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安身立命 也值当,不
周幸这一觉终是没睡成。
陆酌光出房后就提了莫惊秋, 向她宣布周幸决定服药的消息。莫惊秋闹了一阵兵荒马乱,把其他人都惊醒,齐齐来到周幸的房门外排着队求证。钱不断更是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叫起来。
面对几人炯炯有神、满含期盼的目光, 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周幸点了点头,证明了陆酌光不是在散播谣言。
只是药效所带来的弊端不可忽视, 隗谷雨这几年一直在寻办法改良药方,然而周幸的病症深入骨髓, 已到了凶险的地步,若是下药太轻则收效甚微, 因此隗谷雨改过数次的药方里,对她身体的影响仍不小, 所以与周幸再三商议过后, 此药七天一服。
确定好药方后,莫惊秋顶着满是泪花的双眼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厨房,架上罐子开始熬制汤药。
他们所住的地方并非临时租赁, 而是几年前就买下的宅院。只有萧涉川平日来泠京跑生意时会暂住, 无他人来此地,所以宅院并不大。袁察与萧涉川同住一间,钱不断与隗谷雨同歇,陶缨则与莫惊秋在一屋。周幸的房中向来不容二人, 独居一房。余下的一间房自然给了几人都不待见的陆酌光。
然而周幸捡了个雪晴回来, 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人出去另觅住处。几人就这个问题围着周幸, 紧闭上房门展开商讨。
“怎么着也该是那姓陆的出去。”
陆酌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十分自觉地爬上墙头。他自知会被其他人一致票选为离开的人,因此并不参与商议,在墙头盘腿而坐, 眺望东方地平拔起的晨曦。
泠京的天尚未大亮,偶有鸡鸣传来,正处于这座繁华城镇最后一刻安宁。待日头出现,街头又会喧闹起来。正当他轻闭双眼感受清晨凉爽的风时,一只黑羽鸟飞来,绕着陆酌光的头顶盘旋。
它不声不响,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见墙头的人好似并未察觉,便猛地收翅俯冲,朝他的后颈亮出一双利爪。然而就在尖锐的爪子贴近时,突然有一只手将黑羽鸟一把掐住,精准地锁住它的脖子。
鸟脖子细脆,落在陆酌光手里被折断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它剧烈地扑腾翅膀,发出凄惨啼叫。袁察便于巷中出现,指着陆酌光怒道:“竖子,放了它!”
陆酌光睨他一眼,疑惑道:“怪事,我不过抓了一只没人管教的疯鸟,怎么蹿出条狗冲我叫?”
袁察不知去了何处,熬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回来,胡子拉碴灰头土脸。他心情极坏,平日里尚且能对陆酌光忍耐,此刻却好似在脾气上撒了火药,一点即炸,破口大骂道:“狗至少还是知道忠主,你却连狗都不如。背主之奴怎么还有脸走在青天白日下,做了那么多恶事,若真有心悔改,当悬梁于神明之前,赔了你这条烂命赎罪!”
恶声辱骂陆酌光听过太多,比这更难听比比皆是,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淡然。面对袁察脸红脖子粗的姿态,他神色如常道:“我留在这里并非求你所容,是周幸需要我。”
袁察满面讥讽:“你认贼作父,为赵执忠心的走狗,当初大帅被害死塞北之事蔫能没有你的相助?少主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恨你们深入骨髓,即便在梦里也千刀万剐,如今留下你也是她心善。反倒是你,恬不知耻,怎么还有脸缠在她身边?”
陆酌光漠视了他的愤怒,沉默不应。
袁察呸了一声,接着痛骂:“你少自作多情,我们的计划里可从来没有打算加入外人。没有你,我们一样能成事。你若是真有些良心,倒不如趁早滚得远远的。少主出身忠烈之后,被你这满身污名的走狗缠上,才是坏了她好端端的名声!”
陆酌光极目远眺,再看那东方的微光时,忽然不觉得这景色值得欣赏,连空中的风也有了鸟禽的臭味。他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未见动怒,只是淡无波澜道:“你我相同,若非有周幸,我也不会在此听你逞口舌之快。”
他低下头,看望手里不断扑腾的黑羽鸟,道:“你对我来说就如同这只鸟。”
话音落下,他手指稍稍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鸟脖子让他捏了个粉碎,扑腾的翅膀做垂死挣扎,无力地扇了两下后停下。陆酌光将黑羽鸟从墙头扔下,淡声道:“杀你,易如反掌。”
袁察怒目圆睁,眼看着自己精心驯养的鸟就这么轻易送了命,当下气得跳脚,指着他道:“你他娘下来!”
陆酌光心如明镜。他知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纳他,更知道周幸对他仍存戒心,不会告诉他核心计划,亦不会让他参与密谋,但他无所谓。
他的时间不多,六月份体内的异虫就会苏醒,那之后撑着残躯还能苟活半年,不过还剩七个月的活头——生和死倒不是陆酌光在意的东西,只是他立在心里的那杆旗还没等来他想要的那阵风,老陆留下的铜板也仍旧蒙尘。
眼下唯有周幸是最佳人选。她的筹谋多年,若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目的,陆酌光愿舍残生性命、不计手段地鼎力相助。因此别人的闲言碎语、排挤厌恶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老陆曾说过,天大的事都能让人颠倒黑白,这些不必分出高低的口角之争就更无足轻重了,不值得他高声驳斥。
陆酌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些人跟随周幸出生入死,关系亲厚,真闹到她面前,她未必能私事公办,更何况现在还在屋内讨论怎么将他踢出这座宅院。陆酌光料想自己也讨不得公道,便要去躲个清静,转头从墙头跳下去。
袁察大步奔向拐角,已然不见他的踪影。他气得又骂了几句,心疼地拎着自己爱鸟的尸体,打算回头找个地方好好埋了。
进院后他捧着刺骨的凉水洗了把脸,听见屋中隐隐传出说话声,叩门求进。莫惊秋开了门迎他,进了屋袁察就看见周幸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左右围着人。
周幸正对着这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汤药发愁,耳朵也被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嗡鸣。钱不断守了一夜院子这会儿还精神着,喋喋不休地控诉陆酌光训练的严苛,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周幸无法对这种站着都睡着的人主持公道,况且陆酌光说要加重训练时她也没有反对,因此颇为心虚,袁察的归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忙问:“见到人了?近况如何?”
袁察抹了一把脸,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座,耷拉着眉眼道:“见到了。她晒黑了,也瘦了许多,皮贴着骨头,风一吹就倒。似乎也病了,走两步就咳嗽,我没敢靠得太近,瞧不太清楚,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袁大哥,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崔大娘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莫惊秋打断了他的话,又道,“不如今日我跟你走一趟,给崔大娘看看脉。”
袁察犹豫了一瞬,很快便摇头:“不必了。这儿离云明县有二十里地的脚程,一来一回得耽误半天时间,现在是紧要关头,需要人手,出不得差错。”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神色却难掩愁绪,眼睛里充满红血丝,还隐隐有些哭后的红肿。云明县住着的那位崔大娘,是袁察的母亲,此事几人都知道。从他离家之后,每年都会辗转多次人手往家中寄东西。
在郸玉落脚的这几年都是由周幸寄银子和信,谁知先前让赵恪查了出来,袁察连夜赶往云明确认老母的安危,在黑灯瞎火时远远看了眼轮廓,就托人将她送至别处避险。好在赵恪人蠢,还以为周幸此举是与督察院暗中来往,将矛头对准了崔慧,因此崔氏倒没遭受牵连。
一别数年,如今再见老母,却见她形如枯槁,孤苦伶仃,难免悲痛。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若不想再牵连到她,就少去寻她,这次你彻夜久留已是冒进。”周幸盯着袁察,映着烛光的眼睛沉着冷静,“耐心些,待事毕后,你就能回家看她了。这次回去,你就不再是弑父出逃的不孝子,再等等。”
房中寂静下来,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他们从塞北一路走到郸玉,用脚步丈量这千山万水的距离,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血仇,所以“等”,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曾经数个日夜,他们也像今日这样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静默无声。虽然各有想法,但却始终紧紧相依——本就容不下外人,更何况还是背主之人。
周幸在此时突然开口打破宁静,对袁察道:“我昨夜带回来个人,这几日她都要留宿此地,卧房不够分,你去外面寻客栈住。”
袁察:“……”少主聪明一世,偶尔被美色蛊惑在所难免,人总有短处。
袁察也捉襟见肘,于是立即展开了穷人的勾心斗角:“我养着鸟不方便来回,不如叫隗老鬼出去。”
隗谷雨撩起眼皮,不徐不疾道:“少主开始服药,我须时刻观察她用药后的状况。你成天养着那些扁毛畜生吵闹,影响少主休息,你不滚谁滚?”
“拉二胡的那位又比我好多少?”袁察用下巴指了指萧涉川。
却见他从容一笑:“我也得卷铺盖走。”
袁察这才想起萧涉川跟他挤了一间,在地上打了铺盖,要腾出一间房他俩都得走人。他又指着钱不断道:“这小子这段时间与姓陆的关系近,何不让他们二人出去住。姓陆的本就不该独占一间房。”
钱不断不敢大声反驳,就小声道:“你等着吧,我被训练累死前一定先吊死在你房里。”
此方案方才就已经讨论过,总结就是谁都不想与陆酌光同住,也不愿离开。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周幸一夜未休息,寒疾发作过后精神疲倦,身体不适,让几人吵得脑仁痛,干脆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个干净,强压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将碗用力一放,截断所有声音,下令:“今夜还要出门,我要休息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
几人收声,同时应下,起身相继离去。袁察走前询问一嘴:“齐煊可知道咱们的船到泠京了?”
周幸颔首:“我已传信告知。”
一缕斜阳落在地面上,天色已然大亮,山间有晨雾缥缈,风急露重,齐煊枯坐一夜,氅衣和头发满是晶莹的水光,凝成水珠滚下。
今日十五,又逢殿试,山上的庙中熙熙攘攘,喧哗声远远传来,空中弥漫着香火气息,仿佛能抚平心中的焦躁。他望着高树上挑着的金光,面色始终宁静。
半晌后,小沙弥跨门而入,小跑至齐煊面前,先是合掌一拜,再低声道:“贵客,师父让小僧前来递话,荣国公已离寺下山,莫再空等。”
春寒料峭,山上的风霜更甚,宛若寒冬。齐煊从稀疏的星辰悬于头顶时就已坐在此处,眼看着圆月隐,晨光现,才觉又熬过了一个长夜。他握了握冻僵的手指,对小沙弥温和一笑:“我知晓了,多谢。”
原本照周幸所提的计划,他需要在朝堂上揭发数年前赫连钦被害一事。然而此举太过铤而走险,后果难以预料,齐煊没有十分把握应对,因此按下不表,进宫试探皇帝态度,得知赫连钦被害有不少朝臣知悉,甚至参与其中。
这些日子他已将郸玉查案的卷宗以及罪人吕鸿移交大理寺,恢复了从前那般游手好闲的状态。日前周幸递信,青鹰部已散入流民队伍向京进发,兵器也由商船押运,抵达泠京,不日就能送往京城。
齐煊既知周幸在推进计划,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有笔账他反反复复算了许多年,滚瓜烂熟,在心中推想过无数遍,只是从未真正迈出那一步。如今既已决定踏出,便是万丈悬索也只得向前。
大齐连年战事,兵用不足,京中禁军账面记载有三十万余,但缺额占役,吃空饷之人颇多,加之娇生惯养的少爷兵浑水摸鱼,实则荣国公手下能战者最多四万。而执掌亲兵卫的吕家又被皇帝忌惮,数次打压收束兵权,而今不过两万余。效忠皇帝的御马监手底下则满打满算三万。
虽说青鹰部都是守西域边境上过战场的悍兵,当之无愧的精锐,但就算能以一敌百,也无法抗衡那么大的数量差距,贸然进京只是自投罗网。吕家与赵执紧紧相依,御马监又忠心皇帝,荣国公是唯一的变数。
数年来荣国公有意避让朝廷纷争,修生养息,且樊家与齐煊母族乃是世交,有这一层关系在,当初齐煊被流放岭南时,荣国公也照拂了一把,落脚岭南的那段时日免于齐煊受欺辱。因着这点恩情,齐煊多年来不敢与荣国公有一丝一毫的联系,怕皇帝的猜忌累及樊家。
今日不同往日,他想剑指皇位,荣国公手下的禁军是关键。那可以是挡在面前的高山,可以是托举他扶摇直上的洪流。
数日前荣国公在朝中失言,受御史弹劾,回去后便病卧在床。齐煊看准机会数次给国公府递了探病的拜帖,却皆被拒绝。今日荣国公病愈,赶在十五来庙中上香,齐煊得了消息后更是早早来庙中守着,递口信求见,在此地等了一夜,却等来了荣国公下山的消息。
齐煊未见悲喜,在院中坐了半晌,拂了一身寒露,下山回府。方进门齐煊就命人备水沐浴,欲好好休息,却见王妃脚步匆匆迎来,老远便呼唤道:“王爷。”
王妃郑氏出身高门,其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齐宥在登基次年为齐煊指婚,二人成婚至今,育有一子。郑欣幼承庭训,素来知书达理,端雅娴静,鲜少有这般失仪的样子。齐煊快步上前,关切道:“为何如此匆忙?”
郑欣双眉紧蹙,愁容满面,低声道:“妾有大事相求,且先进房中再说。”
齐煊与她进入寝房,刚关起门来,却见郑欣一掀裙摆跪在地上,磕下一个响头。齐煊大惊,忙弯身搀扶:“夫人这是做什么?”
郑欣却并不起,颤声问:“王爷可是在追查当年赫连钦旧事?”
齐煊动作一顿,盯着郑欣的后脑勺,缓缓收回搀扶的手,声音归于平静:“王妃慎言,此事已盖棺定论,我何故追查?”
“妾斗胆一言,赫连钦的死牵涉甚广,不仅有朝中重臣,更可能有上头那位的参与,他的死乃是众望所归,再如何追查也不过博个身后之名,没有意义。今王爷在京中步履薄冰,当万事谨慎才是。眼下的安稳求之不易,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王爷切莫与虎谋皮,行入歧途啊!”
齐煊静静地看着郑欣,错身行了几步于桌前落座,缓声道:“岳丈倒是疼爱你这个女儿,事事都知会你。”
“王爷,王爷!”郑欣起身,膝行至他腿边,抬起一张泪眼朦胧的脸凄凄地看着他,哭道,“父亲与我们是一条心的!他也是怕你悬崖走马,将好日子毁于一旦啊。当初郑家遇难,父亲行错一步,为补贴家用私售官盐而落人把柄,至今为赵执所裹挟。王爷要查之事乃赵执命脉,要是再这么查下去,郑家恐有灭顶之灾,便是为郑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妾也不得不冒死相劝。”
齐煊看着相伴几年的枕边人,忽而笑了,眼底一片冰凉:“走私官盐补贴家用?你的父亲做的又何止这些。”
郑欣泪流满面道:“父亲已洗心革面,绝不再犯,还望王爷给他,给郑家一条生路。”
虽说这桩婚事是齐宥所指,但齐煊与她也共同经历岭南的困苦,孕育爱子,这些年都极其恩爱。他原以为此后不论做什么都有爱人相伴在侧,不离不弃。却不想在郑欣的心中,仍是以自己家族为先。或许从一开始,这场指婚也不过是利益驱使,充满利用,只是他抱有太多虚幻的奢望。
见他不言,郑欣抓住他的手,哭喊道:“王爷!”
齐煊拂去她的手,声音冷下来:“王妃多虑,我不过一个小小王爷,既无实权又屈居人下,有什么权力给人生路?有何能耐查赫连钦旧事?切莫道听途说,伤及你我夫妻感情。”
“爹——”正在此时,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下人的传报,二人的儿子齐凌来了。
郑欣忙站起身,掏出锦帕拭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仪容。齐煊上前开门,幼子便欢欣地扑上前抱住他的腰身,举着手中的木雕,要讨得父亲的赞赏。
齐煊笑着弯身将他抱起,对那刀功稚嫩的木雕赞不绝口。郑欣也恢复寻常面色,笑着立在旁处,轻抚齐凌的脑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出现。
大人惯常粉饰太平,孩子年幼,心思却敏锐,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不开心吗?”
郑欣愣了愣,侧脸避开,轻掩眼角,笑说:“不过是方才眼睛里进了些东西,揉红了,不碍事。凌儿如此聪慧手巧,我瞧见这木雕心里就高兴,怎会不开心?”
齐凌却没有再说话,只低着头端详手里的木雕。齐煊见状,便抱着幼子往外走,屏退了其他下人,独自在后院的池边散步。
他因诸事纷扰心绪不佳,并未多言,出神许久,却倏然听怀中的儿子道:“娘不喜欢我的木雕呢。”
齐煊回神,惊诧地看他一眼:“怎么会呢?你娘最爱你,你做的东西她都喜欢。”
小孩也不知从何处得出来的结论,思考了半晌也无法举出事例论证,只是重复:“娘不喜欢。”
齐煊抱着他又走了一段路,忽然也思索起儿子爱好雕木之事。
他年少时曾在老师手下学了此门技艺,但那是为了锻炼专注力,远不称之爱好,后来被废位后更是没再雕刻过。
齐凌长至四岁,忽然有一日从他的书房翻出了雕刻的用具,吵着要学,齐煊才在闲暇之余教他,其他时候都是他自己钻研,到如今已会雕各种动物。
先前他只当儿子在此道天赋异禀,今日听了这话,突然好奇:“凌儿因什么喜欢雕木?”
齐凌说:“爹喜欢。”
齐煊不由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了喜欢?”
却听齐凌说:“爹很珍视木雕,平日里藏起来,偶尔才会拿出来,这不就是喜欢吗?爹喜欢我就雕给爹看,只是希望爹爹不要再哭泣了。”
齐煊心头猛然巨震,刹那好似钟声震响,双耳嗡鸣。这股激荡击穿胸膛,直到他将齐凌让奶娘带走时都未能平息血液里的沸腾。他的确私藏了几个木雕,那曾是他尚为东宫太子时为磨炼性子雕琢出来的成品。除却生涩的刀功之外,那些东西还承载了他少年时期的凌云壮志。
他在书房的窄榻辗转反侧,精神与身体皆疲倦至极,许久之后才缓缓入睡。然而这一觉也并未睡多安稳,不停变换的梦折腾不休,临近傍晚时下人叩门传报,称抄报行的人上门。
齐煊干脆不再睡,洗了把脸清醒后便更衣出门,前往抄报行。
那是民间翻抄、售卖邸报的行当,但也汇聚各地奇闻旧事,齐煊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自然是抄报行的常客。通常情况下,抄报行的人上门即意味着他先前所求的消息有了眉目——他想知道当年京中有多少禁军前往边疆为赫连支援,如今又归于什么营。
只是这次去却并没有得到消息,反而见到了斟满酒杯等候多时的崔慧。自郸玉一别,二人先后回京,已有多日未曾相见。
照理说崔慧在郸玉举发金矿案应是立了大功,但不知为何被吏部申调,从都察院调至翰林院,好端端的五品官降为七品编修。但是升是贬还无法定论,因为今日殿试崔慧还负责掌卷,乃皇上钦点。
齐煊见他瘦了一大圈,下颌骨的轮廓都分明了,神色颓然,双目浑浊,半点不见往日神采。他心中暗叹,崔慧也是被逼得无门了才找上他。
齐煊拱手道:“崔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崔慧苦笑着摇头:“愁思颇多,苦于无人相诉,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一诉旧事,才冒然求王爷一见,望见谅。”
二人从前并不熟识,回京后也再无来往,在郸玉的那一个月也算是结下了友谊,加之齐煊这些日子频频热脸贴冷屁股,碰壁多次,对这话倒有些感同身受,因此与他相对而坐,举杯解愁。
半晌相顾无言,崔慧一开口便是长叹:“王爷,下官近日有一困惑实在想不明白。”
“你但说无妨。”
“我等在朝为官,究竟是求安身,还是求立命?”
“何出此言?”
崔慧缓慢地开口:“我自开蒙起便将‘忠君报国’奉为圭臬,寒窗苦读数十载,幸老天不负,让我如愿金榜登科,入朝为官。这些年,我秉承着为君解忧,为民解难的使命奋斗不息。身为御史,自是公正廉明,以身作则监察百官,我如此,都察院的同僚亦如是。”
齐煊道:“崔大人言行如一,自是好官。”
崔慧闷了一口酒,沉声道:“可我前些日子才发现,都察院竟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齐煊没想到他如此口出直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巨浪,肃然道:“此话不可乱讲。”
“王爷可曾听闻过陆驰?”
齐煊摇头:“不曾。”
崔慧道:“此人在三十多年前考得会试第一,却在殿试前却突然获罪,被革除贡士之身,取消殿试资格,终生不得再考。”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放在齐煊面前:“当年殿试前他拟了一份名单称是殿试前十甲,去官府状告读卷官于殿试时徇私舞弊。下场便是被打断手脚,祸及全家。听说后来他在京中行乞为生,最后冲撞了龚泽的车驾,惨死街头。”
齐煊紧皱眉头,拾起纸展开一看,上方的名字多数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文臣,连左都御史都赫然在列。
左都御史便正是崔慧方才所提到的龚泽。他素来敬重此人,此刻直呼其名,显然另有蹊跷。齐煊再去看那名单,才发现那些人之中大部分都为龚泽的拥趸。
名门世家为巩固家族地位和权柄,以权谋私的事例不在少数,甚至往前数个几百年,前朝的朝廷重臣多由五姓七望的士族构建,科举不过是空有噱头。但大齐立国后此等枉法行径已经不存在,并对徇私舞弊设有重罚律法。
齐煊折起纸,慢声道:“空口无凭,仅凭一张纸如何能信以为真?三十年前的殿试十甲而今随便翻阅卷宗就能得知。前些日子听闻赵首辅邀你入府一叙,这些事是他告诉你的?”
崔慧闷着头,没再说话,喝了一杯又一杯。
二月初,赵执的确拟帖邀请他去府上一叙。赵执掌内阁,拜文官之首,然因行事狠厉诡谲,剑走偏锋,在朝廷和民间向来是毁誉参半,也是都察院攻讦首要人物。在朝廷里,他与左都龚泽的行事作风,为政理念背道而驰,互为眼中钉,肉中刺。
崔慧乃龚泽一手提拔,诚心为其效力,因而赵执的邀约在他眼里是实打实的鸿门宴,去之前他连遗书都拟草备好,以防自己“意外身亡”。
但没想到赵执以上宾之礼招待他,言谈举止皆温和儒雅。崔慧在官场上见惯了狗眼看人低的行径,高人一阶都好比踩着天堑往下看,没想到反而站在云端的首辅对他如此谦礼相待,让他摸不着头脑。
赵执为他斟上热茶,闲话不叙,只道:“今日邀崔大人来,只为引荐一位故人。其名陆驰,表字怀霄。”
崔慧本打算站起身迎见来人,但赵执接着说,那人已故二十年,是个死人。起初崔慧以为这是个暗示,暗中威胁他倘若不顺从便是死路一条,但很快他的疑虑便被打消。
赵执拿出了许多东西,里面有当初陆驰的籍贯,进京时的路引,乡试、会试的考卷,和后来将他定罪行刑的罪状,以及那张他亲笔拟写的名单。种种物件,缩影了陆驰的一生。他是年少有为的天才,也是不计后果的疯子,最后丢了一切,变成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那夜的谈话进行到最后,赵执并未问他相不相信,也没问他有什么想法,好似只是简单地向他介绍了这位故人。
崔慧却没忍住问:“赵大人既惋惜英才,何故当年没有施以援手?”
“陆驰以会元身份进京时,我不过是仰人鼻息的门客,人微言轻,何以援手?”赵执谈吐间始终有着千帆阅尽的平和与沉稳。他拿出一张纸,放在崔慧面前,道,“我这里也有一张名单,与当年陆驰所写的东西相同,不知崔大人可愿做第二个陆驰?届时究竟谁人祸乱朝纲,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分晓。”
自那日之后,崔慧夜夜辗转反侧,食不下咽,飞快地消瘦下来。
“我打听过陆驰。他是苏州人,出自落没的书香门第,为家中长子,全家托举他读书,满载希望,同我一样。但我远不及他,他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二十岁就摘得会元入京,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却因一张名单葬送全家性命,流落街头与狗抢食为生,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龚泽于我有提拔知遇之恩,他告诉我,御史的笔就是禀明是非的利刃,写的是‘天下为公’,从不比武将的刀枪差。怎么到了今日突然叫我发现,这杆笔,改写了公正王法,残害了英才忠良……”
崔慧像是喝醉了,脸涨得通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嘟囔许久,一抬脸才让人看见两行泪滚滚而下:“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这还是人间吗……”
齐煊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在崔慧的身上看见了许奉的影子。许多年轻的官员身上都曾有这种影子,只是名利场上漆黑浑浊,影子本就缥缈,在无光之地自然融于黑暗。
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崔慧不是傻子,随便拿出来一张纸就能让他相信这些旧事。一定还有足以佐证此事的事实让他亲眼所见,若非心中极度苦闷,郁结难解,想必也不会以此法来寻他。
他痛心被害的陆驰,和与陆驰一样死于不公的人,但心中更恨的是他全心全意效忠敬重的龚泽,并不如他所想所见的那般是个秉公执法,匡扶社稷的好官,恨自己愚昧无知,助纣为虐。
齐煊连年夹着尾巴做人,受过数不清的冷眼挫折,心态早已磨砺得坚韧,正如当初许奉所期盼的那样经寒霜磨骨磨心,方有了今日的平和。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崔大人,官场即战场,不以是非对错定论。随波逐流方能安身,坚守本心方能立命。如今的朝廷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人人都为谋求自己的利益。倘若追寻他人的脚步与你本心相悖,何不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哪怕是飞蛾扑火,能以一瞬的绚烂照亮长夜,也值当。不是吗?”
崔慧看着他,隐约从这位温吞窝囊的王爷眉眼中看到上位者的气度,较之赵执的沉稳还多了贵气。让人在这一刹那才能窥见那位曾受储君之教,由数十朝廷拔尖的栋梁之材传道授业,辅佐托举的东宫太子。
他许久未言,忽闻天外一声闷雷,淅淅沥沥的雨极快落下来,敲在窗上噼啪作响。京城春日多雨,既是润泽万物,带来生机的雨。也是严寒续尾,残冬未尽的雨。
像是老天爷为那些未能熬过严寒摧折的人杰而惋惜时落下的天泪。
不过这场雨只落在京城,相隔数百里的泠京却仍是喧闹繁华。今日十五,是泠京庆节的正日,宽阔的街道两边摆满五彩斑斓的花灯,巧夺天工地做成各种形状,像夜幕下熠熠生辉的长河。千万盏天灯先后奔赴天穹,乘风而上,恍如飞舞的繁星。
河岸的商船排起长队,拥挤的人群在大大小小的船中穿梭,见识来自各地的商品。岸边则是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的杂耍,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叫好的声音。
街巷如织,人声鼎沸,陆酌光在树上一觉睡醒时天都黑了,于街头穿行,行过张灯结彩的闹市,回到了宅院。
袁察坐在院中训黑羽,瞥眼瞧见他,冷哼一声。空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莫惊秋与隗谷雨仍在厨房研究药方。钱不断虽然一整天没见到陆酌光,但也并未怠于修炼,停下动作唤了声:“酌光哥。”
他朝未点灯的房间看了一眼,问:“周幸不在?”
钱不断点头:“老大出门了,今夜城中庆节,她与樊公子有约。”
他说完,许久没听到陆酌光的回应,抬眼一看就见他仍站在原地未动。陆酌光是不是书生不好说,但绝对算得上真穷酸,他几乎就那么两身衣物来回穿,为了换洗他经常在夜间搓洗自己的衣裳。
此刻他站于灯影的边缘,面容轮廓略显模糊,只能瞧出神色平静,看不出其他更细微的情绪来,有着清冷如玉的气度。
钱不断与其他人不同,他自小就是孤儿,跟在周幸身边长大,与周幸的感情比其他人更为深厚。他的心胸里装不下那么多慷慨激昂,血海深仇,只是周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周幸恨的人他就恨,周幸喜欢的人,他也不会讨厌。更何况周幸愿意服药,他觉得陆酌光有很大的功劳。
见陆酌光站在那里许久未动,落下的影子好似有些孤寂,他便多嘴了一句:“老大是为正事呢。”
陆酌光出神好一会儿,听到这话偏头望了他一眼,寡淡地回应:“哦。”
袁察横竖听着不舒坦,就道:“今日庆节,城中热闹着,上街当然是为赏花灯而去。樊家世代忠良,樊蔚与少主同为将门之后,必然一拍即合,意气相投,不比那些个阿猫阿狗好得多?”
钱不断并不赞同,道:“老大并不看重家世啊,且与樊公子相比,酌光哥的……”话说到一半,袁察狠狠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仍小声说完了,“学识更胜一筹。”
袁察纳闷:“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钱不断道:“老大亲口说的。”
袁察不再说话。学识指的不单单是读书,还有见闻与处事判断,周幸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标准,更何况与樊蔚相比,她的心本就偏向这白面假书生,这话十有八.九还真出自她之口。
陆酌光正要询问钱不断方才所言是真是假,却见陶缨端着水盆从房中出来,与陆酌光打了个照面。她笑了笑,说道:“这姑娘的性命救下来了,下午醒了一阵,又睡了,接下来就是养伤,没什么大碍。”
陆酌光微微颔首回应。陶缨走到水井便搓洗布巾,又道:“陆郎君,你从前可是赵首辅手底下的人,何以手头这么拮据,连几身锦衣都置办不起吗?”
钱不断也道:“是呀!那姓李的从前还是在你手底下的人,却能在赌桌上挥霍不少银子呢。酌光哥,你又是令主又是义子的,不至于那么穷吧?”
陆酌光戳在那儿一言不发,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陶缨倒了水站起身,笑吟吟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陆郎君本就貌比潘安,倘若稍作打扮,什么樊公子王公子,想必都会被甩上十条街。”
钱不断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陆酌光灌了一耳朵道理,转身离开了。他觉得这两人说得不错。他平日是不争不抢的性格,无意与谁攀比,但身上这旧衣也是当初在赵执手底下办事时买的,如今叛离无常司有了新的开始,也该买两身新衣。
只是他的确没钱,思来想去,唯有先找李言归借点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