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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29章 守岁铜板 鸡鸣狗吠相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29章 守岁铜板 鸡鸣狗吠相

  除夕夜哪哪都热闹, 唯有牢狱之中寂静冷清。

  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哪儿地方被企图越狱的囚犯撅出个洞,寒风刮进来时呼呼作响, 在昏暗湿冷的牢房中盘旋。

  钱不断提着一篮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给看守的小吏塞了一两银子,又点头哈腰地奉承了一番, 才得以被放行。进入狭窄的走廊后,他随手取了墙壁上的一盏灯, 行至尽头处的牢房,里头关着的是冯宗。

  从金矿案被翻出开始, 冯宗就被摘了乌纱帽下狱,这段时日京中查案, 先从上头开始查起, 因牵扯了太多人,并且变故突发,至今未能审理到冯宗的头上, 他在牢里躺了有半个月了。

  为了减轻冯宗的罪责, 齐煊也没少在中间周旋,只是地方官员只认上级文书,而这案子被大理寺接手之后,他这个挂名的刑部尚书又没多少话语权。因此一来一回, 就将冯宗耽搁在牢里过年了。现在还没定罪, 已经是齐煊尽力争取过的结果。

  他自己倒是看得开, 毕竟年过半百,大风大浪也都见过,更何况当初在公堂之上揭发泠州知府后,他像是吐了一口沉积在心口许久的淤泥, 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这会儿甚至还能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钱不断站在铁门外轻唤:“冯大人,小的奉命来给你送一顿年夜饭。”

  冯宗惊了一跳,立即从地上站起来,瞧见来人,喜上眉梢:“钱不断?”

  钱不断用钥匙开了小窗,打开食盒后,将饭菜一一给送进去。鸡鱼肉蛋一应俱全,还配有一壶醇香好酒,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不久,香得让人迷糊。

  冯宗这半个月清汤寡水的,已经瘦了快十斤,看见这碗里油浸浸的大鸡腿,简直像双眼放光的黄鼠狼,二话不说就先往嘴里塞:“周幸有心了,她这段时日挺忙的吧?有没有受牵连?”

  “再忙,自然也是惦记着您的。”钱不断笑呵呵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恭敬道:“冯大人,小的还有别的要务在身,不能给您陪酒,见谅。今夜来啊,是老大吩咐小的给您传话,您的妻儿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他说到这儿,身子往前一倾凑近冯宗,压低了声音:“还要委屈您在此多留一段时日了,不过您放心,老大一定保您安然无恙地出去。”

  冯宗喝了一口酒,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豁达:“我现在就算是不放心也没别的办法了,其他我也不奢求,你让周幸多看着点内人犬子,他们无恙我就安心。不过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些官员畏罪自尽,你且记着,倘若哪日我留下个什么‘认罪书’然后死了,你一定要让周幸查明凶手,为我报仇。”

  钱不断连连称是,将要传达的话说完后,便匆匆告辞,食盒之类的东西就交托给了收他银子的小吏。

  临近子时,接年鞭此起彼伏地炸响,钱不断裹紧棉衣,缩着脑袋一溜烟地从爆竹声中穿行。

  夜间袁察与燕决回来,未见少主归,众人围上去询问状况,却听袁察说少主与陆酌光在山上过年。虽说情况特殊,但既然是少主下的命令,其他人虽担忧,却也没有异议。

  只是袁察将钱不断拎出来,单独说了句:“少主让你将东西放在她房中的桌上。”

  周幸今日并没有让钱不断取什么东西,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立即就明白,这是周幸对他下达的指示。

  有个任务在前段时间就已经布下,要钱不断将“周幸与陆酌光互生情意,私相授受”这个消息传达给赵恪。

  “东西放在房里”则是周幸定下的开始任务的信号。

  钱不断整日在郸玉东奔西跑,跟谁都能混个脸熟,赶上大年夜这种家家团圆的日子,有些地方便急缺帮工人手,钱不断总能见缝插针混进去,既得了一个人情,也方便行事。

  赵恪手底下那些随从在此处无家落脚,早几日就在酒楼定了一桌年夜饭,钱不断在里面当帮忙送菜的伙计。

  今夜城南一闹,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无妄之灾,这会儿能坐下来喝一口热酒,众人都觉得如劫后逢生,不多时便喝上了头,畅谈南北,口中闲话渐渐不加节制。

  钱不断蹲守在一旁观察,见他们聊起了陆酌光等人,就掐准了这好时机上前收拾空酒壶,顺势提起陆酌光:“各位大哥,说起来今日怎么只有你们来,不见那玉面秀才?”

  这队随从并非无常司的人,不知陆酌光实际身份,平日里只奔前忙后地做杂活,一路上也让陆酌光差使许多回,难免有人看不惯这个文弱书生,于是立即有人接话道:“那几个都是赵大人眼前的红人,我们哪配得上跟他们同桌吃饭?”

  “那秀才手和嘴都金贵,吃的是京城的山珍海味,怕是看不上,也吃不惯郸玉的口味。”

  “我看未必呀。”钱不断挤眉弄眼,暧昧地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我们郸玉有个姑娘跟陆秀才往来甚密,前些日子还天天往他住处跑呢,听说两人看对了眼,互赠了定情信物,不日那陆秀才便要来郸玉迎亲。”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忙追问:“当真?你如何知道的?是哪个姑娘?”

  “千真万确啊,就是先前帮大人们查案办事,我们郸玉响当当的人物,周姑娘。陆秀才的邻舍亲眼瞧见的,真假一问便知!”钱不断压低声音,遮遮掩掩像极了背后说闲话的人,“那定情信物是个玉竹项链,周姑娘随身携带的物件,这都赠给陆秀才了,好事还远吗?这郸玉的菜,他是吃不惯也得吃,且等着喝喜酒吧!”

  他说完,观察到桌上已经有人神色异样,便心知目的已经达到,当下低了头告退,回到后厨将盘子放下,向掌柜打了声招呼然后快步离开——任务完成,回山啃少主赏赐的鸡腿。

  山中寂静,雪势渐大,满地铺白。

  陆酌光站在门外看了看,没在空中看到烟花,有些失望地回了屋。

  周幸仍躺在榻上,药效几乎完全发挥了,她的脸色比先前好得多。这屋子小最大的好处就是聚气,点上炉火整个房中就极为暖和,将她原本苍白的脸也点上几抹血色。

  “下雪了。”陆酌光对她道。

  周幸闭着眼睛,拖着懒洋洋的长腔回应了一声。

  先前她将话挑明,陆酌光以一笑应之,并未接话,有意对立场一事避而不谈。

  周幸早有预料,因为陆酌光虽做事随心了些,但看起来并不像风往哪吹往哪倒的墙头草。再说,倘若他真是随意倒戈,周幸反而要敬而远之,这种人保不齐在关键时候转头咬自己人一口,便是身负再多绝技也不能用,非常危险。

  此后二人便没再对话。陆酌光看书时出乎意料地投入,而周幸则在顽强地与药效抗争。

  这种药在发挥效用后,竟有安神催眠的效果,加之环境温暖,不多时她的眼皮就打架打得一塌糊涂,一不留神就要打个盹儿。

  可陆酌光又在屋中,虽然他很安静,除却偶尔翻页之外,并不会发出其他杂音,但存在感还是太过强烈。周幸实在不习惯自己睡觉的地方有个陌生的男人,更何况此人还是个危险人物,因此努力与药效的困意作斗争。

  陆酌光推门出去,说要看烟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幸就打了个盹儿,直到他回来才将她惊醒。

  周幸是个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的人,鲜少有这么松懈的时候,更明白她应该对陆酌光保持高度警戒,更何况这种一会儿睡一会儿惊醒的状态让她也颇为难受,干脆在脑中搜罗片刻,唱曲儿提神:“……摸到大腿边,大腿肌肉软又绵,走路好看步翩翩——”

  这曲儿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总之一定是青楼或是赌坊那种不正经的地方,词句充满荤腥,但她唱得并不难听,只是那一口缠绵的水磨腔调,似存心勾引挑逗,给陆酌光灌了一耳朵的放荡淫.靡。

  陆酌光皱起眉头:“周姑娘,换个曲儿唱。”

  周幸自己不舒坦,也存心不让陆酌光好过,褐色的眸子一转,含着笑落在他脸上:“陆秀才想听什么?”

  “只要不是这种淫词艳曲都可。”

  “这如何能叫淫词艳曲?民间小调,雅俗共赏,况且别的我也不会啊。”周幸又自顾自哼起来,“只因我夫是个穷秀才,每日教书赚不到纹银,家中日子不好过……”

  此人一看就浸淫风月多年,已无可救药。陆酌光摇摇头,本不打算再理会,却听她唱着唱着,竟有意抛弃穷困的秀才夫君,与那员外勾勾搭搭,于是不得不发言为秀才鸣不平:“虽说教书赚不了几个钱,但秀才又不是只能教书,还可以做别的活计补贴家用。”

  周幸一顿,揶揄道:“你方才还叫我换曲儿唱,怎么还偷偷听呢?口是心非。”

  陆酌光说不过她,闭口不语。

  周幸笑了笑,眸光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道:“陆秀才放心,虽然这词曲是这么唱,但若是我的夫君是你这种穷秀才,便是再穷我也不会弃他而去,毕竟你大冬天都穿这么薄,看起来就肾火旺。”

  陆酌光只觉得这目光黏糊糊的,落在皮肤上有种舔舐的错觉,便板着脸训斥一句:“淫气伤身,你消停会儿吧。”

  说完就侧了半个身过去,背对着周幸看书。

  周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心中抱怨起陆酌光的药,不知用了什么,安神的成分这么凶猛,困得她睁着眼睛都要睡着了……

  她又坚持了会儿,最终坐起身推开了窗子,寒风裹着雪皮扑进来的瞬间,她脸皮被寒气一刮,瞬间精神了。

  陆酌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幸便道:“今夜景色难得,赏会儿雪。”

  周幸靠坐在床头朝外看,鹅毛大雪纷纷而落,静谧无声。她叹一句:“明日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

  近年来雪灾越发频繁,连岭南一带原本常年四季如春的地方,如今也被寒潮侵蚀。也正因如此,雪灾之下丢掉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大批南方人离乡求生,死在路上的更是不计其数。

  周幸想起她也是在一场大雪之下进入郸玉的,一路行来,满地冻死骨。

  那时许奉才刚上任没多久,十里八乡的路上都有横陈的尸体,唯有郸玉的街头被施粥救济的棚子摆满。周幸在里面走了一趟,手里被塞了一碗热粥,一个馒头。她吃了个干净,然后决定留下来。

  周幸想着从前的事,困意恍惚间褪去许多,双眸逐渐趋于沉寂清明。忽而遥遥天际有一朵烟花爆炸,约莫离得远,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

  陆酌光听后起身,行到床榻边往窗外看,见漆黑的夜空炸开五彩缤纷的火花,在纷飞的雪里异常瑰丽。

  “赵恪的烟花。”陆酌光说:“子时过,是新年了。”

  更夫敲响报时的钟,鞭炮声密集地响起,烟花先后腾冲夜幕,绚丽的火花四落,声声震耳,隐约有孩子们拍手的欢笑声,鸡鸣狗吠相伴,万家灯火不息,又是新的一年。

  周幸心中也有股奇妙的滋味,她从未想过会跟一个不陌生但又算不上熟识的人一起过年,连除夕夜都要满腹算计,这种日子怎么说也要跟亲朋好友一起吃顿丰盛的晚饭,配一壶好酒,犒劳一年到头的奔波忙碌。

  现在倒好,破旧的木屋,坚硬的板床,还有个时刻需要警惕的人在身边。周幸觉得凄凉。

  陆酌光倒并不介怀,反手往袖中摸了摸,然后摸出了一枚铜板。他俯身,竟然将铜板塞到了周幸的枕下,说:“压岁钱。”

  周幸一愣:“为何给我压岁钱?”

  “不是过年的习俗吗?”陆酌光反问,并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周幸怔然出神,想说确实有这种习俗,但那是亲人之间的,是长辈对晚辈的祝愿和爱护,而他俩之间怎么看也不是给压岁钱的关系。

  可是陆酌光又很认真,黑如点漆的眼睛注视着她,映着旺盛的炉火,十分亮。

  话在周幸的嘴边转了一圈,出口时换成一句玩笑:“只有一文钱吗?”

  陆酌光又摸摸衣袖,一个子儿也没摸出来,便道:“多的也没有了,周姑娘将就用吧。据说守岁的钱有祈福之用,应该不在乎多少。”

  他关上窗,又把炉火盖好,将火焰压小,随后提上灯对周幸道:“我先下山了,我在这里,周姑娘怕是睡不安稳。等天亮你身上的毒应该就清除干净了,门我从外面挂上,届时你走窗子出去。”

  周幸干巴巴道:“多谢。”

  陆酌光笑了一下,很寡淡的笑容,但胜在眉眼过分俊美,仍显得昳丽无边。

  他交代完便推门而出,这次是真走了,用一根木头挂上了门栓,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寒风被阻隔在窗外,屋中的暖意开始蔓延,周围彻底寂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周幸躺在床榻上,出神许久。先前并不觉得这床坚硬硌骨,现在却突然不自在了,尤其枕下的那枚铜板,莫名地让她觉得在意。

  其实还行。昏昏沉沉的睡梦之际,周幸又想,这个除夕夜也就条件差点了,但胜在计划顺利,事有转机,也不能说全然都是凄凉。

  至少还得了一文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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