江湖乱成这样,这掌印太监仍旧时时刻刻一副悠闲玩鸟的模样,此刻手上也踩着一只黑羽鸟,正站在树下捡果子喂给它。见着了崔慧,他就笑话道:“崔大人,这才五月初,没到热的时候,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崔慧从怀中摸出锦帕匆忙将汗擦干净,看了几眼他手上的黑羽:“年纪渐长,身子虚了,走两步就出汗。”

  吴吉安还是个热心肠:“奴才听说京中来了个厉害的郎中,在南城的金玉坊落脚,大人若是得闲,或可走一趟去让郎中号号脉。”

  “多谢吴公公。”崔慧道了谢,并不多言,径直出了宫。

  他先是回家换下了一身官袍,令人打水沐浴,冲洗一身的汗,随后着素色常服,带了两个随从自侧门而出。南城的金玉坊是个鱼龙混杂之地,街巷拥挤,多用于租赁给外地而来在此谋生或暂住的人。

  崔慧来到金玉坊,本还有些担心找不到人,却在巷口那一群正撅着屁股围观斗蛐蛐的人之中,看见个颇为眼熟的人。他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头:“小兄弟,你可还记得我?”

  那年轻男子极其瘦,给人一种常年吃不饱,风稍微大点就站不住脚的辛酸,但双眼却充满伶俐。他回头望了崔慧一眼,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躬身将手一扬:“跟我来吧。”

  崔慧将随从留在巷外,跟着干瘦的年轻人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地走了许久,停在一个大院门前。院门敞着,有人坐在院里拉二胡,拉得肝肠寸断,难听到崔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素来宽和待人,但对着这种琴声他可能也得说两句难听的话。

  瘦麻杆一脚踏进去,喊道:“老大,有客来了。”

  院中的人停了手里的动作,十分有眼色地抱着琴和板凳回了房,瘦麻杆传了信之后也扭头出门,约莫又回到巷口盯梢去了。崔慧走进院中,方行几步,便有一人拉开门与他迎面相对。

  “一别数月,崔大人消瘦不少啊。”

  她站在窄小的门框里,比先前在郸玉时看起来整洁多了,一袭青竹长衣,总是潦草的长发也绾了像样的发髻,搭在门框上的右手有一枚种色漂亮的扳指,在一众素色之中相当亮眼,成其点缀。

  崔慧抬手作揖:“周姑娘,别来无恙。”

  周幸倚着门框,仍旧是那一副懒骨头的模样,唇角带着轻浅的笑:“崔大人可愿认输了?”

  崔慧长长地叹一口气,再难以掩饰眉眼的落寞和挫败,苦笑着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认?”

  自正月一别,二人都有了不同的变化,崔慧越加憔悴,先前那以笔为刃的御史风骨而今已被磋磨大半,满脸疲累。周幸倒是瞧着状态好了不少,苍白的脸上添了绯色,多了几分生机。

  崔慧与周幸并不相熟,只是先前在郸玉时,二人私下有一见,还立下了个赌约。

  分别前,周幸曾言:“不管京中如何动乱,还望崔大人都要站在岭王那一边。”

  崔慧道:“我只站在公道的一方。”

  周幸一笑,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请求,是忠告。你想活命,最好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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