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不似朱瑜,在送别大夫之后才发现街角处的袁宋。
当一抹月白色的衣裙跨过门槛之时,他的凤目便定在了她的身上。
如云似雾的青丝,不再束成麻花辫儿垂在胸前,而是挽成一个柔美的垂髻。耳边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铛轻轻摇曳,将她原本便细腻白皙的面庞衬得愈发温婉。
她举止端方,进退有度,聆听大夫嘱咐时,神情安静且专注。往日那份刻意收敛却偶尔在他面前流露出的端庄气度,于这一刻,再无半分遮掩。
他那自策马而来时便一直紧绷着的心绪,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松快了几分,嘴角不由地扬起一道弧度。
然而,当她低首向老大夫行礼致谢时,发髻间那朵素白孝花便这么赫然映入眼帘,他那抹堪堪浮现的笑意便生生僵在了唇角。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竟令他忘了,她早已知晓那些他不愿她知晓之事。
更令他忘了,自此刻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言不由衷。
当袁宋收敛心神再次望向朱瑜时,只见她带着清冷,向他昂首而来。
……
朱瑜原以为,再见到他时,她会游移不定,忐忑不安,会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当她向街角迈出第一步后,却忽然明白。
她这是做“凌珠儿”做得太久,久到她险些忘了——真正的朱瑜,从来不会委曲求全、隐忍避让。
她的步履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定,片刻之后,她便来到他的身前,仰起脸,望向他。
他曾说过,待他回来,有话要同她说。
如今,却是她先开了口。
“您……去了西南?”
她不唤他六爷,也不故作生疏地唤他一声袁大人。此刻的她,只想听他说真话。
“是。”
袁宋眉头微拧,言简意赅。从前的潇洒恣意烟消云散,只余酸涩在胸中翻涌。
“您此番前去,是为了提审我父亲?”
“是。”
“也是您奏请圣上重审此案,只因您认定我父亲理应问斩?”
“是。”
她问,他答,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分犹豫。直到最后一个“是”字落下,她才停下脚步,冰凉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尖儿更是深深刺进柔软的掌心。
“那么,您说回京后,要同我说的话又是什么?”
沉默半晌,她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话音冰冷,而他,却久久未答。
不知何时,原本铺满街头的夕阳余晖渐渐退去,最后只吝啬地落在了他与她的身上。
朱瑜只觉那余晖晃眼,不愿再抬眸望他。可就在她垂下眼眸之时,却忽然觉得,自己为何还要站在此处?
该问的都问了,这最后一句哪怕不答,也已无足轻重。
她遂转身欲走,却在转身之际,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珠儿——”
“袁大人。”
朱瑜并未回转过身,月白色衣裙上用银丝绣成的如意纹,在余晖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
只听她打断他的话,淡淡回道:“六爷,您同珠儿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
“世子爷,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叫奴才一通好找!”
乌木马车才停至护国公在京中的府邸,便见一手执拂尘的黄门快步迎了上来。
这是姑母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太监余得水,眼下黄昏已过,这个时候来,显是要事,于是裴焕问道:“发生何事?”
余得水顾不得擦去一头的细汗,躬身道:“您给小皇子送的那只哈巴狗儿吃了宫女喂的食儿后,便不愿再同小皇子亲近。如今他正在宫中哭闹,贵妃娘娘头疼,唤您进宫想辙儿哩!”
裴焕倒是一点儿不急,轻笑了声后,便坐回车内,命人放下车帘。
余得水大松了口气,便坐上了宫里的马车,紧随在后。
车马到了宫门前便不得入内,余得水在前恭候。裴焕下了车后,见随扈欲言又止,于是停下脚步,问道:“还有何不明?”
随扈拱手:“属下不知,是即刻前往西南,还是就此作罢?”
显然这随扈是听见了朱瑜拒绝他,要将朱亚宁尸身带回安葬的好意。
裴焕闻言,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以为我是要你去给朱亚宁收敛尸身?”
“属下愚钝。”随扈的头埋得更低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都舍不得他朱亚宁死,他们又怎会舍得?”
天色渐暗,罩在裴焕面上的那一层暖意,终是被夜色驱赶。他冷冷地望着不敢抬头的随扈,道:“下回,这种蠢话便不要再问了,我见不得蠢人。”
“是,属下知错。”
……
贵妃所在的庆熙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宫门尚有一段很长的路。余得水似乎早有预备,待裴焕进入宫门后,便见一只软轿停在宫道一侧,似乎等候已久。
裴焕瞧了软轿一眼,又回望了眼宫门守卫,才对余得水道:“于礼不合。”
余得水却笑嘻嘻地道:“怎能不合?合,都合!怒伤肝,忧伤肺,世子爷再不来,贵妃娘娘就要给小皇子请御医了。咱们得小皇子可是圣上的心头宝,放眼这京城内外,也只有世子爷您一人,才能解了贵妃之痛,圣上之忧。”
说着便将手臂伸到裴焕身前,请他搭在自己的手上轿:“世子爷,您请!”
软轿一刻不歇,终是停在了庆熙宫前,裴焕下了轿,便听表弟哭闹声喧。待进了宫内,他朝姑母行礼之后,便见一旁有个宫女双颊红肿,瑟瑟缩缩地跪在一旁,一只白毛哈巴狗在她膝前蹦跳坐卧,哈哈吐舌,就是不往表弟的跟前凑。
“你终是来了!”坐于上首的裴贵妃,扶额叹道:“这只哈巴儿狗可是你送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表弟若是再止不住闹腾,我便罚你留宿宫中陪他到天明!”
裴焕笑着拱手,目送姑母离去,随后上前牵起表弟,又命那宫女抱起哈巴儿狗,一同去了庆熙宫一侧的那处花草丛中。
“表哥,白毛就是不同我玩!只同鸢儿好!”
“所以你就当着它面,让你母妃罚了鸢儿?”
小皇子低头不语,可嘴却始终翘得老高儿。
“可怜的丫头!”
裴焕上手摩挲着宫女鸢儿那片红肿的脸颊,怜悯道:“都怪本世子把这畜生送了来,叫你没得受了罚。”
“这畜生不是东西,我知晓你恨它,方才你受了多少耳光,都尽数还给这畜生罢。”
鸢儿身子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裴焕却极为耐心,他不紧不慢,循循善诱:“莫怕,此处有我,你想怎么便怎么。”
也不知是裴焕怜惜的眼神,还是惋惜的话语,只见鸢儿似受蛊惑一般,当真如裴焕所言,将方才所受的罪,全都撒在了怀中这只哈巴儿狗上。
她好恨,明明她才是人,可这畜生却比她活得更像个人!
她拧它,她扇它,起初还抱在怀中,后来索性一把将它摔在地上。哈巴儿狗吓得嗷嗷直叫,鸢儿则更停不下来,正当她就要一脚踹在狗儿身上之时,裴焕喝了一声,命人将鸢儿捂住嘴带了下去。
才两三个月大的畜生,在裴焕眼里,就同表弟无甚区别,除了会哭会叫,连逃也不会,便更别提咬了。
见那狗儿吓得躺倒在地,裴焕才对表弟道:“快去把他抱起来,轻点抱,再顺顺毛。”
看着表弟照做,他又继续教他道:“再去喂它点吃食,从今往后,这畜生便只同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