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裴家,我劝你不如到此为止。”
“阿瑜?”
沈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才反应了过来,却见夫君已然跳下车去。她跟着掀开车帘,随着夫君的身影四处眺望。此处街市四通八达,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朱瑜的身影。
见夫君丧气而回,沈夫人宽慰道:“夫君怕是看错了,虽说当初阿瑜让牙婆子传话,说她如愿进了三奶奶的院中。可即便她真到了京城,如今身为丫鬟的她又怎会在街市上逛荡?”
沈行之闻言,不由点头道:“夫人说的在理,许是我忧心过度,看走了眼。”
沈夫人自是知晓夫君说的“忧心过度”为何意。他们才过了城门没多久,便被官兵拦下让道,轰隆隆的车马阵仗而过,那开道的两名骑兵举着“裴”字大旗,触目惊心。
“这里是天子脚下,他们总不敢胡来。”沈夫人宽慰道,可她自己却未察觉,她的话音已然带着几分轻颤。
沈行之见状,自责不已,哪怕他再忧心忡忡,也不该让妻子与他一同承担。他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夫人说得对,方才听人说,裴焕是给小皇子贺寿来的,要不了多久便会离京。阿瑜在袁府定是无风无浪,明日我便遣人去袁阁老府上打听打听,只要能给阿瑜递上话,待寻到了宅子,便接她回来。”
他若是知晓三个月后便能上京,是怎么也不会将阿瑜送入袁府的。
心中暗自叹道:“求老天保佑,保佑阿瑜在袁府的这三个月无病无灾,待将她接回,于袁府为奴的一切便是过往云烟,永不再提。”
……
然而此刻的袁阁老府中,却未如沈行之所想的那般无风无浪。
“你这是宁愿去督察院当狗,也不愿走我给你铺好的路,是吗?”
当袁宋堪堪踏入伯父的书房,一方砚台便与他擦肩而过,墨汁溅洒在那袭牙白直裰之上,他垂眸瞧了一眼,轻笑而入。
然而袁之叙见到袁宋如此冥顽不灵,气的手指发颤,他指着袁宋道:“你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杜珩此人绝无你想象中的刚正不阿,他不过是逢迎圣上的喜好罢了!”
“你又不是不知他如今同我争那首辅之位,他是巴不得你入那督察院,成为一条疯狗四处咬人。如此一来,那些人只会将你咬人的帐算到我的头上!”
说到此处,袁之叙苦笑摇头:“你以为你下了一手好棋,实则,早已落入杜珩为你我设下的棋局之中!”
然而,如今站在袁之叙面前的袁宋,早已不是当年一激即怒的少年郎,只见他望向伯父,凤目平静无波,道:“难道伯父以庆余逼我出仕,不是伯父的棋局?难道伯父未将我看作是您棋盘上的一颗棋?”
“杜珩是圣上亲手扶植的一把利刃,伯父如今只靠陆家,怕是难争首辅之位。裴家与陆家势同水火,既不会帮您,更不会帮杜珩。那么,伯父还能找谁,才能赢得首辅之位?”
袁宋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国史编纂一职,怕不是只为给侄儿留个清名如此简单罢?”
“伯父口口声声是为了袁氏一族,可侄儿瞧来,这其中怕也有伯父为自己的考量。伯父放心,侄儿不会成为杜珩的棋子,更不会成为您的棋子。侄儿做的每一件事,只因侄儿想做,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
“时候不早,请伯父早些歇息,侄儿明日即将赴任,先告辞一步。”
袁宋拱手致礼,转身而去,然而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却听伯父一声叹道:“好一个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希望你到时还能说出同样的话。”
……
“我前脚才从伯父府中出来,你的人后脚便来请,你这是做给我伯父看,告诉他我这个侄儿已是彻底入了你的麾下是吗?”
袁宋看似调侃,眼中却无任何笑意。
杜珩明白他话中之意,淡淡回道:“我不用做这些,你伯父亦早这么想了,既然如此,何须顾忌?”
说着便指着案桌上的一卷卷宗,道:“你要的朱亚宁案。”
袁宋眉目一挑,也不言谢,径直落座翻阅。可谁知,不过片刻,便听“啪”的一声,只见他将卷宗掷回案上,冷声道:“既然证据做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找不回那批贪墨的银两,朱大人也该死了。”
杜珩点了点头:“可他没死,只判了流放西南。”
一时之间,二人再无言语,各自陷入静默之中。
袁宋本以为,朱瑜的父亲怕是手握裴家海防的罪证,这才惨遭诬陷。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还打算继续吗?”
杜珩望向袁宋,神色平静:“首辅程大人告病在家已有半年之久,朝堂上下皆认为,下任首辅将在你伯父与我之间选出。哪怕我不争,他亦早已将我视作劲敌。”
“今日萤儿去了香衣坊,却不见你前往。你那个丫鬟是谁,刘显兄虽未同我言明,我亦猜出了大概。”说到此处,他停了停,才继续道:“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裴家,我劝你不如到此为止。”
“你伯父绝不会允许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裴家这个十年前便已结下的旧敌。”
“更何况,此案若继续查下去,便绝不是查出一两个贪官污吏那么简单。再往前一步,动的便不是裴家,而是整个朝局。”
谁知,袁宋想也未想,便径直反问道:“你劝我到此为止,那么你呢?”
“你如今既已知晓朱大人一案并非如表面那般,你会因忌惮朝局生变,而停止调查裴家吗?”
袁宋轻笑一声,道:“你若不会,我亦不会。”
说罢,便静静望向杜珩,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杜珩眼中终是浮起一层淡淡笑意,只见他抬手拍了拍袁宋的肩头,道:“好,那便趁裴焕留京的这段时日,动一动朱亚宁罢。”
“裴焕?他在京城?”袁宋一怔。
杜珩点头:“为贺小皇子生辰,今日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