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恶果不休 “厉害厉害
“蝇营狗苟行尽龌龊,
天道昭昭恶果不休。
五更鼓,天渐明,
雄鸡报晓, 启户出行——”
“寅时到!”报时鼓自远方传来,更夫鸣锣巡夜,长腔唱响, 星灯渐亮,沉睡的泠京逐渐苏醒。
郑琪藏于阴影处, 飞快地沿着河岸的货箱穿梭,时不时扭头朝后张望。寅时的天光尚不见亮, 被官府封锁的河岸笼罩在夜幕下,除却涛水翻起的声响外, 静得只剩风声应和。
上年纪后她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如今以逃窜的姿态在夜色里狂奔,尽管没有第二人看见,她仍觉得耻辱。郑琪自幼习武, 出门闯荡后遇上了彼时尚为年轻的赵执, 被他收于麾下,做近身护卫多年,得赵执信任器重。无常司建立初期都是郑琪一手管理、选拔人手,即便后来卸任令主, 在司内也得人人敬畏。
她已许久不曾亲自出动, 此次陆敛叛逃, 还将赵恪的人头做投名状,已是犯了大罪,她作为师父,本就难辞其咎。况且赵执膝下只有一子, 人近老年经此丧子之痛,官帽下掩了无数白发,郑琪亦为之心痛,才决心亲临泠京手刃叛徒,将他的人头提回去赎罪。
随行的几人皆是她精心挑选,若是单打独斗自然敌不过陆敛,但若配合起来取他性命应是十拿九稳之事,绝不会出差错。最差的结果也是陆敛被逼鱼死网破,不论牺牲几个人,最终都能把他的命带回去。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天外飞来的一箭,射穿了她编织好的渔网,更有李言归背叛在后,成其助力,彻底粉碎了她的胜局。
为今之计只有先回京城,将今夜之事禀明——无常司赴泠京本就身负要务,远比杀陆敛重要,眼下云氏商船被劫,远在岭南的青鹰部又出现此地,另有龙影卫出动、李言归叛变等变故,倘若赵执不知,恐后患无穷。
泠京保留皇都旧制,内城设有十三道城门,夜间层层加锁不容进出,因而郑琪想要此时出城就只能从军用的便门通行,只是便门位置隐秘,需穿越密林。夏日林间郁郁葱葱,遮天蔽月,不见半点光明,她点起袖灯拢在手中,以自身最快的速度飞奔,一路畅行无阻。
就在她待到踏出林子的那一刻,一声清唳的鸟啼冲天而上,好似一柄尖刀将天幕一分为二,一半有黎明的微光,一半是长夜的余韵。郑琪仰头望去,却见一只羽毛靓丽的鸟振翅盘旋。
她当下停住脚步,心知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果不其然,视线刚一落回,原本空旷的前方就多了个人影。
此人背影潇潇,逆风而立,长发在灰蒙的夜色里肆意飘扬,腰带紧束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与板正的脊背,似笔直的劲竹,又如贯日的长锋。片刻后,她转过身,在袖灯的光下露出一张脸。
秀气的长眉,深邃的轮廓,一双带着褐色的眼睛经微光一点,亮如夜星。黑羽鸟收翅落其肩头,寥寥两声轻啼,酷似索命的报响。
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语气好似与熟人寒暄:“郑老,久仰大名。”
郑琪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凝神注视,想从她的眉眼里找出一丝旧人的姿容。年前,一则密信装着一只寸长的玉竹送入京城,赵执亲自将其带去给郑琪看,问她可否眼熟。
尽管已有多年过去,但郑琪还是一眼认出那根雕琢精致的玉竹。当初赫连钦带兵救驾后,不要赏赐,唯讨一块玉,想要打成竹子的模样,赠予爱女“筠儿”。皇帝下令后,赵执便寻了一块冰肌透骨,阳绿浓郁的宝玉,取其种水最上乘之处打造了这只玉竹,因水色双绝让人难以忘怀。
纵然郑琪从未见过赫连钦口中的“筠儿”,但此刻一打照面,她仍是第一时间就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她身上看不见赫连钦的影子,唯见将门风骨,犹如其名,直节劲气,寒光凛凛。
她观摩其面容半晌,才道:“你父亲俊俏,尚年少时便得无数京中姑娘的芳心,可惜你生得不好,不肖父。”
周幸听后反倒弯着眼睛笑起来,像听了一句称赞:“郑老有所不知,不肖父乃我命中之幸。”
“也是,若非如此,你也没本事苟活到今日。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也该藏好,何以闹出这般阵仗自寻死路?”郑琪负起双手,长叹一声,道,“你们这些后辈,忘恩负义,心比天高,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周幸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意洋洋道:“倘若真能闹出一番动静,死也无憾啊。我们也想像赵大人那样,哪怕够不上名垂千史,也要后人提起我等姓名时,能赞一声年轻有为不是?”
“无知鼠辈,也妄言与大人比肩。”郑琪嗤笑,左右巡视,见周遭没有其他动静,“仅凭你一人想拦住我,未免太过自大。”
周幸谦逊地微微颔首:“晚辈不才,也唯有射术还算能拿得出手,自不能与赵大人第一护卫相比。只是岁月不饶人,而今郑老年纪大了,莫说身手不比从前,就连脚程也慢了许多,方才此地等前辈时,忽觉或能与前辈一较高下。”
“原来方才那些箭是你放的。”郑琪思及方才被暗箭逼得狼狈,脸色一变,不由讥讽道,“你父亲做人还算磊落,怎的留下如此阴险诡诈的血脉。”
纵然她话里话外都充满攻击性,周幸却仍面不改色,轻挑起眉尾道:“世道残破,磊落之人不得善终啊,这一课还是你们所授,多年来我铭记于心,一刻不敢相忘。”
郑琪见此人脸皮似乎出奇厚,话里话外将贬损当做褒奖,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她颇为意外。照理说赫连钦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作派,即便不像其父言语木讷,也多少该有些端庄,如此巧舌如簧,与赫连家的人相去甚远。郑琪心怀疑窦:“你还有闲心与我胡扯,莫非是拖延时间等那两个叛徒追来?”
周幸道:“郑老多虑,此地只有我,多寒暄两句,是因为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郑琪眼眸轻眯,将周幸上下打量:“说。”
周幸笑道:“我先前不慎遗失了玉竹,今后恐怕也难以寻回,不知前辈可否将当初雕玉的师傅告知我,待到入京后,我寻一块好玉再重新打。我脖子上带惯了东西,如今空落落的,不大舒服。”
“他原是个太监,自小钻研琢玉之技,后入御用监当职,是宫中拔得头筹的大师。不过他十年前就死了。”郑琪一甩袖,短刀贴着手臂滑落,被她攥在手中,刃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色,“你想找他,我成全你。今日杀陆敛不成,若提了你的命回去,也算大功一件。”
周幸轻轻地叹一口气,虽有些惋惜,但也早有预料,毕竟生死无常。她望向郑琪耳垂处那碧玉盈盈的耳饰,笑眯眯道:“若无玉竹,耳珰也可,前辈戴着的东西瞧着种色不错,不知可否赠我?”
郑琪的脸彻底冷下来:“若你有本事拿下,自然赠你。”
她看着面前冲来的郑琪,将腕一翻,短刀旋于掌中。动身的刹那,肩头的黑羽长啼而飞,落下几片柔软的羽毛被风浪卷动。
郑琪的动作极快,在黑暗中捕捉到周幸身影的瞬间便几刀出手,迅如闪电,其速度已是不凡,却不料这几刀竟全部落空!周幸的躲避太过灵活,分明眼看着刀刃就要刺中,却能让她在极限距离下避开,令郑琪心头一凛。
快攻过后,周幸忽而放弃闪避,举刀迎面而上,短兵相接时撞出刺耳的声响,那在黑暗中游曳的身形逼至面前,彻底被袖灯照亮。
郑琪只觉这一击力道奇大,震得她险些将刀脱手,整条手臂都颤动起来。惊慌之中她抬眼一看,周幸的眉眼正压在方寸之前,飘落的青丝轻抚眉梢,有了杀意的点缀后,她的眉眼立即锋利无比,沉寂的眼眸汹涌起来。
右耳劲风扫来,是周幸迅疾地出了鞭腿!郑琪忙侧身躲闪,却不想薄刃从左侧神不知鬼不觉地游来。她举起震麻的手臂挡刀,肋骨却结结实实吃了一鞭腿,登时听得肋骨咔吧作响,五脏六腑都受其震荡而疼痛起来,只得匆忙后翻拉开距离。
她心跳得极快,全身滚起热意,后背本能地打着战栗,汗毛乍起,视线里已寻不到周幸的身影,意识到不妙,慌乱地旋身张望。
“方才我就见你前劲迅捷凶猛而后劲不足,快攻不成便会渐落下风。你左腿曾经断过,经年累月僵直,导致提劲过猛后会出现滞涩之态,所以下盘疲软,步履虚浮。左背阔受过重伤,因而导致两肩不平,左侧回防始终慢一步。”
郑琪忙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防御姿态,双眸紧盯。
“想来这些年你也过惯了好日子,你的刀摆在高处太多年,早已不复从前锋利了。”周幸慢行几步,从暗处走出来,将她身上的陈年旧伤一一点明。方才在放箭之时,她的眼睛不是只用来瞄准,早已将郑琪浑身上下所有破绽洞悉,没有十拿九稳的胜算,她不会独身追来。
袖灯摔落在地,散发着光芒照亮二人。待郑琪再次端详,此刻的周幸俨然已不见方才的吊儿郎当,浑身上下都绷着喧嚣的杀气,如一柄满弦之弓,勃发的凶戾与沉稳的凛冽交织相融。
对视的瞬间,她冷声宣判:“郑琪,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并非完全不像。郑琪此时才发现,她在杀招出手的刹那,恰如当年的赫连钦——那个平日里温和谦逊,提起刀剑却又锐不可当,让人无比忌惮的年轻将军。
赫连祖上是未开化的外族,不管传了几代,血液里仍保留大漠的一丝野性,更何况周幸又是生于边境。
塞北的土地壮阔,风霜摧残,决计养不出柔弱的花朵。周幸若是光凭狡猾与诡计,也无法逃过那场烧了十里的大火,必有钢筋穿肉,铁骨铸身,方能走到今日。“唯射术拿得出手”,不过是她自谦的说辞。
只是郑琪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已为时太晚。
已是昼长夜短的时节,泠京这用鲜血填满的一夜也转瞬即逝,朝阳自东方探头,霞光落满大地。钱不断将最后一具尸身扔进河水里,看着湍急的水流瞬间将血色吞噬,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满头的汗。转过头,陆酌光站在岸边,正清洗双手。
“酌光哥,你伤得不轻,还是坐下来歇歇吧。”钱不断经此一夜,心中对此人早已五体投地,殷勤地递上一方锦布,“擦擦。”
陆酌光摆手拒绝,并未说话,眉眼间隐有倦怠,只细细将脸和手上的血渍一一洗净,苍白的皮肤上,侧脸的血痕愈加明显艳丽。
“给我。”李言归劈手夺过,将锦布缠在手臂的伤口上作简易包扎。最后那一对兄弟俩已是不要命地奋战,李言归因忧心逃走的郑琪而分神,不慎吃了一刀,新伤叠旧伤本就凄惨,又想到忙活一晚上连二两银子都讨不回来,脸色更是难看。他打量陆酌光几眼,有些不放心,“你暂时死不了吧?”
水珠顺着陆酌光的眉毛滑下,水洗之后的面容有着清泠泠的俊俏,他淡声道:“尚能苟活。”
李言归略一计量,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抬头看一眼天色,道:“此地我也不便久留,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我提点你两句。”
陆酌光听得“提点”二字,纵然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仍是提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李大人请讲。”
“周幸应是不知郑老到此,你瞒信不报怕是犯了她的大忌,方才来前脸色瞧着就不太好,应当会找你秋后算账。”李言归讨不回自己的银子,决定苦中作乐,说起风凉话,大胆地取笑他,“你自小气性大,如今重伤至此,谨慎动气,当心一命呜呼。”
“有劳李大人费心。”陆酌光瞥他一眼,“他日伤好回京,我再登门道谢。”
“那倒不必,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李言归无视他话中的威胁,将心中始终放不下的忧虑提出来,问,“你说,周幸与郑老交手,谁能得胜?”
钱不断掬了一把水,呼噜呼噜洗着脸,再用双袖随便一擦,形容狼狈眼睛却亮,斩钉截铁道:“我们老大会胜。”
他又对陆酌光道:“酌光哥,李大人所言不错,老大最忌单打独斗,擅自行动,上回我和惊秋姐去你家打探,回去就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还吃了鞭子,凄惨得要死。”
陆酌光暂时不想说话,于是低下头佯装脸上还有血迹没有洗干净。
不多时,钱不断忽而惊喜地通报:“老大回来了!”
陆酌光抬眼望去,就见周幸的身影已出现在霞光里,踩着地平那一缕光缓步行来。他静静地看着,光影中她的轮廓好似镀了一层金边,不知是失血过多让他力竭乃至视线模糊,还是背光遮掩了她的眉眼,他有些看不清楚周幸的神色,难以判断她是否有秋后算账的打算。
行至跟前,她抬手,一只带满血的耳朵扔在地上:“李大人,验收吧。”
李言归将其捡起,瞧见耳垂处有碧色的玉珰,确认是郑琪的无疑。这是战场上的规矩,士兵会单配一把领功刀,用于杀人之后将耳朵割下来带回去,按数领功。周幸割下其耳朵,便是代表郑琪已死。李言归收回目光,抱起双拳平静道:“望周姑娘言而有信,今夜一别,你我就当从未见面。”
周幸回礼:“多谢李大人相助。”
虽是在进退两难之下的选择,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李言归已经打算日后见着周幸就绕着走。惹不起,总躲得起,让陆酌光自个儿消受去吧。他摆摆手,回道:“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转向陆酌光,轻轻一颔首,继而转身离去。待他的背影走远,陆酌光还等不到周幸开口,便只好说:“你只带回了一个耳朵吗?她手上有一只镯子,其实也值点儿钱。”
“哟,这不是陆秀才吗?周某方才没瞧见,见谅。”周幸到眼前了,脸上的表情也能瞧清楚了,嘴边带着笑,眼里却冷冷的,说话更是不大中听,“陆秀才好大的能耐,难怪平日自领‘二姓家奴’之称,原来真打算效仿吕布逞独战三英之勇。”
陆酌光迟缓地眨眼,目光下落,看见她右手有血珠流下,道:“你受伤了?”
周幸:“我等凡俗自然不及陆秀才威猛,受伤也在所难免。”
陆酌光不知有没有听见,总之无视了这些阴阳怪气,自说自话道:“我略通医术,给你看看。”
周幸敷衍抱拳:“厉害厉害,陆秀才本事通天了,周某佩服。”
陆酌光明显身体状态不佳,周幸的眼角眉梢又带着气,钱不断夹在中间左右看看,生怕二人在此刻交恶,便硬着头皮道:“老大,天快亮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去说。”
“也是,该回去了。”周幸顺手将陆酌光腰间卡着的竹影刀抽出,侧过脸望着波涛汹涌的河面,平静道:“陆秀才,你我山水一程,已两不相欠,不如就此别过。”
陆酌光此刻的反应无比迟缓,处处显出力竭的模样,对这话并无反应,只是低下头缓缓将她的右手握住抬起,瞧见她是拇指处因频繁拉弦割出的伤痕在滴着血珠,想说:“我先前就觉得你的手上缺一枚指环。”
只是他忽而觉得太困,眼皮重抵千斤,意识也开始模糊,到了口边的话也没力气说,只顽强坚持了片刻便双眼一黑,失去知觉前栽入了柔软的肩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