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站住!”
一身酒气的袁宋被喜登与树风一左一右搀扶下轿,脚还未站稳,便听得伯父在身后吼道:“你可记得,今日要去普济寺,同程大人的孙女儿相看?”
“前些时日,是谁悔不当初?又是谁灰头土脸?如今,路替你铺好,桥亦给你搭好,你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谁知,方才还懒洋洋倚靠在喜登身上的袁宋站直了身子,原本还迷蒙的双眼也顿时明亮了起来。
只见他回身走向伯父袁之叙,嘴角含笑,道:“知我者莫若伯父,您猜猜,我做这些是给谁看?”
袁之叙显然被袁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怔。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侄儿,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有了与他分庭抗礼之势。然而,就算天塌,他袁之叙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亦不色变的当朝阁老。
只见他强自收敛心神,片刻之后,才道:“昨日你策马在京郊游玩,黄昏便登上花魁画舫,这一夜眠花宿柳,不就是为了让人将你花天酒地的名声传到程大人的耳中,好让这门亲事作罢吗?”
“伯父,您也太小瞧侄儿了。”
袁宋闻言却笑着摇头道:“咱们袁家已有三哥那样名声在外之人,若再添一个我,袁氏一族声名狼藉不说,伯父这阁老之位,只怕也坐不安稳,又何谈同杜珩争那首辅之位?”
他说这话时,正巧一阵晨风吹过。眼下刚过立秋,白日里热气不减,可这清晨时分,凉意却已随风而动。
也不知是晨风太凉,还是袁宋的话正中袁之叙的痛处,只见他身形微微一僵,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袁宋也不期待伯父说些什么,只道:“我在想,三哥究竟是欠了画舫多少银两,才让伯父如此为难。竟不得不舍了陆家这艘靠了二十余年的大船,转而登上裴家这只刚刚修好的新船。”
“你,你胡说些什么?”
“伯父还打算瞒我多久?”
袁宋凤眼中的笑意立时被寒意取代,长幼尊卑在此刻早已算不得什么:“昨日,太子亲自上奏,自请前往北地历练,可是伯父游说之故?”
“让侄儿猜猜,裴家是怎么同您说的?”
袁宋佯装思虑片刻后,继续道:“他们是不是说,太子与杜珩越走越近,您在陆家眼里早就不如杜珩?还是您自己也这么以为,所以,经由他们这么一说,您便更加笃定?”
“您是不是还心存侥幸,哪怕裴家是故意挑拨您与陆家。可北地早已是陆家所辖,就算裴家真的有意害太子,他们的手也伸不到京城以北之地?”
“若是我告诉您,由京城至北地的路上,正有一批从登州而来的流民一路向北,您是否觉得这是巧合?”
说到这里,袁宋停了一停,望向伯父。
袁之叙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他不是没想过袁宋会察觉他的另投,而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也不是不知裴家另有所图,而是被自己与杜珩争夺那首辅之位的野心蒙蔽了双眼。
似乎察觉伯父有所醒悟,袁宋继续道:“裴家的确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太子在途中遇险而亡,但是,只要一点民乱,便令太子受伤或是令陆家失了圣心,却是易如反掌。无论太子还是陆家发生何事,都不会算到他们裴家的头上,他们何乐而不为?”
“当然,太子若不是感知裴家的日益壮大,也不会那么轻易便被说动,不是吗?”
“再坚硬的岩石,也有被斩断的一日。更何况有私心的凡人。无欲无求,便无甚阻碍,可这朝堂之中,又有谁心无抱负?”
袁宋缓缓上前,凤目中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只余凝重与忧色。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
伯侄之间的对话,如晨风般,无踪无迹,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知晓。
袁之叙自书房回屋之后,便突发咳疾,只得告病在家。
袁夫人柏氏因早于数日前便往普济寺递了帖子,请寺中方丈设坛礼佛,如今临时失约,于礼不合,只得命儿子儿媳留府侍疾。自己则由侄儿袁宋陪同,于辰时正前往京郊普济寺。
两名下人一左一右将门缓缓合上,就在那两道门间的缝隙越来越细之际,只见一老仆挥舞着刻有"袁"字的腰牌,匆匆而来。
“两位管事小哥,且等一等。”
一府正门断没有为下人开的道理,他们将门合上之后,其中一名下人甲便从侧门出了来,等着老仆走近。
老仆气喘吁吁,道:“我是六爷府上的看门,前来给六爷送信。”
“害,我还寻思着是何要事呢!”
下人甲将手一伸,道:“给我便是!”
老仆腿脚再利索,可毕竟上了年纪,六爷府邸虽离此地不远,却也花费了半个时辰。他早已筋疲力尽,见信已送到,便未再多问,也未多想,道了声谢后,便拱手告辞。
下人甲别的大字不识几个,“袁”字却认得明明白白,加之老仆手中确是袁府腰牌。他想也未想,便将信放入袖中,待老仆离去,才合上侧门。
“那老人家所为何事?”
下人乙见甲哼着小曲儿,空手而回,问道。
“六爷府里送信来的。”下人甲随口一答。
“六爷不是才出门嘛?”下人乙寻思着,道:“对了,庆余管事在养伤,未同六爷去寺庙上香,你去给他送去罢!”
下人甲却将嘴一撇,道:“才不呢,六爷可是财神爷,这信我得亲自交到六爷手上!”
说着,他还下意识拍了拍袖口,仿佛那信早已化作几两赏银落入了他的口袋。
……
苏茜回到沈宅时,府中上下正忙着为夫人与表小姐前往普济寺做准备。
趁无人留意,她悄悄自角门而入,一路回到朱瑜的厢房。面对等候已久的小姐,她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几分得意,道:“小姐,幸不辱命!”
朱瑜连日来的愁绪,因苏茜这一句话散去了大半。她正欲追问是谁接了信,舅母便掀帘走了进来。
她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随舅母一道出了厢房,登上马车,前往普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