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在下今日是特来给沈大人报喜的。”
朱瑜刚要挣脱,便觉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微微一颤,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她低头望去,才知自己方才竟不慎碰到了裴焕那被火钳烫伤的手臂。
裴焕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遂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负于身后。他似乎不愿叫她瞧见,只见他嘴角含笑,道:“好在这一回,在下没有来迟。”
与此同时,一群护卫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那牢头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名护卫拾起那把烧得通红的火钳,径直便要往牢头脸上烙去。
牢头顿时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口中直喊:“世子爷饶命呐!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裴焕带着歉意望了朱瑜一眼,而后走上前去,沉声问道:“你奉的谁的命,为谁行的事?光天化日之下,刑讯逼供良家女子,是何居心?”
牢头一听,命吓掉半条,忙摇头道:“是……是袁御史府上报了失窃,袁阁老便命小的严刑讯问!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焕一听,不由担忧地望了朱瑜一眼,很快他便收回视线,给手下递了个眼色,那牢头的嘴便被堵了起来。
“朱小姐,此腌臜之地,不宜久留,在下带小姐出去罢!”
说着便伸出那未受伤的手,对朱瑜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朱瑜对裴焕始终存着戒心,却也确实不愿继续留在这刑房之中。只见她撇过脸去,避开他的手,径直离开。
裴焕却并未因她的无视而恼怒,只望着她那倔强的背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并不着急去追,而是转头望向那个已被护卫松绑的牢头。
牢头见裴焕眉眼舒展,唇边带笑,喜滋滋地上前跪拜,果然,听到裴焕淡淡地道了一声:“赏他!”
谁知那“多谢世子爷”的“多谢”二字还未出口,牢头便听得“扑”的一声。
他最擅长的就是刑讯逼供,自然也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这是刀锋入肉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腹部露出一截染血的刀尖,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泥砖之上。
他睁大双眼,正要开口,却又听“扑”的一声。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整个人无力地倒在地上,仰头望着刑房幽暗的房顶,至死也未合上双目。
……
朱瑜凭着记忆,独自一人步出顺天府大牢。仿佛是在昏暗的刑房待得太久,她竟被外面的天光晃得一时睁不开眼。
片刻之后,她才渐渐适应,抬眼望去,只见顺天府门前视野开阔,一眼便认出了来时之路。
然而,双腿终究比不过四蹄,加之她在刑房又受了一番折磨,才行了几步,便被裴焕的马车追上。
“朱小姐,让在下送你回去罢。”
马车横在朱瑜面前,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裴焕从马车上下来,依旧温言暖语,眉宇含笑。
“裴世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朱瑜说着便要绕过马车,谁知裴焕却在身后说道:“在下的人已从西南返回,朱大人的尸身,如今就在义庄。”
见朱瑜身形一滞,裴焕趁势快步行至她的面前,道:“在下还有一些事关沈大人与小姐前程之事需要告知沈大人,既是顺路,朱小姐不妨便上了在下的马车罢。”
似是顾忌男女大防,裴焕停了一停,又道:“请小姐安心坐车,在下骑马护送小姐回府。”
说着便径直走到一旁,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而朱瑜,在沉默片刻之后,终究还是登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
“表小姐回来了!”
蹲守在宅门前的老吴,见到下了马车的朱瑜一脸欣喜,只见他小跑上前,观朱瑜无碍之后,便转而行至裴焕跟前,热络道:“多谢世子爷救小姐一命,我家大人命小的在门前等候,请世子爷随我来。”
裴焕道了声“客气”,却并未撩袍跨入宅门,而是回身望向有些怔愣的朱瑜。
只见他柔声同她说道:“在下原本就是来此同沈大人报信的,谁知却听闻朱小姐被人栽赃陷害。”
说到此处,裴焕意有所指道:“今日之事,倒像是天意使然,让在下有了营救小姐之机。”
朱瑜听后,神色依旧清冷,然而眸光却还是落在了他那条受伤的手臂上。
片刻之后,那眸光便收了回来。朱瑜转身,径直朝内宅而去。
许是老吴让小厮传了话,她还未走几步,便见舅母迎了上来。只见沈夫人双眼含泪地拂过朱瑜的脸庞,又拉起她的双手左右细瞧,终是忍不住哽咽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夫人。”
裴焕有礼地一声唤,令沈夫人忙放下朱瑜,只见她着急拭去眼角的泪后,便上前同裴焕致谢。
裴焕摇头说着“哪里”,拱手道:“劳烦沈夫人带在下拜见沈大人,在下实是有要事同大人倾谈。”
沈夫人闻言,遂不再耽搁,将裴焕引至沈行之的病榻前。
“沈大人重病在身,无需多礼。”
裴焕进了屋后,便开口挡了强撑着起身的沈行之。
“在下今日是特来给沈大人报喜的。”说到这里,裴焕似心有愧疚道:“若早知沈大人病重,在下便该早些登门。”
倚靠在榻上的沈行之脸色如同白纸一张,闻言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自嘲道:“沈某愚钝无能,不仅看错了人,还误判了事,这世上怎会还有对沈某而言的欢喜之事?”
裴焕却道:“沈大人何出此言?沈大人心善人正,不仅冒着遭人弹劾的风险收留朱小姐,还为了朱小姐做了许多有违官箴之事。沈大人这份舅甥之情,天地可鉴,老天自不会薄待于您。”
沈行之不解:“裴世子,您这是?”
裴焕笑道:“闽地传来急报,兴化府知府陈延年投案自首,已将当年构陷朱大人一事尽数招认。”
沈行之闻言,猛地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声音发颤,道:“您……您说什么?”
裴焕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封加盖官印的公文,道:“在下是说,朱大人一案已经洗清。自今日起,朱大人沉冤得雪,而朱小姐——”
说到这里,裴焕脉脉望向身后沉默不语的朱瑜,柔声道:“朱小姐从此也不必再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