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阿瑜,你怎么总让我这么放心不下呢?”
朱瑜换了身衣裳,便在苏茜的协助下偷偷出了门。原本还担心入了夜能否顺利雇到车,好在舅父赁的这座宅子闹中取静,地段着实便利得不得了,才出了门,便有车夫主动上前揽客。
一路顺顺利利到了庆余曾提及的花鼓巷。
她原以为杜大人的府邸必定如袁府在乐清的老宅一般,虽与旁的宅子同处一条街巷,却占据着很长一段巷子,故而不须特意寻人问路,便能找见。
谁知,走过了好几家,却始终未见挂有“杜府”匾额的宅子。
夜色渐浓,哪怕京城再热闹,也没得在外徘徊太久的道理。她快步折回巷口,来到方才路过的那个馄饨摊。
馄饨摊老板热情得很,不仅同她说了杜大人的府邸,还要请她吃碗馄饨。她心知做生意的不易,又感谢老板指路,于是谢绝了老板的好意,只道自己正巧饿了,要了一碗馄饨。
草草吃完后,她又向老板道了声谢,可才没走出几步,便被一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者吓了一跳。
老者说自己认不得路,一会儿要找陈府,一会儿要找刘府。后来又说自己忘性大,要去的是铜锣巷,而不是花鼓巷。
“大爷,您还是再问问旁人罢,我也不晓得这铜锣巷在哪儿。”
朱瑜心中起疑,却又无凭无据。加之船册就在身上,耽搁越久,便越不安全。于是她狠下心拒了老者,快步朝着馄饨摊老板所指的街巷深处而去。
这条花鼓巷真是太长了,她越往深处走,巷子便越暗,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心里开始发慌,可她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她终是远远瞧见立在巷尾处的一座大宅。宅门前,数盏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朦胧的光亮驱走了巷子的黑暗。
朱瑜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她不由加快脚步,朝那片光亮走去。
然而,一声轻轻的叹息却在身后响起。
“阿瑜,你怎么总让我这么放心不下呢?”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人却已缓缓行至她的跟前。
“让我瞧瞧,你这包袱里究竟装了什么好东西,非要趁夜来给他杜阁老送礼?”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取过她挽在手上的包袱。与此同时,他与她的周围,悄无声息地多了数名身着常服,却眼神锐利之人。
这些人中,有一位是之前给朱瑜指路的馄饨摊老板,还有一位,则是方才拉着她要她带路的那名老者。
只见裴焕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取出一件衣裙便随手扔在地上。衣裳轻软,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惊动不了任何人。
周遭的眼睛盯着她死死,逃是逃不掉了,可她却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
朱瑜朝前望了一眼杜府门前的红灯笼,想着只要她大喊出声,必能引起门房的注意。然而她正要开口,却被人从后捂住了嘴巴。
裴焕望了发不出声的她一眼,眼中的温情更深沉了几分,随后,他便在包袱中寻到了那本船册。
他举起船册在朱瑜的眼前晃了一晃,面上带着无奈,又欣慰的笑容,道 :
“我的阿瑜果真聪慧,一场大火,一场牢狱,都未能找到的船册,到底还是叫你寻到了。”
他眼中的笑意,在暗夜中依旧明朗:“夜深了,想必杜阁老也早已歇下,咱们还是改日再来罢!”
话音落下,朱瑜只觉颈后一酸,便再无知觉。
……
当乔装打扮的裴贵妃见到裴焕抱着昏厥的朱瑜回到护国公府的时候,她彻底撕掉了所有的体面。
“我让余得水请你好些回,你都置之不理。我说为何杜珩都查到登州去了,你还无动于衷,原来是为了她?!”
裴贵妃冲上前去,想要把朱瑜从侄儿怀中拉下,谁知才上前一步,便被侄儿的数名亲卫拦下。
“姑母,你可知你已酿下大错?”
裴焕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不愿吵醒怀中的朱瑜,又轻得好似根本不在意裴贵妃所问。他神情平静,眼底却淡漠得令人心悸。
他径直从一脸错愕的裴贵妃身旁走过,抱着朱瑜往内院而去。
待他安置好朱瑜,再回到厅堂时,裴贵妃早已没了初见时那般兴师问罪的气势。她如一朵早已过了花期的红花,萎靡地坐在太师椅中。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才从怔忡间抬起头来,发觉是裴焕之后,眼中复又带了些许光彩。
“焕儿!”她道。
裴焕见她如此,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将姑母按坐回椅中,随后俯身,揽她入怀。
裴贵妃伏在他的怀中低声呜咽,他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脊背以作安抚,缓缓道来。
“姑母,我不是同你说了吗?皇宫之外的事,你莫要去打听,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是担心你,你若是出了事,我和——”
说到这里,裴贵妃忍不住停了一停,可终究压制不住心中的惶恐,道:“我和你表弟,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裴焕冷笑一声松开怀中的姑母,蹲在她的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道:“你是圣上的妃子,表弟是圣上最小的皇子,我裴焕一人出事,与你们何干,与远在闽地驻守海防的父亲又有何干?”
“更何况,那杜珩只说楼家与登州一案有关联,又未曾提及与我们裴家有关联,姑母如此着急便微服出宫,岂不正合他人的心意?”
“可是——”
裴贵妃心有不甘,还是不放心。
裴焕却在这时失了耐心,只见他抬起姑母的下巴,淡淡道:“圣上如今只有太子和表弟两个皇子。太子不日便会去北地历练,然而这一去,路上会有何艰难险阻,谁也说不准。如今,他们把视线都放在了楼家和登州之上,岂不正好?”
“楼家查了便查了,就算查个底朝天来,也不过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军需变现。这几年咱们是怎么把海防做起来的,圣上有目共睹,究竟花没花国库的银两,圣上心知肚明。这点贪墨,不过是自给自足罢了。”
“还有登州,那些人也不过是为了壮大海防而征募。只不过有些操之过急,少了该有的步骤而已。他杜珩怎么就把征兵做成了走失?是忌惮还是陷害?若是圣上问及,我倒是也想问上一问!”
说到这里,裴焕又轻叹了一声。
他的手自姑母的下巴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腰间。他稍稍用力,便将她拉起身来。
“姑母若是不放心,还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什么法子?”
裴贵妃的眼睛一亮,着急问道。
裴焕则似笑非笑地掐着她的腰,说道:
“在太子出事之前,姑母先出事,那么,哪怕当真被查出些什么来,表弟也是圣上唯一的皇子。”
“表弟未出生之前,姑母不是已找心腹御医偷偷替圣上诊了数遍脉吗?圣上早已出不了子嗣了,姑母还有何担忧?”
见到姑母似乎真的将他的话听进心里,裴焕忍不住在她唇上轻点道:“我说笑的,我怎么舍得姑母呢?”
“焕儿!”
裴贵妃娇羞地伏在裴焕的胸膛,正欲嗔怪他时,才抬起的手,便被裴焕捉住,只听他道:“我劝姑母快些回宫,若是被圣上发现,又要费一番心思解释,得不偿失。”
……
望着载着姑母的马车缓缓离去,裴焕平静无波的面上,终是起了一丝波澜,只见他将手一抬,一名亲卫便走上前来。
“告诉余得水,贵妃娘娘这病,怕是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