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最懂规矩!(5月28日修)
袁六爷不日便要随大老爷上京的消息,是在数日之后才传遍袁府上下的。
“珠儿姑娘,当初见您,就知道您是个有福之人!”
朱瑜去灶上给六爷取午膳,往日里取完便走的她,却被灶上的婆子拉到一旁:“大家伙儿都在传,六爷这回,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是也不是?”
见朱瑜一脸无动于衷,那婆子讪讪道:“姑娘莫怪咱多事,咱也是好意,要知道,这通房可不是长久之计,趁六爷疼您,早日做成姨娘,这日后啊,才有倚靠!”
……
然而,六爷要上京的消息,朱瑜也是临出门时,才从树风口中得知:“六爷不提,我也不敢先提。只是今日,怕是有不少婆子、丫鬟要与您亲近,我想了想,还是先同您和喜登说上一嘴的好。”
朱瑜不怪树风,主子跟前的仆人,总有个亲疏远近之分。她虽顶着“通房”的名头,却与贴身丫鬟无异。这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这上京一事……
她本应欢喜,自打进了袁府,这看似事事不如她所愿,可桩桩件件却总能柳暗花明。
然而这一回,她却有所犹疑,这几日,六爷虽如往常那般嘴不饶人,可眉眼之间,却不似从前张扬恣意。
朱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上京一事,怕是不能成行?
许是心中有事,临进屋时,朱瑜不慎于门槛处绊了一下。提着漆木食盒的手一松,只听“乒乓”几声脆响,菜肴四溅,汤汁洒落,白瓷汤盅的圆盖咕噜噜滚了几转后,最终停在了六爷的皂靴边。
“怎么?你也觉得灶上做的太过粗糙,入不得爷的口?”
朱瑜抬头望去,心中的犹疑终是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此刻,尽管六爷嘴角噙笑,可那笑意却未曾入眼,反倒乌沉沉的,压着几分说不出的情绪。
还未来得及答言,朱瑜便见六爷站起身来,朝她走近。
“听闻老夫人和诸位夫人赏了你不少衣裙布料?”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着她耳畔,低声道:“去,挑件体面的换上。”
“爷带你去楼外楼,见见世面。”
……
六爷说得无错,夫人们的确赏了她不少衣裳鞋履,只是其中几件贵重得有些扎眼。
大夫人赏的妆花云锦裙,颜色富丽,纹样华贵,即便是六爷的正经夫人穿上,也未免太过张扬。
还有大少夫人送的缂丝软履,更是精贵非常,那样的鞋履,本就不是她一个丫鬟该碰的东西。
倒是老夫人与二夫人赏的最为合宜。
朱瑜思量再三,最后换上了老夫人给的鹅黄色湖绫衣裙,又配了二夫人送来的同色缎面翘头履。如此一身,既不失体面,也不至于越了规矩。
待她重新回到六爷跟前时,只见他眉梢微挑,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虽未开口,眸中却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只见他抬手示意她近前。
一旁伺候的树风立时会意,亦将手中的玉扣革带递到了她的手中。
朱瑜这才明白过来,六爷这是要她束带。
纵然只是束带,可男女有别,即便在名义上她已是六爷的通房,却到底还未习惯这般近身伺候。
只见她微微咬唇,不敢教六爷瞧见自己的羞怯。
双足站定,硬是不肯再往前挪上半步,只尽所能地探出身子,伸手环过六爷的腰间。她的翘头履离六爷的乌缎皂靴,尚有足足一尺的距离,尽管双手环绕,左手却总是够不上右手。
片刻之后,只听头顶传来“啧”的一声。
忽然间,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背,倏地往前一拢。
朱瑜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依在六爷的怀中,她的脸颊紧贴在微凉的缎面上,左手与右手也终于搭到了一起。
咚咚、咚咚,心慌乱得厉害,这是她的心跳声?还是,六爷的?
玉扣革带不比寻常系带,她又从未替男子束过带,朱瑜顾不得去分辨到底是谁的心跳声,额前已沁出一层薄汗。
“连个带子都不会束。”
低低的调侃声自胸膛震入耳中。
“真不知那朱家小姐平日里,究竟做了多少不该自己做的事。”
好在那贴面的缎料沁凉,总算压下了她面上的热意。
她好不容易替他将革带束妥,正暗暗松了口气,向后退开之时,却见树风又递来一枚白玉佩与一方青玉闲章。
“珠儿姐。”
树风拿眼瞧了瞧六爷腰间,朱瑜便明白过来。
她只得重又向六爷近了一步。
她微微屈膝,低头替他整理腰间配饰,侧首垂眸间,却叫袁宋一眼瞧见了她耳垂中央那一点细小圆痕。
“夫人们没赏你首饰?”
朱瑜一怔,不知六爷为何忽有此问。待将玉佩与闲章挂妥后,又往后退了一步,才低声答道:
“夫人们赏的皆是衣料上佳的衣裳鞋履,这些已是贵重之物。首饰这样的东西,奴婢是万万不能收的。”
谁知,却听六爷恍然似的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听得清。
“我倒是忘了——”
他垂眸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你——最懂规矩!”
……
朱瑜本以为六爷会带上树风与喜登,谁知六爷却将他二人留在府中,只允她一人上了马车,随侍左右。
清脆的马蹄声、车轴缓缓转动的吱呀声,还有街巷间越来越盛的喧闹声,叫朱瑜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兴化府的日子。
父亲从来不曾拘着她。自她十四岁掌家之后,更是时常出门走动。她本就喜欢绣活裁衣,久而久之,便成了布庄衣坊的常客。
然而世事难料。
那日她不过是想替父亲寻一匹适合做常服的好料子,不曾想,却遇上了由福州返回泉州,途经兴化府歇脚的裴世子裴焕。
“朱小姐,您来了。”
布庄掌柜娘子似乎正在向客人介绍料子,余光瞥见朱瑜入门,忙笑着招呼了一声。
“娘子您先忙。”
朱瑜微笑应声。
话音落下,那原本背对着她、正听掌柜娘子解说的高大身影,忽地转过身来。待看清她的模样后,那人身形微顿,目光竟停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朱瑜也没料到那男子会如此失礼,她眉头一蹙,当即,便带着水琮与苏茜离开了布庄。
……
“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原本闭目养神的六爷已睁开双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与此同时,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朱瑜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要先行下车。
谁知,才刚起身,手腕忽地一紧,又被人按回了座上。
“急什么?还怕席面跑了不成?”
并不待她答,袁宋便先一步下了马车。
待朱瑜撩起车帘时,竟见六爷立于车下,并未离开。
怔愣之间,只见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只轻轻一带,便叫她稳稳落了地。
然而,更令朱瑜意外的还在后头。
下车之后,六爷不仅未松手,反倒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在小二躬身问候声中,带着她一路上了二楼雅间。
“六爷,小的给您把窗支上。”
小二殷勤地请二人落座后,便连忙跑去窗边,依着六爷的规矩,将支窗的木杆撑起。
街边汤圆摊的叫卖声立时传入耳中。
只见袁宋笑望着朱瑜,却对小二吩咐道:“先去给爷买两碗汤圆来,要玫瑰豆沙馅儿的。”