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百步穿杨 “我就知道
周幸的箭总能从刁钻的地方放出来, 杀个出其不意,几乎不给人闪避的时间。
这支划破夜幕的箭染了血红,威风凛凛地横在当前, 使得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地注视着那震颤的尾羽。
贾起胜落地,咬着牙将穿透右掌的长箭拔出,血液喷溅四射, 痛得他面目扭曲。他大骂一声,高声提醒其他人:“有阴人放暗箭!大家当心!!”
“酌光哥!”一声嘹亮的呼唤打破夜的宁静, 由远及近。几人同时转头望去,就见一干瘦的男子正以风卷飘絮的速度靠近, 待到奔至近处,他扬手一甩, 叫道, “接住!”
明亮的光影在空中闪烁出弧度,陆酌光抬手将那东西稳稳当当地接住,以月光一照, 只见竹影摇曳, 寒刃覆火——是周幸的刀。
这柄刀合长一尺,刀刃薄利,两侧雕刻着竹枝叶影,因其主人极其爱惜, 刀上不见任何划痕, 像是崭新, 却又布满血腥与岁月的旧痕,吹毛可断,锋利无比,俨然是把身经百战的宝刀。
距离钱不断最近的瞿水转头望向郑琪, 却见其抬手往脖子上轻轻一比划,下了个“杀”的指令。钱不断瞧见了这暗中的一来一往,便开口提醒道:“这位兄台,千万别动。”
瞿水并未听言,提刀而动,不承想刚踏出半步,空中有急风短啸。他本能翻身躲避,却仍旧晚了一步,右耳剧痛传来,嗡鸣声尖锐作响。他右耳之处血流如注,转头望去,只见羽箭穿着他的半只右耳钉入地面。
瞿水惊怒,欲意寻仇,还要再动时却听兄长厉声大喝:“别动了!”
来人不过在片刻的功夫出了两箭,无一走空,着实来了个凶蛮的下马威,保不齐下一支索命箭从何而来。
“你怎么回来了?”陆酌光问这话时却并未看钱不断一眼,而是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来回扫视。然而黑夜体贴,将那位神射手遮掩得极好,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宁静,不见任何人影。
“你有难,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管。”钱不断见他眼眸不停搜寻,心知他在找谁,便挤眉弄眼道,“别找了,老大放箭时存心要藏,就不会让任何人找到的,但是酌光哥你现在可以放心动手了,任何靠近你的危险老大都会用箭解决。”
陆酌光有片刻的怔神,那话钻进他耳朵里来回转了一遍,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对他的破绽严防死守,所有威胁都以一箭洞穿。
他从未有过这种体会,好像这莫名其妙的思绪连着一根血液鼓胀的经络直抵心头,迫使他的心跳隐晦地加快,因而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让他倍感奇妙。他不由自主地让眉眼如卷云舒展,烂糟如泥的心情也好似平复许多,转而对钱不断道:“多谢。”
钱不断见惯了陆酌光笑里藏刀的模样,乍然这么谦逊知礼还有些不适应。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说:“谢啥啊,我功夫不精,只是来送东西的,帮不上什么忙,老大另给你找了个帮手。”
“郑老。”货箱之后行出一人。他皮肤稍黑,又着一身黑衣,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也有一把刀,腰间挂着一块无常令,神色平静地对郑琪道,“对不住,今夜您恐怕是得留在泠京了。”
郑琪的脸上不见半点意外,冷冷睇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早晚走上这一步。”
李言归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可解释也没意义,毕竟无常司里能够善解人意,设身处地的体谅旁人难处的人满打满算都凑不齐一只手的数量,便道:“你老了,不能再保护赵大人,教出的徒弟也成了大祸害,还是早日入土为安吧。”
贾起胜骂道:“我呸!你这吊死鬼托生的穷光蛋,怎么着呀?是攒够了买棺材的钱,一心要寻死了是吗?”
这话虽难听,却提醒了李言归,他转头与陆酌光对望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无数辱骂的话憋在了心里,最后只能低声下气地装孙子:“好兄弟,记得还我银子。”
陆酌光则报以温柔的笑容:“你的破刀险些害我丧命,这一笔账我会记着。”
李言归心说活见鬼,他的爱刀用了多年从来没见断过,就让这人抢去用了一下,如今连个全尸都没了,他还没找麻烦,反倒被黑心鬼倒打一耙。但陆酌光这模样也的确狼狈,衣摆还滴着血串,显然伤得不轻,李言归自认有宽宏大量的善良品质,而陆酌光又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他便退让一步:“不过二两银子,不抵你我兄弟之情,我不要了。”
钱不断看了一眼他丢在脚边的断刀,忍不住多嘴一句:“酌光哥,老大的刀从不外借,还请爱惜。”
他东西已送到,不再多留,说完转身就跑,像一把被风刮走的干柴,一溜烟就消失在夜色里。
贾起胜下意识动身要追,脚步才刚迈动,一支箭再次飞来,他后退的极快才堪堪避开,箭尖将他的鞋头挂破斜插地面,但凡慢一点他的脚将面临右掌的同样命运,被狠狠钉穿!
这柄弓架在所有人的头上,长箭穿梭百步仅用瞬息,取人性命也只在刹那,一时间所有人不敢轻易再动。
郑琪眯眼望去,视线落在高低错落的货箱处。泠京的庆节刚过,大运河岸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货箱,这也给放暗箭的人提供绝佳的场地,极易隐匿。但方才的三箭在仅有月光照明的情况下却还能精准予以致命威胁,足以见得此人不仅眼力超群,射术也极其了得。
可胜利在即,此时若放弃,下回再想抓陆敛就难了,绝不可在此关头功亏一篑。郑琪自袖中甩出双刀,一把扔给刚断了剑的瞿木,一把反手握着,赴身加入战斗,指挥道:“甘俏,去将放箭之人找出。其他人随我拿下罪人陆敛和叛徒李言归!”
所有人同时动身,再次向陆酌光发起冲锋。双生子一前一后,配合郑琪进攻。贾起胜右手被废,便以左手捡起剔骨鞭,绕至陆酌光的后背,前后一同祭出杀招,众人齐心协力,摆明了要速战速决。
陆酌光腕间一转,衣摆甩出一串血珠抛洒,竹叶刀翻出漂亮的刀花,折射在地上的影子都变成摇曳的青竹。似好风碎花,白雪飞舞,他的动作轻盈而迅疾,掠身而动的刹那,斜方一支长箭自夜中奔来,与他擦肩而过。在他以刀与郑琪的刀撞击的同时,身后传来“铛”一声巨响,原本要朝着陆酌光脊背落下剔骨鞭被打脱了手,铁鳞削飞数片,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李言归自侧方杀出,游走于刀光剑影之间,他心知双生子的功夫天克陆酌光,于是首选其二人与之缠斗,拦住二人援助的动向。
暗箭不断从黑夜里刺来,无比棘手,甘俏明白,倘若不解决此人,此战必败。她的双目在货箱之间梭巡,然而河岸无灯火照明,稍隔丈远就模糊不清,更追赶不上对方变换位置的速度,往往长箭飞至三尺内她才能看清楚,偶尔锁定箭出的方向便立即飞奔而去,待寻去时那地方已然空荡荡。
此人放几箭便换个地方,狡猾得出奇。
万家灯火俱熄,不夜泠京也沉入安眠,烈风在造就无数泼天富贵的大运河上盘旋不散,交织的刀光滚落湍急的流水里,今夜旦有不眠者,皆能闻到风中的血腥气味。
陆酌光持刀迎战,即便重伤覆身也不见虚乏疲态,得宝刀在手便是如虎添翼,更有数支长箭伴风而来,萦绕在他四周,不停化解郑琪的杀招。师徒二人曾在多年的传授和学习之中交手无数回,唯有这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李言归纠缠兄弟二人也未落下风。他与陆酌光的路数向来不同。陆酌光的攻击向来精准而轻盈,从不费多余的功夫,而李言归则喜欢借虚打实,擅长以假攻迷惑对方,兄弟二人换了对手竟被骗得团团转,便是配合得再默契一时之间也难以占得便宜。
箭发越来越频繁,藏于暗处之人出箭的速度仍不停提升,贾起胜飞快挥舞长鞭抵挡,却仅能拦下其中二三成。不速之客加上新的叛徒李言归,让他们本来快要成功的形势完全逆转,甘俏心急如焚,忽而生出一计,停下追寻的脚步,掏出吹箭对准了陆酌光,假意吹动,余光便猛然瞥见寒芒一闪,如暗夜的一点星光。
她立即转头抓住星芒,拨开重重夜色的遮掩,终于在这一刻对上那双瞄准于弓后的眼睛,分明澄澈透亮,并不显凶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此人立于两排货箱的中间,狂风卷着她的长发飘舞,衣袍猎猎翻滚。她弯弓已拉满,架在弦上的铁箭折射着月光,对上视线的刹那,她嘴角轻弯,似有一个轻视的浅笑。
甘俏亦是擅长射术者,自然知道距离越近,弓箭的作用就越小,对付此人须得先让她无处躲藏,且速度越快越不易瞄准,她用尽全力狂奔,逼近其所在位置。
周幸清楚地看见她极快靠近的速度,这次并未选择换位置,而是保持着拉弦的姿势,耐着性子静静等待,就在两人距离数尺之遥时,她松手放弦,长箭飞出,淡声吐出二字:“找死。”
按理说这么近的距离,又提前有所防备,此箭想躲开简直轻而易举,甘俏看准了箭飞来的方向,弯腰后翻闪避,铁箭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削断几缕飘落。没想到,就在她站稳身体的刹那,一股剧烈的力道猛然撞进心腔,致使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下一刻,她的心口炸开剧烈的痛楚!
甘俏不可置信地低头,却见一支长箭正中她的心口,箭杆没入几寸,将胸膛扎了个透。
“不可能的。”铺天盖地的痛苦之中,甘俏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就不可能准,准就绝不会快,没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放出第二箭,且做到又快又准。”
她想不通,也不甘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只看见月光照亮那人的脸,异族的血统被月影无限放大,雕琢出棱角分明的五官。她放下弓,提着嘴角隐有笑意,冲甘俏微微颔首,有几分胜者的谦让。
与此同时,甘俏的死令其他人分神,李言归抓准机会一记窝心脚踹飞瞿木,再反手别开瞿水的刀,同时制衡二人。陆酌光则以刀背抵住长鞭,铁鳞顺着刀背刮出一串短促的金戈声,他翻腕沿着先前被箭头削断细鳞的位置竭力下刀劈砍,只听一声脆生生的响,剔骨鞭应声而断,变作两截。
贾起胜目眦尽裂,心知要遭,甩手扔了鞭子就要跑,这动作落在陆酌光眼里却实在太慢,无异于引颈待戮。他的刀锋携厉风而至,在贾起胜的脖子落下干脆利落的一刀。刀口宛如发丝细长,却足有寸深,瞬间就割断了他的咽喉,在汹涌的血喷出前,陆酌光旋身一退,收刀离开。
甘俏、贾起胜死于同一时刻,郑琪见败局已定,再打下去恐要全军覆没,立即道:“撤!”
双生子为掩护郑琪撤退,分散两端挡在陆酌光与李言归的面前。这兄弟俩一左一右,为了掩护其主逃离已生死志,换了个豁出性命的打法,极其迅猛,一时半会儿还真绊住了二人。
陆酌光是明牌叛徒,倒是无所畏惧,李言归却是提着脑袋来的,知道郑琪一旦活着回去,一切就完了。他被双生兄弟频频阻拦,缠得急眼,只得扭头拔高嗓门叫喊:“周幸!!”
周幸早已拉了满弦,准心直指奔逃的背影,片刻的估量后发现距离太远,箭已无法涉及。她当机立断收弓,随手丢给钱不断,随后摸出哨子咬在嘴里,方一吹起,枝头的黑羽鸟便长啸一声,展翅而出。
周幸翻身跃下货箱,落地的瞬间便已从后腰拔出短刀,一披风月上身,纵身奔入黑夜里。
无常司仅有这几人,要救陆酌光回去当然不是难事,一柄长弓足矣,不必非要喊来李言归相助,然而周幸今夜来,为的可不只是救人。
此仗须得一个不留,才算是赢得漂亮。不管是龙影卫还是无常司,周幸都要叫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